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赵姨娘的账
作品:《琏二奶奶重生》 赵姨娘是被人撵出来的。
抄家那夜,荣国府乱成一锅粥,下人们趁乱卷了包袱就跑,没人顾得上她一个姨娘。贾环被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城,她哭天抢地追到门口,被守门的兵丁一把推倒在地,磕破了额头。府里发落女眷的时候,她不在名册上——她是妾,不是主子,也不是下人,两下里都不挨着,就这么被晾在了外头。
她无处可去。
她娘家早没人了。贾政被圈在府里,自顾不暇。她揣着从府里摸出来的几件旧首饰,在城门口蹲了两天,饿得前胸贴后背,才想起——她还有一个去处:城外庄子上,那个她恨了一辈子的凤丫头。
她来的时候,凤姐正在院里看巧姐喂鸡。
庄户人先进来报:“二奶奶,外头来了个妇人,说是府里的赵姨娘,要见您。”
凤姐手里的米,撒了一地。
她蹲在那儿,半天没动。巧姐抬头看她:“娘?”
“巧姐,”凤姐把米放下,摸了摸女儿的头,“进屋去,找平儿姑姑。”
巧姐应了一声,跑进屋去了。
凤姐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走到庄子门口。
赵姨娘就站在门外。她比凤姐记忆里的样子老了十岁不止——头发散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角磕破的地方结了痂,衣裳脏得看不出颜色。她看见凤姐,嘴唇哆嗦了半天,扑通一声,跪下了。
“二奶奶……”她哭道,“环儿……环儿他被撵走了……我……我没地方去了……”
凤姐看着她,没说话。
她想起前世那三个月。那把从骨头里往外烧的火,那三个青面红发的纸人,那针钉在胸口的位置,她到死都记得。她病得瘦脱了形,满府的大夫查不出病根,她躺在床上,以为自己要死了,巧姐才三岁,趴在床边哭……那一世,她咽气之前,心里最恨的,就是眼前这个跪着的女人。
如今这个女人跪在她面前,像一条丧家的狗。
“你起来吧。”凤姐道,声音很平,“你跪我,我也担不起。”
“二奶奶……我求求你……”赵姨娘哭道,“你给环儿求求情……他到底是你兄弟……是老爷的儿子……你帮帮他……”
“贾环是被官府撵的,我求谁?”凤姐道,“他半夜带人来抢巧姐去卖,这是拐卖人口,不是小孩子打架。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你倒来求我?”
赵姨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二奶奶……”她哭道,“我不求环儿了……我求你给我一口饭吃……我……我实在是没地方去了……”
凤姐看着她,看了很久。
平儿从屋里出来,站在凤姐身后,低声道:“奶奶,她……怪可怜的。”
“可怜?”凤姐道,声音里没什么热气,“她魇镇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可怜?她恨不得我和宝玉都死了,好叫贾环当老爷唯一的儿子。她买通马道婆做纸人的时候,可曾想过我躺在床上那三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赵姨娘浑身一抖,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凤姐。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凤姐道,“那纸人,是我叫你的丫头翻出来送到老太太跟前的。马道婆做的纸人,我一个字没改。你当老太太为什么不报官?是我劝的——我说,府里的丑事,还嫌不够多么。你当我是护着你?我是护着我自己。”
赵姨娘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你……你早就算计好了……”她喃喃道,“那纸人……是你下的套……”
“是你自己做的孽。”凤姐道,“你请马道婆,你花钱,你做纸人——哪一样是我逼你的?我只是把你的刀,递回你手里,叫你自己砍自己。”
赵姨娘抱着头,蹲在地上,呜呜地哭。
“二奶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哭道,“你就当……就当可怜可怜我……给我口饭吃吧……”
凤姐站在那儿,看着她哭。
她心里没有快意。她原以为自己会痛快——前世害她的人跪在脚底下求她,她该痛快。可她看着赵姨娘这副样子,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来。不是怜悯。是没意思。
她跟赵姨娘斗了一辈子。前世她输了,输在魇镇上;这一世她赢了,赢在先知。可她赢了又怎样?赵姨娘跪在这儿,像条狗;她站在门口,像个判官。说到底,她俩都是这府里权力磨盘里碾过的渣子——赵姨娘被碾成了灰,她侥幸跳了出来。
“平儿,”凤姐道,“给她盛一碗热饭,再拿两件旧衣裳,打发她走。”
“奶奶……”平儿犹豫了一下,“您留她住下?”
