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救人
作品:《夫君今日认输了吗》 白恩梨拨开铃音的手,站了起来。妥善安置?原来这便是他口中的妥善安置。
“铃音,我的嫁妆里,可有空置的宅院?”
片刻后,白恩梨翻着铃音取来的嫁妆单子,不禁有些愕然。原主家世富庶,给女儿的嫁妆自是丰厚,寅京东西两市皆有宅院,甚至城郊亦有大片田庄。
她将单子置于妆台上,当即让铃音去管事那打探昨日几名绣娘的名姓与住处,自己则转身出了院子。
书房内,封宥凛正翻阅着部中公文。
白恩梨进门时,他眼皮未掀半分,“何事?”
“封大人口中的妥善安置,便是今早将人再次送出府?”白恩梨径直走到案前。
封宥凛抬笔,于砚沿掭去余墨,“夫人昨日刚过门,今日便要插手封家织坊的事务了?”
双手重重撑上案几,白恩梨垂眸看向男人,“答应安置的人是你,封大人若觉得我多管闲事,当时为何不说?”
“银货两讫,夫人若一时不忍,再寻人施舍几两银钱便是。”
她气极反笑,“施舍?原来封大人以为,我昨日是在施舍她们?”
“难道不是?”
白恩梨撑着案几的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握成拳,胸口一阵发闷,昨日她好言好语,替那些老绣娘争来的,在他眼里竟不过是一时心软的施舍。
懒得再与他争辩,正要离开,门外传来下人的禀告。
“大人!府门外有人敲锣造势,自称是被遣散绣娘赵昔花的儿子。”
白恩梨怔然,“儿子?”
“让他进来。”封宥凛手中朱笔一顿,终于抬眼。
不多时,小厮便领着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进了书房。男子穿半旧的青灰长衫,额上覆着一层薄汗,似是一路匆匆赶来,那双眼睛却转得极快,直直地看向白恩梨。
“小人名王大贵,想必您就是昨日替我娘做主的新夫人吧?”
白恩梨仔细打量他的面容,“你娘可是白了头发的?”
“正是。”王大贵连忙点头。
竟真有儿子。白恩梨蹙起眉头,昨日事发突然,她只顾着先解决那些绣娘的去处,竟未曾逐一问清各人家中情形。
一道视线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
封宥凛眸色淡漠,白恩梨却莫名从那片平静中读出了几分意味。
王大贵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见白恩梨承认了身份,急声道:“夫人,家母在织坊做了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听说她们来求您,您还亲口替她们做了主,怎的今日一早,人又被赶出去了?”
“赶?”封宥凛手撑着额头,漫不经心。
王大贵面色一僵,忙改口:“是……是遣回去了。”
“你也知道昨日之事?”白恩梨问。
“自然知道。”王大贵说着,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如今外头都传遍了,说封家新夫人心善,见不得这些老绣娘的手艺没落。”
“夫人,今日若是不管,外头的人又该如何议论?”
白恩梨这回听明白了。王大贵看似替母叫屈,实则拿她的话与名声一道逼她。好啊,她昨日才用过的法子,今日倒被别人用在了自己身上。
封宥凛眉梢微挑,搁下朱笔,颇有兴致地观看这出戏。
“夫人!”王大贵提高声音催促。
“既然回了家,你这个做儿子的也在,那她为何还要求着留在织坊?”
“这……”
白恩梨看着哑了声的王大贵,不禁生疑。昔花昨日从始至终,未曾提过自己还有个儿子,看来这儿子的出现,不会那么简单。
“不过你既能奉养母亲,想来她离了织坊,也不至于无处可去。”她故作安心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等等!”
“我娘年纪大了,昨日那点银子又够用多久?夫人既然心善,总不能只管一日吧?”
果然是银子。白恩梨正想着,却听封宥凛嗤笑一声。
“昨日才拿到手,今日便不够用了?”
封宥凛靠向椅背,“你在西市欠下的赌债,也要算到封家头上?”
“你——”王大贵眼神躲闪,“大人说笑了,我不过偶尔、偶尔玩上两把……”
白恩梨恍然,方才那些零散的疑点顷刻连到了一处。王大贵上门要的从来都只是银子。莫不是昨日发到昔花手里的遣散银已被他拿去了,那昔花又该……
白恩梨神色一变,目光锐利刺向王大贵,“你娘现在在哪?”
