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最后一张牌

作品:《琏二奶奶重生》

    抄家后的第十日,周钦差来了庄子。

    他没有带衙役,只带了一个书办,便服来的。可凤姐一看见他,腿就软了——她知道,这一关,到了。

    她让刘姥姥泡了茶,又让平儿把巧姐带到里屋去。屋里只剩下她和周钦差两个人。她站在桌边,手垂在袖子里,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心里清楚——这一关,过了,她这辈子就安生了;过不了,她就是天香楼里,那第二个"不可留"的人。

    "坐。"周钦差道。

    凤姐坐了下来,只坐了半个椅子——她不敢坐实,她怕一坐实,就站不起来了。

    周钦差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两把刀,从她脸上,一直刮到她心里。

    凤姐低着头,不敢看他。

    "王熙凤,"周钦差终于开了口,"之前府衙问你的那几笔——铁槛寺的银子、放利钱的账、甄家的箱子,都查清楚了。你替府里垫的八千七百两,账上也对上了。那几笔,不牵连你。"

    凤姐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一点。

    可她知道,周钦差今日亲自来庄子,不会只是为了告诉她"那几笔不牵连你"。

    果然——

    "可我今日来,不是为了那几笔。"周钦差道,"我今日来,是为了另一笔——一笔,比那几笔加起来,都要大的账。"

    凤姐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来了。

    "当年,"周钦差道,声音低了下去,"宁国府天香楼,有一笔十万两银子,走的内务府的账。这笔钱,去哪儿了,账上没写。我听说,你当年,查过天香楼。"

    凤姐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十万两政治银子。

    这就是她一直压着的那个秘密——这笔钱的账,连着宫里那位贵人。她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了这种事,要么交出去,要么死。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钦差又开口了:"王熙凤,我问你话呢。"

    凤姐抬起头,看着周钦差,道:"大人,民妇……民妇确实查过天香楼。可民妇查的,是蓉大奶奶的死因——民妇那时候,刚协理宁国府,蓉大奶奶没了,死得蹊跷,民妇就查了查。可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天香楼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被遣散了,民妇一个妇道人家,查不下去了。"

    "是么?"周钦差道,"可我听说,你查天香楼的时候,从一个老仆手里,拿到过一样东西。"

    凤姐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

    他知道焦大,知道那半张纸。

    她脑子里,念头转得飞快——他是怎么知道的?是王夫人说的?是府里的人说的?还是他自己查出来的?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她不能再瞒了——再瞒,就是欺瞒钦差,罪加一等。

    她吐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放在桌上。

    她捏着油布包的指节,泛了白。油布包放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里,那声响,像打雷。

    "大人,"她道,声音哑了,"这东西,民妇压了两年。本想带进棺材里的。可今日大人来了,民妇明白——这东西,该交了。"

    周钦差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半张焦黑的纸。

    周钦差拿起那半张纸,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纸上的字,是宫里的笔迹:"十万两已入账。此女已知此事,不可留。事毕,银尽归之。"

    周钦差的手,也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凤姐,目光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审视,是震惊,是忌惮。

    "这……"他道,声音有些发紧,"这是从哪儿来的?"

    "回大人,"凤姐道,"这是宁国府的老仆焦大,在蓉大奶奶没了的那一夜,从天香楼后头的夹道里捡的。他不敢声张,藏了一年多,后来交给了民妇。民妇一个妇道人家,看不懂这上头写的是什么,只知道是天香楼里的东西。如今贾府倒了,民妇把这东西,原原本本,交给大人。"

    她说得滴水不漏——焦大捡的、她看不懂、不该知道的不知道。

    周钦差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是个办了多年案的老差人,他听得出来——这个女人,不是来告发的,她是来献物证的。她把一个能要她命的秘密,变成了一个能保她命的投名状。

    可这投名状,太烫手了——这上头的字,牵扯的不是荣国府,是宫里,是内务府,是十万两政治银子。他接了,这东西就是他的了,他就得往上递,就得查到底。查到底,牵扯出宫里的人,他这个钦差,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他不接呢?

    不接,这东西就在王熙凤手里。她要是交给别人,交给御史,交给别的钦差——那他周某人,

    就是"查案不力、隐匿物证",罪加一等。

    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周钦差沉默了很久。

    久到凤姐的腿,都坐麻了。

    她不敢催——她知道,周钦差在权衡。这一关,过不过,全在周钦差一念之间。

    终于,周钦差开口了。

    "王熙凤,"他道,声音恢复了平静,"这东西,你交给了我,往后,不许再跟任何人提。包括你的丫鬟,你的女儿,你那个刘姥姥——一个字,都不许提。你要是提了,这东西,就保不了你了。"

    凤姐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他接了。

    "民妇明白。"她连忙道,"民妇往后,一个字都不提。"

    "好。"周钦差把油布包,收进了怀里,"你今日献这个物证,有功。荣国府的事,往后,不牵连你。你带着你的女儿,在这庄子上,好好过日子吧。"

    他说完,站起来,走了。

    凤姐站在原地,看着周钦差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然后,她的腿,一软,坐在了椅子上。

    她的后背,一层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地颤——颤得连茶杯都端不起来。

    平儿从里屋出来,脸色发白:"奶奶!您没事吧?"

    "没事。"凤姐道,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这一关……过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她这一辈子,攒了多少张牌?放利钱的账、铁槛寺的信、可卿的半张纸……一张一张,她都打出去了。如今,她手里,一张牌都没有了。

    可她这心里,不是轻松——是后怕。

    她不知道,周钦差会怎么处理那半张纸。她不知道,宫里会不会灭口。她不知道,这一关,是不是真的过了。

    她只知道,她把最后的牌,打出去了。

    往后的日子,就看命了。

    院子里,巧姐正在跟刘姥姥摘菜,咯咯地笑。

    凤姐看着那一幕,忽然觉得,这才是她这一辈子,真正想要的日子。

    不是荣国府那把交椅,不是老太太跟前的体面,不是阖府上下喊她"二奶奶"的威风。

    是这么一片山清水秀的庄子,一口热饭,一个孩子,一个平儿,一个刘姥姥。

    她活下来了。

    她抱着巧姐,从那座吃人的府里,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