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鸽腿

作品:《替身造反手册》

    “我要你二人入伙,和我一同劫下三日后叱江镖局的哑镖。”

    簌簌树影之下,陈雷生和陈天赐对视一眼,一时没有作声。

    见二人迟迟不语,长息也不着急。她拂了拂衣摆,找了个树桩坐下,慢条斯理道:“当然,你们也可以不和我合作。凭你二人的本事,查清楚这坟里的秘密,并不算难事。”

    她顿了顿,笑意渐深,再道:“不过既然是我助二位发现了这桩秘密,总得收点报酬。”言语间,仿佛她是个讲规矩的正经人。

    “你要收什么报酬?”陈雷生问道。

    “简单。”长息道,“此事过后,倘若后续有任何镖局、组织或散人委托你们护卫这趟镖,你们都不能答应。”

    她言辞笃定,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句客套,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兄妹二人自然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就算不予合作,也不能为敌,两方互不干涉、相安无事。坦白来说,她的条件并不算过分。

    今夜之事,这女子的确发心不善,竟敢为了拉拢兄妹二人,挖其本家的叔祖之坟。而也正是因为她这一闹,二人才得以察觉那座孤坟中另有乾坤,叔祖之死恐有隐情。放在陈氏这种重视宗祠祖训的家门,也算功德一桩。

    长息见二人神色松动,转回方才的话题,继续游说道:“此等大镖数十年难得一遇。叱江镖局为了接下它,推掉了前后三个月的所有生意。”她的眼神在兄妹二人脸上来回游动,“半年,你们见过哪家镖局为了一趟镖,半年饭碗都不要了?”

    “如若你二位入伙,我们可以五五分成。”长息恳切道,“平日劫镖我大多独来独往,就算与人合作,也会拿走八成。五五分成,已经是我十足的诚意。”

    “叱江镖局不是籍籍无名的小镖局,其名声早就传遍天南海北。这镖押送的定然是十成十的好东西,否则,哪里值得这样兴师动众?”

    “退一万步,你们不好奇他们押的是什么吗?”

    长息一边游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二人的神情。果然,陈天赐的眼珠微微转动,陈雷生也不由自主捻动手中的金丝。

    见二人如此反应,她心中便有了数,二人有极大概率会加入她。

    陈氏是清远望族,却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名门。陈氏发家百年,不靠科举功名,也未出过什么富商大贾,只靠一身祖传的武功行走江湖,一代一代积攒起了家底和声望。

    是以,陈氏敦亲睦族,却不崇道敬德,更不拘泥于清誉。他们信宗族,却不信门第,信规矩,却不把规矩当成枷锁。不管是什么样的委托,陈氏拿了钱,就会办妥事,这才是他们安身立命、一代兴盛过一代的根本。

    到了陈雷生和陈天赐这一代,因其家底已经十分殷实,更是放飞自我,愈发随心所欲。二人接委托不挑来历,报酬不看高低,偏要挑有趣的、挑麻烦的、挑旁人嫌棘手的。

    总之,事情如果太容易,二人反倒懒得做。

    说得好听些,是自在快活、恣意而行,说得直白些,便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闲散疯子。

    “送什么镖、镖地在哪?”陈天赐终于开口。

    长息挠了挠头,乐呵呵道:“不知道,只知道是大镖、肥镖、大肥镖!”

    倒不是她故意装傻充愣,此等规模的机密镖,本就不会流露出太多消息。能动用一个大镖局上上下下的所有力量来筹谋,连押镖的人都未必清楚全部底细,外人打听不到才是正常。

    更何况,此处是岭南。长息纵然可以耐下性子趴墙根偷听,这边的人却满口方言白话,叽里呱啦一通,跟唱戏一样,好听是好听,她却根本听不懂,忙活半个月,也只搞清了走镖发车的时间。

    “你打算怎么劫?”陈天赐再问。

    长息托着下巴,假模假式思考了片刻道:“还没想好。”

    陈雷生嘴角一歪,不由得放大声音,似乎是嘲笑长息异想天开、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重,讥讽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拉我们入伙?”

    “我这不是还在想吗,而且还有三天呢,干着急也没有。”长息听他语气略显激烈,也丝毫不受影响。

    说着,她蹲下身来,不知从何处摸来一根木棍,在地面上写写划划。

    只见她先在土壤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又在其中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矩形,样式像个铜钱,“你们长居岭南,对叱江镖局这段时日的动静总该比我清楚,他们偃旗息鼓这么久,后续有大动作是毋庸置疑。”

    “再者,”长息又画出数个箭头,分别指向中央的“铜钱”,“这个镖物这么大,这么刚好就能被一家镖局承接、全盘搞定吗?”

    长息抬起眼,“我不信有如此刚好和顺利的事情,所以我有两个猜测。”她随即在其中几个箭头上打了叉。

    “一者,这趟镖背后不止一家镖局。叱江镖局声势最大,未必不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但其他几家镖局是谁,我还没摸到,因为我实在是听不懂岭南白话。”

    “二者,也许会有人像我一样试图劫镖。”长息笑得张扬,口出狂言,“不过我不觉得除了我,还能有谁能把这趟镖劫下来。不过如果有同行,自然也免不了要起争斗。”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劫镖这件事并非刀尖舔血,而是上山劈柴般容易。

    “总而言之。”长息捏着木棍,在那“铜钱”上重重一点,“大肥镖,起码三十年难得一见,人人眼红,人人都想分一杯羹。”

