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被抱着穿过另一条海底隧道一样的走廊，只不过这回走廊的尽头通向一间宽敞的浴室，里面摆放着各种精致的美容工具和五彩缤纷的花瓶装饰。浴室里也是香香甜甜的味道，和少女身上一致。

    少女把他放到洗面台上，用柔软的毛巾将他包裹，带走毛发上的大部分水分。吹风机调好合适的温度，密集的排梳小心翼翼穿过毛发，在温度适中的暖风中一丝不苟地将雪白狐狸毛吹干。

    不是没有让人洗过头，但如此温柔的手法五条悟却是第一次享受。他发现自己在她身边总是放松得想睡觉，这样下去可不妙。

    吹风机的声音告一段落，五条悟闻到一股陌生的香甜味道，睁开眼，少女掌心托着一颗海星形状的饼干！愿望实现的太突然，以至于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果然变迟钝了！

    “悟真乖，这是今天的奖励。”少女摸摸狐狸下巴，将饼干放到他鼻尖。

    甜食脑袋无法抗拒这股独特诱人的香气，哪怕只是一小块饼干也已经彰显出海洋饼屋与众不同的实力。

    一口吞掉小饼干，两颗天蓝色的玻璃珠瞬间闪耀了起来！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是完全想象不出的味道，一丁点海盐的咸作为点缀指引，将柠檬香气从奶油甜腻中抽丝剥茧缓缓带出，溢满口腔的同时再和乳香混合均匀，清香和浓郁融合交织，共同迎击味蕾。

    哦，天呐！

    舌尖享受三十秒，方觉空虚。五条悟将嘴筒子搁在少女手腕处哼哼唧唧，反正他现在是只狐狸，只不过是在演绎好命运安排的角色而已。

    少女看懂了他的撒娇，摸了摸狐狸耳朵，摇摇头，“不行哦，身体还没融合好，不可以吃太多东西。等彻底恢复之后，每天都可以吃很多不同的甜品，所以要快一点恢复力气。”

    哦，天呐……

    狐狸打滚儿，狐狸伤心，狐狸不愿意。总之即便是在真正的狐狸堆儿里，这种没眼看的行为也属稀奇。

    五条悟还在洗面台上叽里咕噜翻肚皮，脖颈上突然微微一沉，星星点点的冰凉触感穿过狐狸毛贴上他的皮肤。

    他一个激灵翻起身，愣愣地看着镜子，雪白的狐狸脖颈上挂着一串看上去就很不寻常的珍珠项链，是熟悉的香甜味道，她的气息！

    “抱歉，早知道会让悟多受一遍罪，昨天就应该给你带上的。”

    少女将五条悟放下，掌心里托着一只小贝壳，放到床头的水波地砖上，“悟，你自己待一会哦。这两天人多，理子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去前面看看。记住，千万不要离开房间哦。”

    就算少女不说，五条悟也大致察觉到这件事的关窍，在力量没有完全恢复之前，只有待在少女力量最强的地方才不会让今早的恐怖事件再度上演。

    狐狸听话地蹭蹭她的手，这大概是他变成动物之后为数不多的表达方式。

    少女走后，五条悟本着探究精神在卧室里到处参观，当然，他非常有边界感的避免进入海螺构筑的衣帽间。

    他跳到连成一片的斗柜上，发现墙上摆放着高低错落的相框，相框里的人物大多都是优雅的全身造型，身上服饰很有年代特征，文艺复兴时期的复古油画风，中世纪欧洲宫廷风，维多利亚的奢华大裙摆，胶片盛行时期的好莱坞赫本风，经济爆发期的都市丽人套裙，千禧年代的热辣超短裙……再仔细看去，这些不同时代的照片里，每一张脸都和那位叫做梦妮娜的少女一模一样。

    五条悟大致估算了一下，这些照片呈现的年代差距少说也有近千年！不知道为什么，五条悟根本没有怀疑过转世、祖先等其他可能，他的大脑作出的唯一判断就是，所有照片里的人都是同一个人。

    所以她只是看起来很小吗？不，他不会只凭外表断定一个人。

    洞察一切的六眼和照片中的宝石眼眸相遇，那双眼睛里分明干净纯粹的不沾染任何时光沉淀后的复杂阅历，一点都看不到人间痕迹。

    真是奇怪极了！

    狐狸悟抬头看一眼透明天花板上的游鱼，以及房间里到处都是的珍珠装饰和璀璨宝石。连床头灯都是夜明珠的造型，这品味也太独特了一些。通常来说一个人的卧室能够看出最私密的习性，而从甜品店到走廊再到这里的一切室内场所的风格都相当统一，仿佛海底生物上了陆地后一心想着水下的故乡。

