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作品:《阿兄,阿兄》

    今日守丧太累。

    叶惊繁没理会廊下几名老仆一声声连道“夫人用饭”的呼唤。

    她独自到无人的偏堂里坐着。

    陈家门户清简,虽有二进宅院,也只是依赖祖上荫庇,拿出百年积蓄翻修,挤着这结结实实一大家子,陈家每一处院落,堂屋里都堆满了物什。

    偏堂里存的都是杂物,礼器,有了磕碰却舍不得扔的鎏金花瓶......

    俗话讲来,杂物越多,越是象征家门清贫,堆满了屋院,就是没有一样舍得丢弃。

    叶惊繁穿着丧服,偏堂外,日光一照莲花池,波光粼粼的影拓落上女子玲珑身姿,一晃一映,背后一尊观音像,无人打理,蒙了满身灰。

    想来若在叶家,观音绝不会受了这种罪,可她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此时也无力擦拭观音像了。

    叶惊繁纤细的两根指头攥着脱下的麻冠,年轻美丽的一张脸上兀自出着神。

    ——夫君于两日前去了,惨死于送货路上,马匹受惊,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与陈促才结为夫妻半年,两人便两相生厌,她嫌他明明小门小户,偏要装出副氏族公爷做派,打肿脸充胖子,对她更是要求极为严苛。

    他嫌她原不是叶家真真切切生养的贵人,早年曾当乞丐,盼求路过好心人施舍一口烂饭酸菜,骨子里又倔强实诚,是乡下人的脾性,不像大族贵女,那般私下温柔小意,天边明月,对夫君毕恭毕敬,有礼有节......

    叶惊繁也习惯了,去哪里,哪里的人便瞧不起她,哪怕是如今姓了叶,扣了个叶家的名贵头衔,又如何?该被瞧不起,还是瞧不起,徒留她一身直来直去的硬骨头,更被人厌恶。

    暑气炎炎,蝉鸣刺耳,偏堂正对一方不大的莲花池,叶惊繁脑中乱极了,手撑桌案,闭上眼来。

    这样的闷湿炎热,她到如今依旧不习惯。

    这时候,该只思虑将来,陈促才没了,她该如何?嫁进陈家,便生是陈家人,死是陈家鬼,一辈子待在这儿,一辈子守着公婆,一辈子耗死,她不想......

    可大抵,是因这毒辣日头映在莲花池面上的光影涟漪太过刺眼。

    叶惊繁出神的想起当年叶家,也有这么一处莲花池,但比起陈家的,可一切都大上不少。

    还有,阿兄……阿兄……

    *

    叶惊繁到叶家之前,其实还不叫叶惊繁。

    那时候,人人唤她阿风,没什么缘故,只因为她跑起来好像风一样快,偷了干粮攥着便跑,多少个大人也追不上她。

    遇见叶家大娘子那天,卷着干砂的飓风将阿风的脸吹得生疼,她与同伴们缩在一处无人的土窑洞里,望着漫天的风沙之中,徐徐驶来一驾车马。

    同伴孩童眼睛一亮,因为阿风已经病了好几日了。

    他刚爬出去,还没扯开嗓子祈求贵人发发善心,那马车便停了。

    阿风什么都不知晓,她浑身烫热,呼出的气好似岩浆般自口鼻之间蔓延出去,又冷到直发抖,浑身软得无力。

    疾苦出身的孩子,哪怕是将死之际,思绪也紧紧提着,没一会儿,同伴过来摇她肩,她立刻睁开了眼。

    “阿风,那位娘子说,你是她失散的孩子,她是叶家大娘子,你知晓叶家吗?”