    随后,她在“铜钱”的上方草草画出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人,又胡乱给小人戳上五官,“我这种劫镖的天纵奇才,更是百年难得降世一名。过了这村没这店,你俩入伙要抓紧。”

    地面的小人歪着脑袋双手叉腰,神色狂狷,姿态猖狂,正是她自己。

    言毕,她把那木棍一扔,双臂抱在胸前,得意洋洋地看着兄妹二人,还吹出了两声格外响亮的流氓哨。

    陈雷生和陈天赐看着地面那鬼画符一样的图案,又是一阵沉默。不知为何,二人方才还觉得这女子疯得离谱,此时却忽然觉得她那股疯劲儿中透出无法忽视的认真。

    她说的不错,叱江镖局近期虽然没有走镖,却大小动作不断,属实有些掩耳盗铃的意思。而越是藏着掖着的东西,往往越值钱,倘若这趟镖真有这么肥,闹起来必定是翻江倒海。

    兄妹二人心中发痒,两人早就是岭南的地头蛇,这些日子在老宅祭祖,忙得脚不沾地,几乎快忘了混迹江湖的滋味。眼下忽地被拉入这样一桩惊世骇俗的谋划里,如同有人给将熄未熄灭的火苗吹下一口仙气。

    这种热闹他们若是不凑,怕是要惦记一辈子。

    二人对视一眼,心下有了主意,陈天赐开口道:“我们入伙。”

    长息眼眸一亮,又听陈天赐道:“前提是,你要在一天内查明陈家叔祖坟墓被盗的真相。”

    “成交。”长息不假思索,“腾”的从地上蹦起。

    陈氏兄妹二人见她答应得如此快速,皆是一怔,不禁疑心她是否早就算准了他们会答应。然而来不及细细揣测,长息再度开口,“用不着一天,明晚戌时整,贤德酒楼见。”

    她长息转眼间便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头,拍

    净手中泥土,把那鬼面山魈面具拽回了脸上,方才嬉皮笑脸的促狭鬼已然消失不见。

    “不过,”面具遮住她的眉眼,她重新变回冷面森然的疾风魈。她歪着头,声音隔着面具传出,低沉了几分,“明日你们二人要带新的情报来,不然我会很生气。”

    说罢,疾风魈无声无息地隐入夜色深处,仿佛根本没有出现在此地。陈雷生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半晌才道:“她方才是不是在威胁我们?”

    ——

    次日亥时,贤德酒楼。

    陈雷生和陈天赐抵达时,长息已经吃了个半饱。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让人不知从何处开始落筷——雪白的鱼肉漂游在盘底透亮的汤汁之上;荔枝柴烧鹅皮色油亮,肉香沉厚;滚热的艇仔粥冒着水汽,与一旁的腊味八拼交相呼应……

    最令人垂涎的是那道松露脆皮乳鸽,鸽皮烤得金红酥脆,油光莹润,带着红色琉璃般的光泽。

    “坐。”长息一手抓着鸽腿,一手端着酒杯,抬了抬下巴,招呼二人落座,“来得很准时。”

    这顶层套间比寻常雅间阔出许多,外间摆着一张圆桌,靠窗设有软榻和茶案,内间以雕花木屏风隔开,是一件小卧房。墙边立着高几,香炉里燃着不抢食材味道的淡香,脚下铺着厚毯,窗外便是岭南夜色。

    如此大的房间只坐三个人,未免奢侈。而长息显然相当满意,她坐在圆桌的主位之上大快朵颐,一副主人做派。

    “查到什么了吗?”她发问道。

    兄妹二人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各自坐下,又让门外等候的小二去额外上一壶普洱茶,“你猜的没错,这趟镖明面上是叱江镖局承押,实际上共有三家镖局合押,且黑白两道的散人大多都雇去护镖了。”陈雷生道。

    “你俩怎么没被雇?”长息咬了一口鸽肉,再问。

    陈雷生轻咳一声,“我们最近一个月都在老宅忙祭祖,任何外来消息都收不到。”

    长息点了点头,“那倒是正好,不然我可难办了。”

    “你昨夜的消息有纰漏。”陈天赐又道,“他们明日就会出发送镖,劫镖怕是来不及了。”虽在陈氏兄妹眼里,劫下这趟镖是天方夜谭,与对面女子的交易已然不再公平,却仍是坦诚相告。

    长息闻言一笑,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她敲了敲身后的屏风,欣然道:“出来吧。”

    陈氏兄妹不知所以,本以为她要开口揭露叔祖之死的真相,却莫名喊出了另一个人。而二人比起紧张,心中更多是好奇。

    眼前的女子神一阵鬼一阵,行事乖张,武功也不知深浅,却有种莫名的生命力。

    二人疑惑不解之际,屏风后传来脚步声,缓缓走出一老迈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衣摆垂落,纤尘不染。

    来人实在太老了,老得分不出女男,银白如雪的长发垂至腰间,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束住一半。

    老道士脊背微微佝偻,走路却十分稳当,手里握着一柄旧拂尘,动作缓慢从容,丝毫不显迟缓。

    而老道士的那双眼睛却与这副苍老得近乎朽败的身体全然不同,亮得如同天边的金星启明。

    陈雷生与陈天赐见其面容,开始只觉似曾相识,可定睛一看,两人的面色骤然凝住,陈雷生手中的茶盏更是“当”的一声磕在桌沿。

    两人几乎同时站起,椅脚在地面上拖出两声刺耳的响动,像是根本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身体却比脑子更快,已然齐齐半跪下去。

    兄妹二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姑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