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甄家的箱子

作品:《琏二奶奶重生》

    甄家出事,是在十月。

    消息是焦大连夜送来的:甄家获罪,抄没家产,甄家的老爷已经被拿进京,下了大狱。

    凤姐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她早等着这一天了。可真等到这一天,她坐在灯下,手里的茶盏凉透了,还是没动。

    前世,甄家被抄之后,把一批银子古董寄存在贾府——贾政念着世交之情收下了。后来甄家彻底败落,贾家这"藏匿逆产"的罪名,成了抄家时的一条铁证。那时候她王熙凤是管家奶奶,签收箱子的单子上,画的是她的押。钦差拿着那张单子问她"这箱子是谁收的",她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那张单子,她在狱神庙里,想了无数遍。

    这一世,她绝不能让那口箱子,落进贾府。

    可她也知道——这事,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贾政念旧情,王夫人贪那点东西,贾母心软。她要是拦不住,那张单子上,照样会画她的押。

    "平儿,"凤姐道,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你让人盯着二门外头——甄家若是来人,立刻报我。"

    "是。"

    "还有,"凤姐道,"把咱们的私房,再清点一遍。跟甄家沾边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留。"

    平儿应了。她看着奶奶的脸色,没多问,转身就去了。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给凤姐续了一杯热茶,才轻轻带上门。

    凤姐看着那杯热茶,心里忽然一暖。

    这屋里,也就平儿知道,她这一夜没睡,是熬过来的。

    她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夜没睡。

    她怕。她比谁都怕。甄家一倒,就像一座大山塌了——山后面是谁,她清清楚楚。是贾府。是荣国府。是她住了半辈子的这座宅子。前世甄家是秋天倒的,贾府是第二年春天倒的。满打满算,还有半年。

    半年。

    她这一世,能在半年里,把自己和巧姐摘出去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甄家倒的这一夜起,她的日子,是按天算的。

    不出三日,甄家的管家果然来了——带着两口箱子,悄悄从后门进了荣国府,直奔王夫人的院子。

    凤姐得了消息,心里反而镇定了。

    她知道这一步躲不过。她要是不去拦,王夫人收了箱子,将来抄家,她王熙凤照样是签收的人。她要是去拦,就等于当面打王夫人的脸——王夫人本来就想收拾她,这一下,更是结了死仇。

    可她没得选。

    这两口箱子,就是前世那张催命的单子。她这一世,说什么也不能让那张单子,再画她的押。

    她整了整衣裳,去了贾母屋里。

    "老太太,"凤姐道,"甄家的事,老太太听说了么?"

    贾母叹了口气:"听说了。甄家那孩子,也是可怜——好好的一个家,说没就没了。"

    凤姐看着贾母的脸。她知道老太太这时候心软。心软的人,最容易被"情分"两个字绊住。她要在老太太心软之前,把利害说透。

    "老太太,"凤姐压低了声音,"甄家的管家,今儿带着两口箱子,进了太太的院子。媳妇斗胆问一句——太太是不是要收下那两口箱子?"

    贾母一愣:"收箱子?"

    "甄家获罪,家产抄没。"凤姐道,"这时候,他们送来的东西,就是'逆产'。老太太,咱们若是收了——将来甄家的案子一发,这箱子,就是咱们贾家藏匿逆产的铁证。"

    贾母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她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老太太,一点就透。她沉默了半晌,才道:"你是说——这箱子,接不得?"

    "接不得。"凤姐道,"别说两口箱子,就是一根线,也接不得。老太太,媳妇说句不中听的——甄家跟咱们是世交,情分归情分,可这抄家灭族的事,沾上了,就是一家人的命。老太太,您可得拿个主意。"

    她说"一家人的命"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发紧的。她没敢看贾母的眼睛——她怕老太太从她眼里看出别的东西。她不能让老太太知道,她王熙凤为什么对甄家的事,这么上心。上心到像是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贾母沉默了很久,道:"你说得对。可你太太那边——"

    "媳妇去说。"凤姐道,"老太太若是不放心,媳妇这就去太太屋里,把这话挑明。"

    "你去吧。"贾母道,"就说是我说的——甄家的东西,一样不许收。"

    凤姐应了,转身去了王夫人院子。

    她走出贾母院子的时候,日头正毒。她走在廊下,脚下的青砖晒得发烫。她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是在往火坑里走。她知道王夫人不会给她好脸色。她这一趟去,是拿着老太太的话去压王夫人——王夫人表面上不敢不听,可这笔账,她记下了。

    可她不能不去。不去,那两口箱子就是她的催命符。

    王夫人屋里,两口箱子已经抬进去了,甄家的管家正垂手站着,一脸惶恐。王夫人见凤姐进来,眉头微皱:"凤丫头,你来做什么?"

    "太太,"凤姐道,"老太太让我来传句话——甄家的东西,一样不许收。"

    王夫人的脸色,变了:"老太太说的?"

    "老太太说的。"凤姐道,"太太,甄家获罪,这两口箱子,是烫手的火炭。咱们收了,将来甄家的官司一发,咱们就是同罪。太太想想——是这两口箱子要紧,还是咱们一家子的命要紧?"

