莉莉丝接过那瓶蓝色液体，放在眼前凝眉细看，星蓝色的液体在烧制的玻璃瓶中随着波动来回悠荡，即使在阴暗的光线下仍然折射出迷人的光辉。

    惊雷阵阵，黑云滚滚。

    整条街铺的天都像是要被阴黑的云海吞噬，暴躁的狂风呼啸而过，不由分说卷起路边的断枝残叶，经过一番玩弄后，又狠狠地将之抛掷在地，所到之处，一地狼藉。

    莉莉丝紧紧捂住脸前的兜帽，排山般的大风齐心协力向同一个方向发力，像是千军万马听从同一个号令要进军某地，莉莉丝逆风而行，身上的衣裙似落水般冰凉，沉若千钧，死死地扒在身体上，像一张怎么也揭不掉的皮。

    她要去街角的一家药铺为卫斯理抓药。

    经过昨晚的惊心动魄，卫斯理由于启用魔符紧急召唤克劳德伤了元气，克劳德也因为使用了消耗极大的魔族必杀术陷入短暂的昏迷。

    一声惊呼从身后传来，莉莉丝转过身，兜帽被大风掀下，一头火红色的长发四散飞扬。

    狂风卷起沙尘扑面而来，莉莉丝下意识眯起眼，看清发出惊呼的是一位老妇人。

    地上滚动着数个苹果，莉莉丝蹲下身捡起滚落到身边的青色果子，上前几步放进老妇人臂弯的篮筐里。

    “谢谢你，好心的小姐。”

    银灰色的白发乱糟糟地裹在灰扑扑的亚麻方巾里，老妇人坚持要送给莉莉丝一颗篮里的苹果，微笑的唇边有两道深深的凹痕。

    莉莉丝看着老妇人眼里浑浊的光彩，不忍心推拒，从那双满是皴裂的干枯手掌中接过那颗滚满尘泥的苹果，低声道谢。

    “不用客气，小姐，希望你有愉快的一天。”

    “您也是，今天风很大，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莉莉丝站在道路中央，手里握着那颗小小的苹果，看着老妇人一瘸一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另一条小路的拐角。

    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底，莉莉丝在心里无声的祝愿：希望您也有愉快的一天。

    戴上兜帽，莉莉丝继续迎着呜啸的风前往药铺。

    一滴雨珠落到莉莉丝的睫毛，眨了眨眼，雨水顺着眼睑流进眼睛。

    伸出手掌感受到细密的雨丝，莉莉丝抬起头看着急速前进的黑云，猜测大雨应该要来了。

    一路小跑至街角的药铺，一只脚刚踏进阴暗的铺面，身后便展开声势浩大的雨幕。

    “欢迎光临，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莉莉丝摘下兜帽，适应了一会儿药铺的昏暗，抬脚朝柜台走去，看见了柜台后坐着的老人。

    杂乱的胡须长长地垂到胸口，老人的脸淹没在浓密的眉毛和茂盛的胡须里，两只眼睛朝上打量着店里唯一的客人。

    “您需要点什么？小姐？”

    “……有没有能帮助人恢复体力的药？”莉莉丝一时犯了难，人族的药对于克劳德来说百无一用，可卫斯理也不是因为受了人族的伤才那么虚弱……

    她该给卫斯理抓些什么药呢？

    “恢复体力的药？”老人发出意味不明的声调，摆弄着手边的药材，头也不抬：“能麻烦您详细说明一下吗？”

    详细说明？

    难道她要跟一个人类解释另一个人类使用魔族法术的后果？

    “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说明。我有一个朋友现在非常虚弱，我不知道怎么帮他，所以想来药铺抓些药给他吃，希望他能好一些。”

    莉莉丝低下头，掩盖住失落，准备离开。

    在要踏出药铺的那一刻，耳边传来老人的声音。

    “小姐，请留步。”