“不留。”凤姐道,“她跪在我门口,府里的人知道了,怎么说我?抄家之后,人人都盯着咱们庄子——我收留赵姨娘,明儿就有人递折子,说我凤丫头包庇贾府余党。”
赵姨娘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又很快压下去:“二奶奶……你好狠的心……”
“我狠?”凤姐冷笑,“赵姨娘,我不杀你,不送官,还给你一顿饱饭。你魇镇我,我反手让你自食其果;你儿子抢我女儿,我没要他的命,官府打他板子撵他出城,是他自作自受。你还说我狠?”
她顿了顿,道:“你要恨,尽管恨。你恨我,我不怕。你这一辈子,还能拿我怎么样?”
赵姨娘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凤姐说的没错。她完了。贾环完了,她完了,她手里什么牌都没有了。她连恨凤姐的力气都没有——她饿了两天,站都站不稳。
平儿盛了饭来,赵姨娘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扒
了两口,眼泪就掉进碗里。
凤姐站在门口,看着她吃。
她想起前世,自己咽气之前,躺在狱神庙的草席上,又冷又饿。那时候她也在想,要是有人能给她一碗热饭,该多好。那时候没有。这一世,她给了赵姨娘一碗热饭。
不是她善。是她知道,赵姨娘这样的人,活着比死了更难受——她得活着,看着贾环没出息,看着自己老死街头,看着凤丫头带着巧姐,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这才叫报应。
赵姨娘吃完饭,平儿又拿了两件旧棉袄给她。她抱着衣裳,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凤姐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佝偻着,越走越远,消失在土路尽头。
凤姐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奶奶,”平儿小声道,“您心肠还是软了。”
“我不是心软。”凤姐道,“我是怕脏手。巧姐还小,我要给她积德。赵姨娘这种人,我用不着杀她——她往后的日子,比死了还难过。”
她说着,转身回院。走了两步,又停住,道:“平儿,你记着——赵姨娘来过庄子这事,一个字也不许往外传。她要是在外头胡说八道,说她见过我,咱们就麻烦了。”
“是。”平儿道,“奶奶放心。”
凤姐点点头,进了屋。
巧姐正坐在炕上,跟板儿玩抓石子。她见凤姐进来,抬头问:“娘,外头那个老婆婆是谁呀?”
凤姐走过去,搂住女儿:“一个过路的。”
“她怎么哭了?”
“她饿。”凤姐道,“娘给了她一顿饭吃。”
巧姐歪着头想了想,道:“娘真好。”
凤姐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她望着窗外。赵姨娘已经走远了,院子里只剩鸡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一辈子的石头,终于松了。赵姨娘这根刺,算是彻底拔干净了——比禁足还干净。她不需要杀赵姨娘,不需要送官,她只需要让赵姨娘亲眼看见:她凤丫头活得好好儿的,带着女儿,吃得起饭,睡得着觉。
这就是她重活一世的报应——不是恶有恶报,是活得好,就是对仇人最大的报应。
她搂着巧姐,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可她不知道,赵姨娘走出二里地,在路边的破庙里,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来。那是她从府里带出来的,她藏了一路——那上头,记着一笔账。凤姐以为她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其实她还有一张牌。
只是这一张牌,她攥在手里,掂量了很久,也没敢拿出来。
庙外头,风呜咽着刮过。赵姨娘把那张纸,又塞回怀里,裹紧棉袄,缩在墙角。
她心里想:凤丫头,你等着。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安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