    甜品店之所以叫海洋饼屋，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虽然仍不能看清楚事情的真相，但至少五条悟在最短的时间里掌握了更多的有用信息。

    他跳下斗柜到处溜达，来到一面四周镶嵌着各种好看贝壳的镜子前，脖子上的珍珠突然发烫。下一秒，镜子变成了播放荧幕，而镜子里的画面也来到一片苍茫的海面。

    随着他意识中的好奇递进，视线里的画面也从海面和远天缓缓下移，来到大海深处。

    等等，他见到了什么？那个人身鱼尾的生物应该叫做人鱼？

    意念牵动下，画面里的生物更加清晰了，他看的清清楚楚眼前游动的不但是人鱼，而且这位人鱼小姐的脸和墙上各个相框里的人一模一样！他猜过很多种可能，完全没想过梦妮娜居然是一条美人鱼！

    可是美人鱼好好的不在海里待着，跑到人类世界开甜品店又是为什么？问题越来越复杂，狐狸在镜子前坐了下来，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已经不烫了，比体温稍高一点点，依然很温暖。

    观众席的狐狸悟看见小美人鱼在海底布置的火红花园，这一点倒是跟外面的玫瑰园非常相似。五条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竟然在海底种玫瑰，可是跟外面的玫瑰园不同，这里的火红花园中多了一座纯白石头雕刻的大理石像，工艺栩栩如生，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个美丽的男子。

    嗯？只看到了一个开头的五条悟忽然觉着这个故事在哪儿看过。

    接下来，他看到小美人鱼十五岁终于可以游出海面，在狂风暴雨的海难中救下了王子，而王子醒来并不知道救他的人是谁，小美人鱼难过地跳回海中……

    啊这……狐狸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拧巴的抽筋表情。

    所以救他的人是全世界都知道的童话宇宙第一恋爱脑吗？不过话说回来，他并没有看过完整的故事，只知道小美人鱼最后为了成全王子和公主化身为泡沫。可故事结局竟然不是这样吗？

    小美人鱼来到了人间，开了一间特别好吃的甜品店，拯救一些像自己这样本该死去的灵魂？

    比较起来，这个结局似乎好很多。五条悟开了会小差，正好听到小美人鱼悲伤地问老祖母，“为什么我们得不到一个不灭的灵魂？”

    唔，理子和那位园丁所说的即将成功的事，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这个了。

    画面里老祖母的解释让狐狸悟完全不能理解，什么叫只有当一个人真正爱上你，才会分给你一部分的灵魂，而对方还依然能够保持永恒的灵魂？这根本就不是平等的关系吧。所以小美人鱼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得到不灭的灵魂才寻找真挚的爱情吗？

    五条悟完全没想到，口口相传成为大众常识的北欧童话竟然有如此复杂的bug!人类的误解圈果然是不分国界的！

    等一下，这不是爱情童话么？怎么还有割舌头这么恐怖的环节？

    五条狐狸对于画风突变的场面完全无法适应，他听过的版本故事里，小美人鱼用声音换取了一双漂亮的人类双腿，从来没听说过用声音换取双腿的方式是把舌头割下来……

    由于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狐狸受到了精神冲击，大脑空白了一瞬间，再回过神的时候，狐狸倒抽一口气。小美人鱼从岸边醒来，没有了鱼尾，只有纤细修长的雪白双腿，可是他忘了，小美人鱼第一次以人类的身份来到人间，是□□的。纵使用浓密的头发遮住了身体的关键部位……可这样看着更不妙好吗？尤其那张脸还是他身边非常熟悉的人。

    好在画面只是一闪而过，小美人鱼被王子带回了皇宫里，开启了注定失败的单相思。这种隐秘的心事应该算作个人隐私吧，狐狸悟正思考要不要继续看下去，耳边传来王子一连串的表白爱慕。

    听着那一句句“我最爱的是你”“我是绝对不会听平摆布娶那个素未谋面的公主”之类的爱情宣言，狐狸再度震惊了！

    这分明，分明就是渣男啊！原本以为只是个乏善可陈一厢情愿的恋爱脑童话，合着是情窦初开的单纯小姑娘被爱情骗子渣了的可怜故事吗？五条悟觉着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强烈的震撼。

    童话不是给小孩子看的吗？怦然心动的年纪偏偏遇人不淑，这么可怕的童话过于现实了吧。但仔细一想，或许正是因为要给小孩子看，才隐藏了很多看上去不那么合理的信息，所以流传在大多数人心目中的故事慢慢走了样，让人以为小美人鱼是个只为爱情牺牲自我的善良姑娘。

    人们用流传千年的故事来规训赞扬牺牲和善良，将活生生的血肉灵魂塑造成标签印象，他们从来只听自己想听的，并坚信那就是真相。

    就……挺不公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