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结盟

作品:《替身造反手册》

    陈家的金丝极具特色,虽然细若游丝、近乎透明,可一旦看清过一次,便几乎难以错认,怎能瞒过洞隐烛微的长息?

    老道只一个晃身,柔白的马尾间一点金光随之掠过,便被长息捕捉到了个中玄机——那必然是“金缕丝”。

    作为陈氏传家的秘术,“金缕丝”不仅招数诡谲,淬丝、牵丝的工艺更是出神入化,非陈家人所不能拥有。

    如此说来,眼前的老道必然是陈家人无疑。

    只见那人精神矍铄,却鬼鬼祟祟,显然是发现自己的尾随被人抓了包,索性装作若无其事地抬头望天,左看看云,右看看树,还吹起难听得出奇的口哨,就差把“心里有鬼”写在脑门上了。

    长息回想起老道出现的时机,还有方才黑市上做盗墓生意那人古怪的神色,心下暗喜,无需她踏破铁鞋,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长息收了动手的心思,主动凑上前去,与那老道天南海北地扯起闲天。她深谙语言的艺术,又尤为擅长和这种不着调的人打交道,再加上与这老顽童臭味相投,几个回合下来,便和老道无待聊开了,好一对忘年之交。

    无待为人直爽,见长息言行举止无拘无束,颇为赏识,也不再藏着掖着,痛快地给长息交了底,长息不仅知晓了她的身份,还知晓了她坟墓的秘密。

    超出她意料的是,这老道不仅是陈家人,还正是罗浮岭那孤坟中的正主。

    原是这老太叛出陈氏又以男儿之身回家认祖之后,就再没纠正过自己女子的身份,她离家已久,年纪也大了,对所谓身份和生命看得淡了,扮男人更是扮够了。

    无待玩心大,百般无聊下,索性选了个黄道吉日,给自己的“男儿身份”办了一场丧事。假模假式地找人把自己埋了后,还在棺材内留下一首故作悲壮的绝命诗,诗文字字泣血、煞有介事,仿佛当真是含恨而终。

    无待伪造完诗文,便以浑厚内力震开棺材,爬出来把那祖传的翡翠镇纸往坟坑一扔,重新把坑一填,拍拍手便走了。

    自此,世上少了一个陈氏男子,多了一个无牵无挂的“无待子”。

    可她的这些巧思若不骗到几个人,岂不是白忙活?思来想去,无待把主意打到陈雷生和陈天赐兄妹俩身上,事实上,这也是她唯一熟络的陈氏后辈。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这兄妹俩自从得知了姑祖在数年前仙逝,孤伶伶葬在罗浮岭后,虽年年祭扫,却一次都没发现无待留下的秘密!

    无待起初还能等,后来渐渐坐不住了,甚至数次熬着大夜,躲在附近观察。可那兄妹俩一个比一个拜得虔诚,走得却一个比一个痛快,愣是没人上前多看坟头两眼。

    十五年过去,无待忍无可忍,终于憋不住了,只得自己再雇佣一批盗墓贼来挖自己的坟。

    而巧的是,长息和她找的是黑市里的同一家盗墓团伙。盗墓贼的大东家与无待熟识多年,自然要向着她,于是一边收了长息的钱,却不给她办事,一边扭头就把这消息告知了无待。

    无待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对长息此人十分好奇。她本想深夜跟过去看看,奈何实在是人老体弱,亥时一到,就困得要命。本想着小睡一番再去看热闹,一睁眼,耳边鸟鸣啾啾,已是第二日的天明。

    无待只得回去黑市打听,便见长息回来讨要说法,于是有了后面的事情。长息见她性子顽劣,牙尖嘴利,多半有反骨,索性性情一番,把自己要劫镖之事和盘托出。

    无待闻言,更是兴奋地举着拂尘梆梆乱敲,懊恼道自己若是再年轻三十岁,此等好事断没有不参与的道理,可惜此等好事她没赶上,却让孙辈赶上了。

    无待带着长息,在城里胡闹了一整个白天后,便来到约定的酒楼,等待陈雷生和陈天赐兄妹到来。

    饭桌之上,众人纷纷动筷,待长息讲完来龙去脉,一桌菜也已吃去了大半。

    按辈分推算,无待少说已过鲐背之年,饭量却大得惊人。别看动筷晚,下筷却快得惊人,吃饭活像不用嚼一样,囫囵地往下吞,宛若风卷残云。

    长息见众人皆是酒足饭饱,也放下手中的酒盏,命小二收了碗碟,自己便去一旁的水盆将双手洗净擦干,收敛几分懒散模样,郑重其事地向陈雷生和陈天赐伸出了双手,露出随和的笑容道:

    “我叫长息,长久的长,气息的息。生意不管成不成,我们先交个朋友。”

    长息昨夜告知兄妹二人镖车在三日后发车,正是打了个马虎眼。她早就知道叱江镖局发镖的时间,而倘若兄妹二人连自己话语中的这点纰漏都发现不了,便说明这兄妹二人还不够资格与她同行。

    今晚二人不仅准时到达,还开诚布公地纠正了她言语留下的漏洞,正是长息最想看到的场景。

    诚然距离镖车出发不过三个多时辰,但南货北运的重镖路远迢迢,从发出到抵达少说也要十几天,能动手的时机众多,并不耽误事。

    她既已看中这两人,如今再不结盟,更待何时?

