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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我的危险前夫》 第61章 “林向遇今
青梧宫,庭前花已经堆了几寸深,白花如雪,积得没过脚踝,隐隐约约间,花的清香中弥漫着微微腐烂的气息。
这些落花,急需要宫人去打扫。解霜擅自安排了一些宫人进入青梧宫清扫,顺便服侍少君,安排好之后才小心地告诉了少君。如此,温淮却也没说什么。也是默认了,毕竟流苏花腐烂的味道实在不好闻。每一日,他都时时刻刻担心,那种腐烂的味道是不是从林向遇身上散发出来,总是要仔仔细细地嗅闻过她身体的每一处才敢放心。
翌日一早,一队宫人小心地自宫门鱼贯而入,穿过绵延的幽绿,见到一片雪白的流苏巨树,便到了妖主所住的寝殿,妖主喜静,解霜先前也提醒过这些宫人,除了打扫之外,什么都别做别说。
临走前,解霜多看了其中一个宫女一眼,很快地,移开了眼神。那个宫女阿锦是解霜的心腹,就连温淮都不知道这一点。解霜心道,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少君。只要那个女人的一切都消失,少君总该放下她忘记她了吧。即便少君有可能迁怒自己,解霜也并不后悔自己所作所为。
日头渐渐西斜,细碎的夕阳光投在洁白无暇的流苏花上,微红的花瓣旋着落下来,万事万物浸透在寂静中,几名宫人进入到青梧宫以来,便是连妖主的影都没见到过。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座空殿。
宫殿里面真的有人吗,仰头望着那座冷峻的高阁,夕阳中,森严冷寂,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遇师姐的尸身真的在里面吗?谭双抱着扫帚,呆呆地想。
她如今,已然换了一身装扮,身上因附了一只素面妖,而得以暂时变幻自己的容貌。如今,人界已经沦为妖场,太一剑宗被屠的时候,她和一些弟子在门主的帮助下得以逃过一劫,昔日的大宗们灭的灭,降的降,昔日的师兄妹死的死,散的散。谁能想到,经历过一次赤穹之战后,人妖的命运竟能彻底扭转。现在是她们沦为败者。
谭双深叹口气,即便如此,她还是没能忘了遇师姐。最后见到她,还是在天裂之下,遇师姐迎着万剑一跃而下,后来,便是连尸身都被温淮带走了。
谭双不知道温淮到底要带走遇师姐的尸身做什么,但是,她一定要带遇师姐出来。有温淮在,遇师姐是没法安息的,永远没法安息。
趁着其他宫人没有看见,另一名宫人靠近谭双,面色严肃,道:“遇师妹,真的在这里吗?这个地方,不像是有人住。”
谭双道:“也许吧。”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认为有温淮在的地方便一定有遇师姐的尸身。
当初她们决定来带遇师姐“回去”人界的时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抓了两只素面妖,伪装身份,这种妖一旦附在其他活物身上,能够掩盖住其身上的气味,并且重塑容貌。后来他们再偷偷跟随其他妖,一路来到了妖界,又混入了这些宫人之中。
不似谭双对修真界的转变接受那么快,六师兄眼神总是微微覆着一层悲伤,不仅是为着太一剑宗的灭亡,还有遇师妹的死亡。尤记赤穹那一战,遇师妹一跃而下之时,六师兄目眦欲裂,疯了一般朝着她奔去,可两方,相隔那么远,相隔着重重阻拦的妖和厮杀的修士。他当时眼睁睁看着那一幕却无能为力,就是连遇师妹最后的尸身都触碰不到。陆十六恨透了温淮。在他眼里都是因为他遇师妹才会死。
多么不值得啊。她喜欢的她爱着的,也是将她弃之如敝履的。
“找个机会进去。”陆十六咬牙道。
“小心一点,六师兄。今时不同往日,他可不见得对我们手下留情。”谭双口中的他,自然是温淮,如今人人忌惮的妖皇。
“我从来没有对他有过期待。”陆十六冷声道,从温淮出现在遇师妹身边开始,陆十六就隐隐厌恨着他。拥有却不懂得珍惜的人,是不配得到的。如今遇师妹彻底离去,便是连尸身,陆十六都不想要让给他。
是夜,还是没有见过温淮的身影,可他雄厚的妖息,在殿内翻涌,令人没法忽视。谭双和六师兄趁着其他宫人没注意,溜进去了偌大的宫殿,行于其间,脚步声幽幽回响,幽暗的宫中,冷冰冰的气息回荡,周围只有几盏灯火在跳跃着。
长廊仿若没有尽头,万灯绵延,循着妖的气息,一直在一处几丈高的门前停下。森严的冷气从里面散发出来,像是一个巨大的冰棺,谭双和六师兄站在外面,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
谭双屏住呼吸,见那巨门竟然留了一个小缝隙,她大胆地凑近那个缝隙,往里看。六师兄也焦急地不停地转来转去,张张嘴用嘴型问谭双看到了什么?不一会儿,谭双回过头来,一脸惊恐的复杂万分的模样,引得六师兄更是焦急难耐,他用嘴型问:“你看见什么?”