    “不……不知……”

    “叶家,就是临安府的叶家,叶家人都是贵人中的贵人......阿风,你要挺过这一关,从前多难多苦我们不都挺过来了?你一定要好起来,往后才能有富贵可享,每日都能吃饱肚子,阿风。”

    同伴几个紧紧攥着阿风的手,依依不舍,没有一丝嫉妒,只有害怕,他们怕阿风好不起来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年岁最大的那个男孩最是不敬鬼神,此刻却不住念叨,几个孩子不让其他人碰,一同出力,将阿风给抬上马车。

    大抵是他们的祈求当真感动了上天,阿风跟了叶家大娘子,病好得很快。

    她从没喝过汤药,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竟靠喝汤药好转,因此,她将这棕褐色药汤,称之为神仙药。

    叶家大娘子姓谢,听完直笑,笑完,又不住咳嗽,阿风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白白薄薄的一张脸皮,染上病态的红,眸子却是望着她的。

    谢大娘子总是会这样看着她,起初,阿风好害臊,她见过最美的美人,还是军妓识巧。

    在平定军一带,美人出门在外都用面纱遮面,满身金银珠宝,从不必抛头露面,每日只需被位高权重者压在帐子内。

    可谢大娘子却不同。

    平定军太冷,哪怕是九月,也是风沙漫天,夜里阴寒,谢大娘子穿着兽皮缝的厚袄,不戴任何首饰,一张素白的脸,无比的端丽雍容。

    那是与识巧等人全然不同的贵气天成,她眉宇似驿站内那尊白玉观音般慈悲,阿风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物。

    谢大娘子时常坐在直棂窗下望她,那双慈悲的凤目黑白分明,透着股清透透的阴凉,不论是白日,还是黑夜,谢大娘子都这么盯着她。

    “我记得你叫阿风,是吗?”

    谢大娘子的声音极为好听,阿风也不知该如何讲,谢大娘子身上明明什么香味也没有,不像识巧,一身浓香,阿风给识巧跑腿时,闻见她身上的香,常觉得晕。

    她和谢大娘子说话也会觉得晕,但与识巧不同,谢大娘子一开口,她就感到晕眩。

    “嗯,”她老实道,“在平定军这边,我跑得最快,所以叫阿风。”

    阿风觉得自己声音不好听,一跟谢大娘子说话,一触及谢大娘子的视线,她就羞赧。

    哪怕小豹几人当时告诉她,叶家人是贵人中的贵人,她也始终没敢询问试探。

    为何将她寻来?

    失散的孩子,又是什么意思?

    阿风有记忆以来,自己便是孤儿,她不敢想自己会与谢大娘子这等贵人沾亲带故。

    “你不叫阿风,你有别的名字。”

    “啊?”阿风抬头,“大娘子,是什么名字?”

    谢大娘子像是忽然回神了,她盯着阿风,对阿风笑了笑:“等之后入府,你便有属于你的名字了。”

    阿风没接腔,什么叫属于她的名字?当时,她对一切全然不知。

    只心中生出些许执拗。

    阿风便是她的名字啊。

    “除你之外,我还有一子,名唤忆容,比你大上五岁,慈悲良善,身有弱症,早年曾养在江凌寺里守观音。”