    王夫人盯着她,半天,才道:"凤丫头,你倒是想得周全。"

    凤姐听得出,这"周全"两个字,是咬着牙说的。她知道王夫人在想什么——想她是故意来拆台的,想她是仗着老太太的势来压人的。可她不在乎。她今天只要这两口箱子抬出去。别的,往后再说。

    "媳妇不敢不周全。"凤姐道,"这府里的事,媳妇不管,还有谁管?太太若执意要收,媳妇不敢拦——可媳妇把话撂在这儿:这箱子,媳妇一个字不沾手。将来有官司,也到不了媳妇头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发虚的。她知道自己这话等于在王夫人脸上甩了一巴掌。王夫人这种人,你甩她一巴掌,她当面不吭声,转过身就能记你十年仇。可她今天不甩,明天就轮到她自己被送官。

    两害相权,她只能选轻的。

    王夫人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看着凤姐,又看看那两口箱子,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她原想着,甄家败了,这两口箱子里,少说也有几千两的东西,收了,是白得的便宜。可凤姐把话挑到老太太跟前了,她再收,就是跟老太太作对,落个"贪图逆产"的名声,往后在这府里,就更抬不起头了。

    她咬了咬牙,对甄家的管家道:"东西抬回去。就说我们府上,不敢收。"

    凤姐说完,也不等她回话,转身走了。

    她走出王夫人院子的时候,腿是软的。她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喘匀。

    可她喘匀了那口气,嘴角却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她刚才在王夫人屋里,看着王夫人那张脸——从贪到恨,从恨到忍,从忍到不得不低头。那两口箱子,王夫人摸都没摸热,就得原封不动地抬出去。几

    千两的便宜,从她指缝里溜了。她恨凤姐,可她不敢当着凤姐的面发作——因为凤姐背后站着老太太。

    这就叫——我不跟你争那点便宜。我只要你不敢收。你收了,是你找死;你不收,是我让你不敢收。无论你怎么选,那两口箱子,都到不了你手里。

    痛快。

    她站在廊下,无声地笑了一下。前世她就是收了这两口箱子,最后落了个"藏匿逆产"的罪名。这一世,她不但没让收,还让王夫人自己亲口说"不敢收"。这一笔,她替前世的自己,把那口气,出了。

    当天下午,甄家的那两口箱子,原封不动,又抬出了荣国府。

    平儿在二门口看着那两口箱子出去,回来道:"奶奶,真没让收。"

    "王夫人不蠢。"凤姐道,"我把话挑到老太太跟前了,她再收,就是跟老太太作对。她宁可不要这便宜,也不能担这罪名。"

    她说着,端起平儿续的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那奶奶——咱们的私房,跟甄家脱干净了?"

    "脱干净了。"凤姐道,"甄家名下的银子,这一两个月,我都让娘家人转手了。如今就算抄家查账,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她说"脱干净了"三个字,可心里并没有真的轻松。她知道,自己今天这一手,是把王夫人得罪死了。王夫人这种人,吃了亏,不会当场发作,可她会记着。等她哪天缓过劲来,这笔账,连本带利,都要算到凤姐头上。

    她今天挡住了箱子,可她也给自己树了一个死敌。

    这就是这一世的处境——她做每一件对的事,都要付代价。付完了代价,还不一定能活。

    可她不后悔。前世她收了那两口箱子,最后把命搭进去了。这一世她拦了,虽然得罪了王夫人,可她把那张催命的单子,撕了。

    值。

    她顿了顿,望着窗外,忽然道:"平儿,甄家倒了——下一个,就是贾府了。"

    平儿的心,猛地一沉:"奶奶……"

    "甄家是贾府的影子。"凤姐道,"甄家一倒,宫里那位贵人,就没了依托。贵人一失势,贾府——也就快了。"

    她说着,眼底却亮了起来:"甄家倒了,我的窗口,也开了。"

    "窗口?"

    "我前世是死在贾府里的。"凤姐道,"这一世我一直在等一个时机——贾府还没倒、但已经露了败象的时机。这个时机,就是现在。甄家一倒,贾府人心就散了;人心一散,我想走的路,就通了。"

    平儿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奶奶——您要走了?"

    "快了。"凤姐道,"再等几件事办妥,咱们就带着巧姐,干干净净地走。"

    她说"走"字的时候,声音是轻的。可她心里,是沉的。

    她知道"走"字说起来容易。她如今在府里,处处是眼线,王夫人盯着,邢夫人盯着,贾珍盯着。她要走,不是说一句"走"就能走的。她得等一个机会,一个所有人都顾不上她的机会。

    窗外,风声正紧。

    凤姐望着天边压过来的乌云,心里却从未有过的笃定——又从未有过的慌。

    笃定的是,她知道方向了;慌的是,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时间走到那个方向。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平儿。平儿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她吩咐。她想起今晚拦箱子这一仗,平儿跟着她跑前跑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她心里那点慌,又定了定。

    慌归慌。身边还有平儿,还有巧姐。她不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