“自然在家。”
“我问你,她现在在哪?”
王大贵张了张嘴,半晌不敢作答。
白恩梨忽地笑了,“你今日来封府,不就是想再要一笔银子?”
“告诉我你娘去了哪里。”她步步紧逼,“否则别说银子,今日你敲锣闹到封府门前的事,我也与你好好算一算。”
王大贵浑身一颤,白恩梨见此没了耐心,“来人,将这人送到衙门去。”
“不!她、她去安暮渠了!”
眼见小厮上前,他索性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我不过问她拿了些银子,她便哭哭啼啼地跑了出去……”
话落,白恩梨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安暮渠临近西市,每逢祭日常有百姓沿渠焚纸祭奠亡人。一个年迈体弱的老人,被遣散后本就心绪低落,银钱又被嗜赌的儿子索走,此刻独自去了河边,她不敢再多想。
“快!备车,去安暮渠。”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白恩梨接过候在外头的铃音递来的绣娘名册,“你不必跟我去,带几个人去西市那处宅院,将屋子收拾干净,床褥一并备好。”
“是。”铃音连忙应下。
身后却同时传来封宥凛的声音。
“备马。”
白恩梨诧异地回过头。
封宥凛已经起身,将案上的公文合起,“人从封府出去,若真出了事,封家脱不了干系。”他经过王大贵身侧,淡淡吩咐一句,“将人赶出去。”
“是。”小厮应声。
王大贵一愣,还想再说,却被小厮捂住嘴架
了出去。临出门前,他狠狠剜了白恩梨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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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府偏门,白恩梨才发现,下人牵来的只有一匹马。她面色微怔,转头看向封宥凛,“我的马车呢?”
“太慢。”
封宥凛踩镫翻身上马,“上来。”
白恩梨面对那匹高头大马,一时有些犯难。她不会骑马,更别说与一个昨日才成婚的陌生男人共乘一骑。
罢了,救人要紧。
她咬了咬牙,将手递过去,借着封宥凛的力道,动作生疏地翻上马背。
马身忽然一动,白恩梨猝不及防往后一仰,后背直直撞上男人硬挺的胸膛,又立刻坐直了身子。
封宥凛低头扫她一眼,“坐稳。”
“……我知道。”
他一抖缰绳,策马出了长街。
一路风声掠耳,白恩梨心里急着昔花,顾不上两人之间那点别扭。直到头顶响起男人的声音:
“今日之事过后,夫人莫再插手封家之事。”
白恩梨偏了偏头,封宥凛目视前路,神情冷淡,仿佛方才赶去救人的并不是他。
她想到那处宅院,心下已有了安排,到底没在这时候与他争辩。
到了安暮渠。
白恩梨一下马便沿着河岸一路寻过去,封宥凛则命随行下人在另一侧寻找。途中她见着行人便问,可曾见过一个满头白发、身形瘦弱的老妇。
正值午时,日头高悬,河面也被照得粼粼发亮,白恩梨却莫名觉得这河岸有些阴凄凄的。
她脚步越来越快,顺着行人的指引,终于在前方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柳树下,昔花独自坐在临水石阶旁,佝偻着背,肩头微微发颤,沙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几乎要隐没在风中。
幸好,人找到了。白恩梨悬了一路的心落下了半寸。昔花显然还未平复,她无法断定昔花只是祭奠亡人,还是存了旁的心思,可在这种地方,宁可多想一步。
白恩梨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草地上。她不敢贸然上前找昔花,可昔花可以来找她啊。
她特意绕到昔花可以瞧见的地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身子一歪,顺势侧身砸在草地上。
“嘶——”
手按在胸口,白恩梨的半张脸埋在草叶间,装成一时起不了身的模样。
不一会儿,身前的哭泣果然止住了,接着便是踩过草叶的窸窣声。
“姑娘?”
一双苍老的手刚扶上她的胳膊,不远处蓦地响起一道耳熟的粗犷嗓音。
“娘!!”
白恩梨猛然睁眼,便见昔花瞪大了双眼,双手止不住地发颤,下意识向后退去,不料一脚踩空。
“昔花!”她迅速起身,扑上前去,却只擦过昔花的衣袖。
“扑通——”水花四溅。
王大贵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两腿一软,竟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封宥凛的呵斥远远传来,白恩梨全然不顾,纵身一跃,径直扎进河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