    陈氏兄妹回以微笑,嘴角的弧度如出一辙,一冷一热、一厚一薄两只手同时握住长息的手,紧扣三下之后,就算是结交。

    “如果二位愿意入伙劫镖,我也有我的规矩。”长息松开手,继续道。

    “但说无妨。”陈天赐道。

    “第一,我要钱不要货,最后所得五五分成。

    “第二,劫镖途中,除非事态紧急,既拿了货,便不杀人。

    “第三,入了伙,三人一命,除非身死,否则没有退出的道理。”

    长息依次竖起三根手指,娓娓道来。她语调平平,话里的界线却一条比一条分明。

    长息素来不怕吃亏,却也不喜欢别人拿她当冤大头,可以赌命,却不能拿同伴的命来赌,临阵脱逃?更是不可能允许。她看着洒脱,在谋生之事上,却比谁都有规矩。

    “可以。”陈天赐痛快道。

    “那我们也有规矩!”陈雷生赶紧抬手拦了一下妹妹,上前一步,只见他下巴一挑,“第一,路上要最先护着天赐。”

    长息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疑心自己听错了。若她没看走眼,陈天赐应该是在场所有人里最能打的一个,保护她?还不如让她保护自己。

    且陈天赐脑袋聪明,性情稳重,这种人别说能出什么大事,擦破点皮都不容易。

    “……行。”长息还是答应了。

    “第二,你不许再挖我家祖坟。”陈雷生一本正经。

    “我没事儿挖你家祖坟干嘛?”长息无可奈何地抿了抿嘴道,言毕又觉得心虚,毕竟自己确实刚刚挖过他家祖坟,“我答应了。”

    “第三……”陈雷生思忖片刻,“不许再用你那个丑猴子面具吓我!”

    陈天赐闻言,别过脸偷偷笑了笑,而一旁围观的无待反倒起了兴趣,问道:“什么面具?”

    长息闻言,飞快地摸出不知藏在何处的鬼面山魈面具,戴在头上朝着陈雷生疾冲而去,陈雷生总归是不容易上第

    二次当,提前闭上眼睛,右腿一勾,迅速把旁边闲置的坐凳踹倒,挡住了长息的来路。

    长息去势未尽,凌空一闪,堪堪从倒下的木凳上掠过,定住了身形。

    “好快的身法!”无待见长息动作迅猛如风,又见她面上那狰狞的五彩山魈面具,眼前一亮,恍然大悟道:“原来你这贼女就是疾风魈!”

    长息一乐,无待这老太只是年老,却眼不盲心不瞎,比她那孙辈的陈雷生机敏多了。

    她把面具拽下,朝无待松松垮垮地一抱拳,“正是在下。”

    “你这么年轻,名声可真够臭的!”无待毫不客气道。

    长息暗叹一口气,“无待子,你这么大岁数,说话也真够难听的!”

    无待子闻言哈哈大笑,又是举着拂尘一同乱敲,雅间内叮叮咣咣,好不吵闹。

    “既如此,我们就算结盟了,接下来说正事。”长息说回正题,目光在陈雷生和陈天赐之间流转,道:“你们肯定不止查到那点事儿吧?”

    二人点点头,陈天赐从袖中取出一张四四方方的岭南路简图,起身来到内间的桌面铺展开来。

    众人尾随其后,只见陈雷生端着一杯茶水进来,蘸湿手指,俯身在地图上点上了几个关键点。

    水渍洇开,长息上前看去,便听陈雷生指点着开口道:“叱江镖局有一家总局、两家分局,分别位于广州、江门和祯州。”

    他手指落在祯州的位置,“广州总局和江门分局的几个镖头,在月初便到了祯州,一直留在分局,为的就是这趟镖。”

    “镖货共十二匣,暂存祯州叱江镖局后院。明面上是叱江一家押运,实际上还有狮头镖局、广源镖局两家参与。三家各领四匣,明早寅时分三路出城。”

    陈雷生的手指再度从茶盏中沾水,在地图上画出三道弯曲的线条,“狮头镖局走北上的官道,叱江镖局走罗浮岭西麓的山道,广源镖局则沿东河直下走水路。”

    长息摸着下巴,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道,“很好。”

    果真还是地头蛇好办事,兄妹俩人不出一天功夫,就把几家镖局的底细摸到了这个地步。不像长息,来了岭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借着“听不懂方言”的由头给自己放大假,现在才临时抱佛脚。

    “三押合运的意义,就是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哪一押是真的。”长息道。

    陈天赐点点头,接着道,“十二匣货的外观、尺寸、重量、封蜡完全一致,三家镖局的押匣上各有自己的编号,恐怕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押的是不是真货。”

    长息的眉毛微微拧起,暗中思索。三家镖局,官道、山道、水道三路,如若有一家镖局押送的是真货,总归还算好办,只要找出那一家便是。

    可如若这条消息也是为误导而生的呢?

    长息来不及细想,思绪一闪,又涌出新的问题,“说起来,你们查没查到这趟镖押送的到底是什么?”

    听闻长息发问,兄妹俩反而面露难色地摇了摇头。

    陈雷生道:“这个我们没查到。”

    陈天赐也道:“只说是南货北运,至于镖名和最终镖地,镖局上下都避而不谈,单子上也没有写。”

    一旁的无待听见这话,顿时翻了个白眼,“连这都不知道,就敢去劫镖?”

    她哼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拂尘,神情活像在看三个刚学会走路便嚷着要下山闯荡的娃娃。

    “不过是几箱子海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