    莉莉丝脚步一顿，回过头望向柜台后只露出头顶的老人，眼中流露出疑惑。

    老人从柜台后走出，身量出乎意料地矮小，示意莉莉丝跟他去药铺的里间。

    关上房门，老人如鹰般的眼睛认真扫视一遍莉莉丝，手掌捋着胡须，不住地点头。

    随后在莉莉丝充满疑惑的目光里从身上拿出一瓶蓝色的液体。

    “我不明白，请问这是？”莉莉丝警惕地看着行为古怪的老人，对他的一系列举动捉摸不透。

    “请别担心，小姐，我没有恶意。”老人将药水递给莉莉丝，解释道：“这是我们矮人一族特制的魔药，相信应该能帮助您的朋友恢复健康。”

    莉莉丝接过那瓶蓝色液体，放在眼前凝眉细看，星蓝色的液体在烧制的玻璃瓶中随着波动来回悠荡，即使在阴暗的光线下仍然折射出迷人的光辉。

    揭开盖子细细嗅闻，扑鼻而来的是类似海水的气味。

    用指尖蘸取一点点放进唇角微抿，能感受到星微的魔力一闪而逝。

    确切是正统魔药无疑。

    莉莉丝的戒心不减反增，反而更为谨慎，不动声色与老人拉开距离，迟疑地开口：“您……怎么知道我的朋友是因魔族法术而伤？”

    老人的眼睛一瞬间亮起，居然激动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有些语无伦次：“看来您真的与魔族有关？不枉费我族在人间潜行这么多年……终于找到真正的魔族了！”

    “小姐，请您务必带我去看看您的朋友，我会用尽全力帮助他好转的。”老人一把握住莉莉丝的双手，长长的胡须止不住地抖动，被眉毛盖住的眼睛里恍惚闪过几滴晶莹的泪光。

    “……”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人，莉莉丝一时之间竟然语塞了。

    “能请您先放开我的手吗？”莉莉丝无奈说道。

    “哦，对不起，美丽的小姐，请您原谅我的无礼，我实在是太激动了……”老人连忙松开莉莉丝的手，退后几步深深地弓下身体，表达诚挚的歉意。

    “不……”莉莉丝也被接二连三的情况搞得有些手忙脚乱，哭笑不得地扶起老人：“您不必如此。”

    “现在能请您告诉我，您是怎么知道我与魔族有关的吗？”莉莉丝坐在墙角的一把矮椅上，手里把玩着那瓶星光蓝的魔药，有些好奇。

    “您居然不知道您身上有一种似有若无的魔族气息吗？”矮人族的老人坐在莉莉丝对面，听到莉莉丝的疑问反倒展现出比莉莉丝更深的惊奇。

    眉尖蹙起，莉莉丝收起玩味的笑意，盯着老人的眼睛，认真问道：“我身上有魔族的气息？”

    老人从矮椅上站起，走到莉莉丝身边，从脖子后面掏出来一个像是木头雕刻而成的项链，项链的中央坠下一只栩栩如生的三头犬。

    本来沉睡模样的犬头一靠近莉莉丝便睁开了腥红的六只眼睛，四处闻嗅，像是闻到了什么有趣的气味一样，突然活了过来。

    “你在柜台和我说话的时候，就是它们告诉我在你身上闻到了魔族的气息。”

    “所以你才叫住了我，并把我留了下来？”莉莉丝伸出手想摸一摸三只犬头，结果差点被反咬一口，只好悻悻收回手。

    “对不起，它们有些怕生。”收回三头犬，将项链重新戴在颈后，老人捋了捋长长的胡须，又自顾自点了点头。

    莉莉丝发现老人很爱做这个动作，有些忍俊不禁，站起来绕着房间走了一圈，还是没忍住开口：“我能问您为什么一直看着我边这样边点头吗？”莉莉丝做出老人抚摸胡须的动作，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

    “呃……如果您非要知道的话，这通常是我对某件事情表达非常满意时候的惯有动作……”老人干咳两声，想找口水润润嗓子，拿起水壶却发现已经空了。

    嘴角抽搐，莉莉丝勉强控制住面部神经，以免自己在刚认识的老人面前失礼大笑。

    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老人拂袍落座，神情严肃：“小姐，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自己，我的名字是艾伦瓦克·史特芬奇。”

    莉莉丝也坐于老人对面，颔首道：“您好，史特芬奇先生，我是莉莉丝。”

    “您好，莉莉丝小姐。”艾伦瓦克没有追问莉莉丝的姓氏，他明白有些人类因为某些原因，行走在外时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家族姓氏，是可以理解的。

