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中秋[番外]
作品:《替身造反手册》 宝应二十一年中秋。
长息在中原一带做了两年游侠,入秋后忽然起了回师门看看的念头。
她月初从洛京动身,一路蹭车蹭马,半赶半歇,竟是磨蹭了半个多月才回到润州。重新踏上山间竹林石板路的那一刻,长息不由得颤栗起来。
秋风从层层竹叶间穿过,竹影在石板上斑驳摇曳。她低头看着脚下走过千万次的石板路,竟以为自己从未离开过这里,下意识托了托身后的包袱。
包袱的重量从肩胛一路坠下来,沉甸甸地压在背上,她才缓下心来,险些以为一切都是一场梦。
梦里她离开师门,去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吃过许多从前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东西。梦醒之后,她仍旧站在这条竹林小路上,还是那个嫌路太长的小姑娘。
长息抬起头,望了一眼山顶。
小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再向上爬半柱香时间,就能望见师门的大门了。
鬼使神差地,长息从石板路上走下,迈入一旁杂草丛生的土路,足间一点便踏上了树枝,如林间的猿猴,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影。
……
杨柳青同样背着包袱,踏上了山间竹林石板路,他近来在山下的书院读书,已经一个月没有归家了。
杨柳青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间尚没褪去稚气,却时常宛如一个小老头一样老成持重。但当然了,那是一种专属于孩童的稳重,带着三分青涩、三分别扭和三分讨人厌。
趁着林间四下无人,他蹦蹦跳跳地向着家的方向前行,脚步越走越急,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待他来到家门,额头已蒙上一层薄汗。
杨柳青一脚跨进院子,张口便喊:“师母!师傅!师姐!我回来啦!”声音又尖又细,像个女娃。
弯腰打水的青衫女人抬起头来,“小青!”
装满了水的木桶水花一晃,轻而易举地被女人捞起,她在腰前的围布上擦了擦手,“快进屋!你师傅和师姐正包月饼呢,今年我们吃咸蛋黄馅。”
“好!”杨柳青高高兴兴地把包袱往地上一扔,里面装着书院夫子留的抄书作业,他在书院里写了一半,本想着要在月圆夜前写完剩下的那一半,此时也已将其抛之九霄云外。
杨柳青挽起衣袖,洗净了手,兴冲冲地进了内屋,和师父师姐打了招呼,又小心翼翼问道:“长息师姐今年回家吗?”
“说要回来,”贺知梦一把将装饼坯的大碗掼到桌面,“嘭”的一声钝响带起黄白的细雾,让杨柳青疑心她是否心有不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赶到。”
杨柳青“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安静投入到月饼包制中。三人合作,不多时便包好了,师父端去烤制,特地留了一份,吩咐杨柳青下山时带去给夫子。
一家人紧锣密鼓,包完月饼又张罗起晚饭,终于在饭菜上桌的时候,长息拎着一壶酒,风尘仆仆地推开了半掩的院门——
“我回来啦!”她举起酒壶,声音和手臂一样高昂。
杨柳青眼前一亮,上完菜在衣服上擦擦手,就上前迎她,细声细气地叫了声:“师姐。”
长息刚弯腰放下东西,抬头便见细长得跟个螳螂一样的杨柳青,她吓了一跳,又连忙道:“小青啊,又长高了,哈哈。”
“嗯。”杨柳青抿抿嘴,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不知为何,长息对这个师弟本能地无法亲近。
杨柳青被捡回师门的时候五岁,那时长息十三四岁,正是现在杨柳青的年纪。他并不是一个调皮捣蛋的顽童,与之相反,他相当会察言观色,带着寄人篱下的战战兢兢。
他绞尽脑汁地揣摩每个人的心思,恨不得自己永远乖巧,永远有用。
他很粘人,他很缺爱。师母、师父、师姐,包括长息,都在无限被杨柳青讨好,他迫切想要所有人看到他、疼爱他。
偶尔,他也会显露出孩童的执拗和顽劣,玩开了像个炸了羽的鸡仔,受了委屈也会咬着嘴任由泪水啪嗒落下。
到那个时候长息会格外厌烦他,而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想要远离他,或是抢回他从自己这里抢走的东西。
师门中有了新的、最小的孩子,所以最受宠的位置仿佛不是她的了。纵使也许没有人想要和她争抢,纵使所有人待她如初、甚至多出一个人来捧起她,她都不满足。
因为事实应该就是这样,她的爱被分走一份了。
所以儿时,杨柳青和贺知梦说一句话,长息便要拉着贺知梦说两句,师父背了杨柳青一次,长息便要折腾师父陪她一下午。
如此说来,说不清是谁更幼稚、更贪婪。她才是最善妒、恶劣的那个人,长息心里想。
杨柳青对此一无所知……应该吧?
