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辛文宣

作品:《青柴》

    和想象中的“洛阳刀笔”,或倨傲或阴鸷不同。来人叫辛文宣,二十六七岁,面白清瘦,一件洗得发白的皂袍,指节上沾着洗不净的墨渍,随从只带了一个书佐、两副箱笼。

    他进驿先要了火塘边一个角落,然后把册子按卷宗顺序一本本摊开,笔、算盘、炭条摆了一案。算盘珠子是牛骨磨的,拨起来声音发闷,像敲在骨头上。

    然后这人就从册子的第一页开始,一寸一寸地过,一过就是好几日。

    第一天,老书吏抱着主家契册的手直出汗,进进出出跑了八趟茅厕。窦嫂送来一罐子酪浆,说是“给官人润口”,搁在门口,不敢进来,踮着脚看了半天,走了。马六没事就从那角落路过,一天路过七趟。栓子也想凑去看热闹,被青柴拎着后领提溜回来:“站岗去。”

    第五天,辛文宣把丁口册与粮种支领册并在一起,指给青柴看:

    “这个丁口——孛罗乌音,七十二岁,去年秋领粮种一石二斗。今年正月的口粮支领册上,还有她的名字。”

    青柴凑过去看。心里慢慢沉下来。

    “但边军屯田册上,”辛文宣翻过一页,声音听不出情绪,“秋后起,乌音名下再无出工、再无领料的记号。她死在秋天了。主家未报——粮,领到了腊月。”

    马六在角落倒吸一口凉气。

    青柴认得乌音。秋里点粮种册的时候,她领一石二斗,用袖子挡着半张脸,冲他笑了一下——那是他头一回看清这个总低着头的老妇人长什么样。

    如今她葬在西边的坡地上,坟是整家人一起堆的。

    冒领粮种,五个月的口粮——这事是“欺官”。按律,主家领罪,罚俸、杖、乃至追回粮种,佃户也有一应惩处。

    辛文宣把炭条放下,头一回正眼看青柴:“册是你记的。这家人的情形,你知道多少?”

    出问题的不是边军屯田册,是郡府领粮册,怪不到青柴身上,他答得也轻松。

    “孛罗乌音,是和她孩子一家过活的。她本人年纪大了,干不了田,没被雇。但她的孩子们,被雇去各处做工,她就跟着煮煮饭、看孙儿。”他想起那个用袖子挡着脸笑的老妇人,“她下葬的事,边军里听说过——家人把她的坟堆在西坡。但没想到,郡府这边的粮种册上,她名下的还在领。”

    “我估摸着,这家人不太清楚这规矩。按理,外邦人是不能领赈济的,只有上了户籍的百姓,也就是汉人和归化汉人才能领。今年陛下开恩,允许外邦人也领一份粮种——恩典是新恩典,章程是新章程。但这帮还在学规矩的人,分不清,不懂什么‘人死当月上报’。当然,多半也想贪点小便宜,拖到明年开春再说丁口的事儿。”

    青柴顿了顿,还是补上最后一句说项:

    “掾史,对边军来说,这些人进来才两年。如今能学个安分不闹事,能种粮给自己吃,那就尽力了。更细的律令,是郡府的事,也是我们往后要教的事——教到他们知道,死人要当月报,报了才不会违律,才不会获罪。”

    辛文宣盯着青柴看了很久,最后在丁口册的乌音名下,添了一行小注:

    “事主身故未报,缘边地新附,不谙律令,非敢欺隐。追粮结案,毋重责。”

    “粮,要追回来。”辛文宣边写边说,笔下字迹流畅端正,“朝廷的恩典,不能喂了糊涂。她本人没有主家,本该杖其家人。但不知者不罪——杖,就免了。追回的粮,转作那家五个娃今春的口粮,多的不罚了。”

    “伍长,你既然知道,以后要记得教他们。贪小便宜是一时的,但想一直在大汉活着,不能这样。”

    青柴刚要松一口气,第七日,辛文宣把配婚册转了过来,指着第七对的签押栏:

    “这个指印,是别人扶着按的。”

    青柴记起来。那一对,屯户白老三,三十五,几年前白灾里为捞掉进冰窟窿的羊,两只手冻坏了,五指蜷着伸不直,前年娶的是孛罗部三十岁的寡妇塔娜。画押那天,是塔娜抓着他的手腕,替他按下去的,指印因为颤抖而模糊了。

    “按律,代押的婚书,无效。”辛文宣把炭条搁下。

    火塘边的火哔剥响。说“知道”——婚书无效,刚焐热的家就得拆;说“不知道”——他签过核验的名,欺瞒郡吏,前面六天所有的“明”字批注,全得翻过来。

    青柴站了一会儿,说:“我知道。签核的时候看见了。我想着······人是互相情愿的,印是哪只手按下去的,要紧么。”

    “要紧。”这个洛阳来的官,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还取过两张白纸,“叫通译,叫里正,叫他们两口子来。今天就把补按做了,过程记入册尾。”

    补按做了小半个时辰。白老三被媳妇搀进来,两只手拢在怀里焐着。听完缘由,他的脸白了,扭头看塔娜。

    塔娜忙着把她良人的两只

    手,从怀里一只一只拉出来,拢在自己掌心里焐热了,抓着他的手腕,按进印泥,再按在册上。

    红印落成,她用夹生的汉话问:“这回算数了?”

    白老三点头如捣蒜,又哀求地看着刀笔吏。

    辛文宣把册子合上:“律是死的,人是活的。但‘人是活的’这四个字,得落在纸面上,不能只装在肚子里。”他把炭笔收好,“这一笔,我替你记了,以后记得。”

    又过三日,辛文宣查完最后一册,收拾箱笼启程。

    临上马,他回身看青柴:“贵驿的册子,很干净。你知道人的难处藏在册子后,也难得。以后,说不定还会再见的。”

    青柴站在驿门口,数不清自己送走几个认识的人了。

    但他认可辛文宣的话,只要不死,只要活着,以后说不定还会再见。

    三月里,雪化得干干净净,商道重新响起驼铃。

    这一冬安安稳稳地过去了:没有匪,没有冻死的人,察罕家的佃田里,出了第一茬冬麦,他们脸上的喜悦,和印象中大泽乡的乡亲们一样。

    差事上也是佳音频频。焦伯延资历本就足够,新商路巡检的差事,属于把他临时借调过来,完成得也好,因此升迁在即——郡府行文征询,拟调任他为张掖郡郡尉,掌一郡商防,秩比千石。

    大家纷纷贺喜,许多人想着能被焦郡尉挑走做属吏。青柴也为这位上官高兴,和大家一起凑钱买了肉。

    然后,另一个大消息就砸了下来:

    去年观风使团回洛阳后,格物院与四海院联名行文各边郡——【本年筹设“边地书佐讲习”,从各烽驿选拔“识文、精算、亲历边务者”,集中赴指定郡城,受讲习三月,结业优异者,可荐入郡学,乃至洛阳的学堂】

    驿里人人都在议论。马六掰着指头给他算,极力鼓动:“识文、精算、亲历边务——伍长,这你都行啊。”

    夜里,青柴摊开伍册,借着灯看那半页:严狗子,黑框;蒲三,朱笔的“除”;石头,遣归——栓子补在后面。

    三个人名,三种走法:一个埋在坡地,一个发配草场,一个坐着粮车回了雾里的家。

    现在轮到青柴了,他脑袋里掠过这两年多的事,好像又回到了大泽乡的打谷场。

    从前,蒙学堂副教习的梯子,他连最底下都够不着。现在这梯子,距离青柴很近。

    要不,攀着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