    谢大娘子很少讲话,除却临安府景致,与些诗词歌赋外,偶尔谈及长子叶忆容。

    每当此时,阿风不知为何,听得如痴如醉,甚至忘了,自己从没有对谢大娘子讲过自己年岁。

    只是与谢大娘子待在一起,越发的使人如坐针毡,像终日抱着尊冰凉凉的玉观音,从十指尖儿开始,冻得阿风五脏六腑都是凉的。

    一开始她还会讨巧卖乖,后来,阿风不敢多言语。

    好几回夜半时分,阿风醒了,抬头,谢大娘子站在床幔外头,素白的一张脸隐在黑暗的薄雾里。

    又在盯着她。

    某夜里,阿风醒来,没在夜半惊醒时触及到谢大娘子那森凉凉的视线。

    隔日,驿站内人声喧闹,吵吵嚷嚷,阿风惊慌下楼来,被火盆绊了一跤。

    带着小腿烧伤的灼痛下楼来,才知晓,是谢大娘

    子上吊了,就在与自己一墙之隔,那终日不见光的阴寒偏房。

    *

    当日烫了小腿的伤,成了道更白的疤,贴在她小腿上,过了一年多还没能消下去。

    阿风并不介意,过去她与同伴们摸爬滚打,身上磕磕碰碰的疤痕不少。

    唯一让她好不习惯的,是临安府燥热的气候,这一路的日夜兼程,舟车劳顿,从平定军到临安府快一月的路程她都忍下来了,唯独临安府的燥热,她始料未及。

    这地方好富贵,但怎么这么热?

    热得阿风头晕眼花,撑到叶府前,看见这大宅门,左右两侧还有高大硬朗的门子守着,她没敢下来。

    过去在平定军,遇到这样高大的男子需得快些跑,不然被他们路过踹上一脚,肿疼上许多日。

    带了阿风一路的婆子见阿风不动,略有烦厌的笑了:“阿风娘子怕什么,老太太还在里头等着您呢。”

    “殷妈妈,我怕......我怕我污了门户。”

    毕竟,阿风本不该来到临安府了。

    谢大娘子上吊死了,阿风平步青云的机会泡了汤,自己倒是落得轻松。

    因着当初那滴水恩情,叶家知道有阿风这么个人,非但没因谢大娘子的死给阿风定罪,还送来过一笔银钱。

    阿风与同伴们花销,本就不多,几个孩童吃吃喝喝,不到半年便吃没了。

    一年后,阿风因送货时冲撞了人,被打了一顿,又病了。

    同伴小豹等人求爷爷告奶奶,最后,只得给叶家写了信,求送些阿风口中的神仙药来。

    富贵之人就是心善,叶家的老太太觉阿风可怜,派人来,要收养阿风。

    *

    这么多日了,殷婆子也晓得这小娘子是个聪明懂事,却没见过世面的。

    八月临安,午间闷热。

    殷婆子毫无耐心:“阿风娘子下来便是,怕甚?”

    “这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哪件儿不是府里小娘子们的规制?快些进来。”殷婆子摆手招呼。

    说的是。

    阿风穿着身桃粉色的衣裙,头上第一次簪了花。

    殷婆子说临安府的小娘子们都喜好簪花,阿风双手粗糙,不敢摸这衣料,也不敢摸头上的花,怕摸坏了。

    阿风对殷婆子讨好笑了笑:“哎。”

    炎炎暑热,让她不住流汗,又没来过这样富贵的地界,方方面面她都很小心。

    “我们叶家,世代做香料生意,从先帝起便是皇商,自上上代入仕,如今叶家共三房,大房老爷官任临安府尹,二老爷三老爷央托亲戚做家中香料生意,远在临平镇,阿风娘子有福气,当初便是与大房大娘子结了善缘。”

    好吓人,先帝,皇商……?

    阿风习惯了风沙严寒,食不饱腹,却从未接触过这样白粉香绢,骄奢慵懒,难怪自打进了门,闻风都是香的。

    叶家的香挂在廊檐下,回廊间,女儿家飘荡的衣带旁,或烧在香炉里......阿风满身紧迫。·

    她尽全力,让自己显得讨喜。

    “至于府中子嗣,有两个与阿风娘子岁数相差不大的小娘子,一个唤长经,另一个叫娇莲,都好相处。”

    “大郎君是谢大娘子所育,名唤忆容,阿风娘子既是大娘子收下的,往后大郎君便是阿风娘子的阿兄了。”

    “啊?”

    阿风心中越发紧迫。

    忆容忆容,总听见这个名字。

    带着菩提垂泪的美踏入她空无一物的凡俗心里,总觉得像话本里的神仙人物,这时候,说他往后便是她阿兄了,阿风好恍惚。

    她唯一喊过兄姐的,还是小豹猫猫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