    “是这样的，莉莉丝小姐。”略微思

    考以后，艾伦瓦克沉吟道：“我们矮人一族一直在寻找魔族的下落，因为在几千年前，我们的族群发生了一件大事，而这件事与魔族有关。”

    莉莉丝坐直身体，神情也肃然起来了，凝神倾听老人接下来的话。

    “那件大事让我们族群的一部分人从此与魔族有了分不开的联系，我们世代立志要在世间重新寻找到魔族的踪迹，以便解救我们失落的族人。”

    莉莉丝眉心一跳，轻声问道：“您介意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不起，我无权将族群的秘辛告诉与我们无关的外族之人，请您谅解。”

    “当然……我能理解，您不必道歉，是我僭越了。”莉莉丝突然觉得头有点疼，像是偏头疼又发作了。

    “那么，您愿意带我去见您的魔族朋友吗？”艾伦瓦克的推论很简单，既然面前这个美丽的女孩是人类，那她身上隐约的魔族气息一定是因为与真正的魔族形影不离而沾染上的。

    他确乎听闻过魔族似乎格外喜爱和人族的美丽女性发生一些绮丽禁忌的故事，但不知道眼前的女孩是不是这种故事里的主人公之一。

    无论他心中做何猜想，终究是不会说出来的。

    莉莉丝用力按住太阳穴，压制住脑中突然出现的疼痛，心中有些迟疑。

    她对矮人族一点也不了解，也不确定他们对魔族的态度，万一贸然将他带到克劳德面前，会不会惹来麻烦？

    如果让克劳德陷入危险她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从矮椅上站起身，莉莉丝欠身告别：“请您给我一些时间想一想，等我考虑清楚了再回来给您答复，您看可以吗？”

    艾伦瓦克也从矮椅上站起，听到莉莉丝的推脱心里有些不高兴，但也知道不可操之过急，沉默一会儿，终于还是松口：“好吧……”

    向老人微一颔首，准备推开门离去，却被挡住去路。莉莉丝以为是他不愿意罢休，面容不由得带上几分怒气，双眉倒竖，有些冷硬地开口：“您这是什么意思？”

    “小姐，我们最好订下一个期限，不然您打算让我等到几时呢？”

    莉莉丝发现自己误会了老人的意思，语气也缓和下来：“我不会让您等太长时间的，三日后同一个时辰，无论我的决定如何，我都会来这里给您答复。”

    得到确切的承诺，艾伦瓦克才从门口走开，看着莉莉丝迈出房间。

    “等一下。”

    莉莉丝已经有些微的不耐烦，回过头，神情冰凉：“又怎么了？”

    艾伦瓦克走到柜台后摸索了一阵，药铺阴暗局促，莉莉丝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能听到细微的玻璃瓶互相碰撞的声响。

    正要耐心告罄打算转身离开，艾伦瓦克从比他还要高的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艾伦瓦克走到莉莉丝身边，将一个小巧的木头盒子递给莉莉丝：“拿着吧，每晚睡前都将它仔细敷在每一处红肿的皮肤上，坚持四五天就能痊愈了。”

    莉莉丝接过小木盒，有些惊奇：“您怎么知道的？”

    “您一进来我就留意到您脖子上的红色印迹了，应该是因为太痒所以在睡梦中不小心挠破的罢。”艾伦瓦克挥挥手：“这在旅馆里住宿的客人身上是很常见的，回去以后最好不要继续睡在旅馆准备的床垫上了。如果没有办法，一定要在床垫上铺上一层自己的衣物再睡，会好一些。”

    “谢谢您。”莉莉丝突然为自己之前的态度感到有些愧疚，或许老人并没有想象中的别有用心。

    “再见。”

    “再见。”

    大雨来时猛烈，走时也突然，街上的天空竟已放晴了，仿佛踏进药铺时的暴雨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莉莉丝拿着一瓶魔药和一盒药膏，站在刚才和挎着苹果篮的老妇人相遇的地方，抬头看向天空，澄澈，高远，就像一面被大雨冲刷干净所有灰尘的没有边际的镜子。

    莉莉丝望着镜子里飘动的流云，怔怔地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