谭双用嘴型答,“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陆十六依言,也学谭双刚才的样子,整个差点扒在门缝上往里看,他渐渐地他瞪大的眼睛,恨很手都在隐隐颤抖,差点想要冲进入,却被谭双奋力止住。
森冷之气从缝里透出来,视线透过裂缝,一盏九枝缠纹灯在殿内熠熠地淬放蓝色的焰火,衬托得愈加冷幽。墙面上,被投出了两个幽淡的影子。
一个影子在上,低伏在另一个横躺着的影子身前,那个侧脸,陆十六不会忘记那张侧脸,是温淮!而床上那个,一定便是遇师妹!陆十六的手隐隐颤抖。
他看见,温淮似乎在为她擦拭身体,更衣洗漱,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做这一切。良久良久,一直在做这一件事情,他似乎也甘之如饴。
陆十六恨意翻涌,温淮有病,有病!现在做这些给谁看呢?在装模做样些什么?即便他日日亲力亲为地做着这些事情,也没有人会感动,没有人!
突然想到,也许这里气温冷,也许是为了更好的存放遇师妹的尸身。
六师兄内心复杂。
恨恨道地想,遇师妹才不需要这些。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安息。
那门缝之中映在墙上的影子,隐隐绰绰,他继续为她更好衣物之后,跪在旁边,沉寂了一阵子,在干嘛?六师兄看不懂。温淮似乎只是在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起身,竟打算同她的尸身和衣而眠。
陆十六差点要破开大门。
还好谭双在关键时候拉着六师兄,离开了这里。
“别太冲动。要是被发现的话,更没有可能带遇师姐出去了。”谭双并不像是六师兄反应那样大,以谭双对温淮的了解,她并不惊讶他会做出这种事情。毕竟在很久以前,谭双便早早察觉到温淮身上那种近乎毁灭的气息。一旦支撑他的东西没了,那种自毁便要爆开来,不仅伤人也伤己。过去,不管温淮承不承认,遇师姐过去便是他唯一的支撑,只是他也许从未发掘这一点。
“他到底要做什么?他有病,有病,遇师妹都死了,还不放过她,我一定要把遇师妹的带出来,不能留在这里。”
即便,遇师妹已经不在了,陆十六至少要把她的尸身带出来。想着想着,寂静的暗夜中,六师兄忍不住咬牙哭泣。可是把她的尸身带出来又能怎么样?她再也不会鲜活地站在自己眼前了。
进入到青梧宫已经有两三日了,除却上次,谭双和六师兄再也没有机会溜进宫门。后来的每日,都有繁重的琐事交给她们,定时有总管前来检查,若是做得不好便会被驱逐。于是谭双和六师兄真真在这偌大的青梧宫干起了宫人的活计。
这日,天气晴朗,天光大好,照得流苏花白莹莹,仿若散着一层淡淡的柔光,青梧宫内到处翻涌的绿意,风一吹,海浪腾腾。春光明媚,气温宜人,谭双打扫完庭院的时候,一只小鸟妖在流苏树上跳来跳去,谭双便多瞧了几眼,眼见那小鸟妖从树上一掠,飞进去了宫殿中某个敞开的窗口。
谭双定了定眼,那个窗户,好似是温淮的寝殿。
她眼睛都不敢眨眼第盯着堆满白花的窗棂,风缓缓,那窗棂上的花洋洋洒洒,落在了谭双面前,一只鸟妖竟能自由出入温淮的寝殿。到底什么来头,或者还是有别的隐情?总之小鸟妖知道的肯定比她们多。
阳光在那窗棂上,谭双看不见窗子里面的光景,她假装扫地,一边竖起来耳朵听。树叶摇曳的沙沙声响中,小鸟妖叽叽喳喳叫着,“她醒了吗?她醒了吗?林向遇你怎么还不醒啊?林向遇你醒来了吗?今天能不能和你玩游戏呀?今天能不能陪我玩呀?”
谭双心弦一颤,遇师姐果然在里面。可是,遇师姐不是,不是死了吗?为什么那鸟妖会那样说?难道?想到那种可能,即便希望十分微小,谭双的双手还是止不住地抖起来。
而那个窗棂上,小鸟妖还在叽叽喳喳着,“好吧好吧,我下次再来找林向遇玩。下次你可一定要醒啊。”
转而小鸟妖的又跳跃着,一头扎进密密的绿意之中。
谭双盯着那个雪白的窗棂,怔愣好久,直到六师兄喊她,她差点没有反应过来,陆十六顺着谭双看去的方向望去,问:“那里?遇师妹在那里?”