“拿去倒酒。”长息把酒壶递给杨柳青,这是她一路从洛京带回来的“牡丹贡”,一路上硬是忍住一口都没喝。
杨柳青喜滋滋地接过,欢天喜地地去斟酒。长息胸口泛起一阵酸楚,算了,她心想,早该算了。
杨柳青和她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她和他和贺知梦没有两样,都是被师母和师父捡回家的孩子,与猫狗没有区别。
酒酣耳热之际,长息开口:“我要去临安了,中秋后就走。”
众人习惯长息的风风火火、四处漂泊,来去从无定数,是以并未对此有什么异议,只纷纷关照她万事小心,不要招惹了不该招惹的。
长息嘴上应下,又使唤起杨柳青,手往院门口一指,“把我包袱拿来。”
杨柳青欣然跑过去,一拎却是一惊,“这么沉?”
长息笑嘻嘻地接过包袱,开始往外掏东西。她把两年前天南高北搜罗来的天材地宝依次纷发,像个展示存货的松鼠。
《遁甲符应经》的精装完全本给师姐,南疆产的千年何首乌给师母,精工雕琢的橄榄核十八罗汉手串给师父……还有银丝包边的鹿皮护腕,给师弟。
师门中人惊喜地接过属于自己的一份,眼睛都亮了起来。长息看着众人一个个如获至宝,不由得心满意足,自己的苦心总算没有枉费。
贺知梦捧着一摞书,恨不得凑上去亲一口。这《遁甲符应经》的最后一册她找了十年都没找到,谁知竟被长息带回来了。贺知梦嘴角咧到耳根,“真是全本!你从哪弄来的?”
师父把手串拿在手中搓盘了起来,还跑去里屋取来眼镜带上细细观赏,“好雕工!好木头!等盘出来了,这得是传家宝!”
杨柳青已经戴上了那副鹿皮护腕,转着腕子看个不停,说不出一句话。师门中只有他练武最少、读书最多,拿笔杆子比拿剑杆子的时候都久,不曾想师姐竟如此惦记着他。
师母也凑上来,捧着紫金木匣里的何首乌闻了又闻,宠溺地揉了揉长息的头,“你这丫头,真是出息了!”</p
>随即师母神神秘秘地凑到长息耳边,斜着眼低声道:“没花钱吧?”
长息回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没花钱。”
师母甚感欣慰地拍了拍长息的后背,“好,好!我的衣钵总算是被你传下来了!”
长息笑笑,推开师母,“少来这套!”
酒过三巡,长息撤了席,留杨柳青和师父在饭桌上收拾。她回来时和山下的三两旧友打过招呼,这会儿那几个狐朋狗友已经到了,正扒在墙头喊她。
长息今夜心情不错,整张脸喝得发红,手脚也发软。她跑到墙根底下一蹦,一手拽住一个好友,等对面的人把自己拉上去。
“师姐!”
却听身后人声响起,是杨柳青。
长息挂在墙上,扭过头不解地看他。
“师姐……你,你还回来吗?”杨柳青站在月光下,眸光亮得像月光,却在微微颤抖。
长息眉头一皱,心头又涌起不耐,她不过是与旧友叙叙旧,不回家睡觉,难道还要睡树林子里被猴子啃?
“什么话!”她回道。
旋即不再理睬杨柳青,翻出了墙。
——
宝应二十五年中秋。
临安城灯火通明,西湖上花灯飘摇,画舫笙歌四起,岸边街道行人如织。
长息咋咋唬唬地拎着两个油纸袋子回到李氏医馆,“榨菜鲜肉月饼!”她把油纸袋子往桌上一放,“刚出炉的!快吃快吃!”
李双苓正着急忙慌地端出一砂锅煨好的羊肉,“饭好了、饭好了!吃两口先!”
另外一边的长息把油纸剥开,热气骤然升腾,露出金黄的肉月饼来。长息拿起一个,又递给李双苓一个。
只见月饼的层层酥皮在灯火下泛着油润的光,一碰便簌簌掉屑,咸香浓郁的猪肉馅里裹着细碎榨菜,长息迫不及待,嘶哈嘶哈地咬下一口。
李双苓接过月饼,不怕烫一样叼在嘴里,又小跑着去里屋端饭。
长息把砂锅盖子一揭,不由得捏住鼻子,“李双苓!你又拿熬药的砂锅炖肉!”
羊肉炖得酥烂,筷子轻轻一拨,便从骨头上脱下来。汤汁泛着一层莹亮油光,枸杞、红枣浮在表面,温厚鲜香中,泛出无法掩盖的药材的苦香。
李双苓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我以为你闻不出来呢!”
她端出一碟烤饼、两碗米饭,长息把烤饼展开,夹了几筷子羊肉在里面,又浇上一大勺汤汁,狠狠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道:“别说,你这药膳煨羊肉还别有一番风味。”
李双苓把月饼从嘴里拿下来咬了一口,酥皮碎屑落了一桌,她也懒得管,“大补着呢!”
长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圆月已然升过屋檐,“真来不及了,我得出镖了。”说着就抓着羊肉烤饼往后门跑,“你先吃,另外那包月饼留着送人!”
长息正要跑出门外,但听身后人声响起——
“长息!”
长息转过身来,见李双苓追了上来,手中的半个月饼还在簌簌掉渣,后者呆呆地站在远处,望着即将踏入夜色的长息。
“长息,你还回来吗?”
夜风带起花灯的光,掠过长息的脸侧,她突然觉得有些耳熟。
“什么话!”长息笑起来,指向头顶高挂的月亮。
“等月亮爬到最高的地方,我就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