谭双忍住那种荒谬的猜想,人死不能复生的,那日,她可是亲眼撞见遇师姐飘零的尸身。谭双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不确定。”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明日便行动吧。不管怎么样,都要带她回去。”六师兄淡声道。谭双也清楚,她们来这里,是想要遇师姐的尸身带回去,替她好好安葬。而不是真的要待在这里做一名扫地宫女。既然迟迟无法找到机会进去,那便只能自己创造机会。
白日那只鸟妖的话在谭双脑海里回荡,希望遇师姐还活着和相信人死不能的复生的两种想法,在脑子里打架,折磨着谭双。是夜,她终于忍不住,和六师兄一同计划,再次潜入宫殿。
临近傍晚的时候,两人向那个总管交了差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谭双总觉得几个宫女之中,有一个常常偷偷盯着自己。谭双不知道那个宫女是不是发现了自己的异样。心里越来越不安,总之这个地方不能久待,这一切都催促着她,今晚立马行动。
傍晚的云雾涌动,青梧宫内某处,毫无征兆地,火光猛然大盛开,亮堂堂地烧起来,甚至将整个月光都衬得极为暗淡。第一声“失火”的惊呼扩散来之后,整个青梧宫响起来此起彼伏的“着火了”的呼声,沉夜里火烧得劈里啪啦,一路绵延到宫殿深处。
谭双心道六师兄行动挺快,这么快就让火势迅速蔓延开来。即便人少,火烧起来的这一刻,里里外外依旧一片乱。谭双趁着火,一路潜入宫殿深处。
两边的灼灼烈焰地从两面飞速涌来,谭双站在这宫殿门口,忽而,身后一只手落在自己肩膀上,她魂魄差点吓没了,转头一看,是六师兄。
“不是说我来放火吗?”他道。
谭双眉头深深蹙起来,“什么?”不好的预感爬满了心口,“我什么也没有做。不是你吗?”
“我?我没有?我还没来及,这火势就已经大了。”
“到底是谁?”谭双道,“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别人了!”
她想起来白日里那个奇怪的宫女。原来那个眼神,不是在怀疑她,而是在提防她。谭双心底一阵恶寒地说:“原来真的有人连一具尸身都不放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无魂之人
她转身,用剑斩开大门,里面一切展露在眼前,这是一座空荡荡的宫殿,火焰腾腾,宫殿中心,便是之前那个唤作小锦的宫女,一个人跪在火海中,被自己制造出来的火焰,整个吞没,一边还在大笑,好似沉在了某种虚幻之中,“解霜,那个女人的尸身我已经毁了。你的心腹大患彻底消失了……”
谭双眉头蹙起,她猛然间,飞速往外跑。陆十六急急地追上,跟着谭双,前后进入进入另一个殿门之中。这殿门本便是半掩着的,仿佛知道有人会来。
推开大门,幽暗大殿,高台之上,安静地坐着一名女子,隐隐约约的蓝焰火映在她惨白的面庞上,她一动不动紧闭着眼。那是她的遇师姐。
而那个人蹲坐在遇师姐的身前,身着一袭暗色衣袍,衣袍上的暗织金缠枝纹,随着他的动作闪着诡异的金。他的长发没有束起来,一整条垂到地上,黑发衬托温淮的肌肤不似个活人。同谭双印象中的温淮有些差异,那种鬼森森的气质却依旧没变。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我们了。”谭双道。
那高台上的人,听闻声音,眼皮都没眨一下。陆十六也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所作所为,都在这个人的股掌之中。他放任她们进入青梧宫,也许只是觉得好玩,陪她们玩玩而已。
自进入青梧宫起,所有人皆在他的掌控之中。隔壁那个名为阿锦的宫女,谭双不知道是谁派过来的,原本想要毁了遇师姐的尸身,如今却被温淮动动手指,烧死了。
“你未免也太狂妄了!”陆十六站出来道。根本就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谭双拉了六师兄一把,低声提醒,“别激怒他了,我们打不过他。”
“你在说谁?”温淮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双臂还牢牢扶着林向遇,似乎扶正了,才缓缓站起来,垂眼睥睨着他们。
谭双定定地瞧着蓝色火焰下,遇师姐的身体,除了死白之外,竟一点都没有腐烂的迹象,“遇师姐没有腐烂?你给她用了什么妖术?”
“她会回来的。”温淮垂眸道。
“你在说什么?”谭双瞧着他不正常,“她死了。别再自欺欺人了,我们今日便是要带她回去,安葬她。”
“回去?回去哪里?她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他倏地转身重新蹲在林向遇身前,扶着她的双肩,牢牢地盯着她的样子,想起来林向遇从前心心念念的“回家”。她不会真的回去那个世界的。不会!
他死死抱紧她,低低嗅闻着她身上死寂的气息,一边不住地喃喃道,“不会的,不会。你不会离开的……”
谭双后退一步,现在的温淮真的太极端了,到底是什么样的执念,令她身死,他都不愿放开她。谭双道:“你放过她吧。她已经死了,死了!你这么做是在折磨谁呀?”
陆十六更是怒意腾腾,不管不顾地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让她不要离开你,你有什么资格,天裂那一日,不正是你害死她的吗?你当时不是很潇洒威风吗?不是头也没回吗?你现在在这里又是做什么?是啊,你确实应该在她面前跪下磕头,不断忏悔,说不定遇师妹在天之灵,还会看你一眼。不,她肯定恨极了你。恨不得也杀了你!”
“要恨我回来恨,要杀我就来杀。不要这样,什么都不给我留下……”他垂着头,喃喃道。
谭双觉得他真的疯了,摇摇头,拉着激动的陆十六后退,“别再激怒他了,他这个样子真的会杀了我们。”
陆十六却不顾谭双的劝阻,一跃上了那高台,“放过她。”说罢手刚要触上林向遇的肩,中途被温淮打断,他眸光转戾,抬手一挥,强悍的妖力将陆十六震了几米远,不住地滚下台阶之下,温淮站起来,抬手掐着他的脖子,缓缓抬在半空。
陆十六挣扎着,“你没资格站在她面前,你应该滚出她的视线,永永远远地滚出她的世界……你别再折磨她了。”掐着他脖子的力道愈来愈大,陆十六两眼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耳边的声音也忽远忽近,他感觉自己离开遇师妹不远了。
“我不是说了,她能活过来吗?听不懂话吗?她回来的,她会复生的。我只是,只是知道这一点……我也没想要折磨她……”
谭双连忙上前,试图让温淮松手,为了安抚温淮的情绪,她连连道:“是是,我相信遇师姐会回来的。你先松手,六师兄真的快要不行了,我相信你的话,你现在松手。”谭双有点快要急哭了。
余光中,遇师姐的模样那样清晰,她垂着头,模样一如刚死去时候的样子,一点都没变,好似只是在打瞌睡,谭双猛然间觉得,温淮没有疯。他是不是知道什么,才如此笃定遇师姐会回来?他到底知道什么?
谭双手渐渐松了,盯着温淮,“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谭双你在说什么?”陆十六嘶哑着声音问,他渐渐被双脚离地,被温淮提在半空,意识到某种可能,不知道是快要死的恐惧的驱使,还是因为那种可能,陆十六眼里不停地冒出泪水。
温淮半晌没有回答,最后松开了手,陆十六的面色青白地滚在地上,劫后余生地大口喘气,温淮居高临下,道:“要不是怕她介意,早就掐死你了。”
他拂袖,“滚!都给我滚!别打扰她。”
而陆十六,满脑子只有“复生”两个字。陆十六哭着,爬去林向遇脚边,“真的能复生吗?”他喃喃道。她看起来如此真实,好似真的随时会睁开眼。
温淮一脚踹开试图靠近林向遇的陆十六,指着大殿外,“滚,都给我滚。”
陆十六暗淡地滚下高台,谭双接住磕得血淋淋的他,低低道:“保命要紧,现在还不是时候,先走吧。”
那夜之后,青梧宫除了死了一个宫女之外,好似就没有发生过别的事情了。一切照常,谭双和陆十六也继续待在这里。
虽然不知道温淮怀着何种心思,明知他们是要带走林向遇的,却还没有杀了他们,也没有将他们驱逐出去。沉默地应允他们留在这里。也许是非常清楚,谭双和陆十六所做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
而他在她们面前有着绝对的力量,动动手,便能灭了她们。
日子一日日过去。温淮照常为她做一切,不厌其烦,耐心而珍重。天气好的时候,谭双能看到温淮带着她,在窗台边,静静坐着晒太阳。斜风细雨的时候,窗户则是紧闭的。有时候,几件遇师姐的衣裳在窗边摇曳,那样看着,仿若那楼上只是住着一对普通夫妻而已。
有一日,也是晴朗的天,只听见那小鸟妖盘旋在窗边,叫着,“林向遇你醒了你醒了,陪我玩陪我玩。”
温淮趴在她旁边睡着了,不安稳地睡梦中被小鸟妖的叫声唤醒了,他朦胧着睁开眼,抬头,眼见她睁着眼睛,呆呆地盯着前方。
温淮抿嘴笑了笑,“林向遇,你醒了。”好似只是那八年间,某个平常的午后,醒来便能看见她。
这还是她离开后,第一次来到他的梦境。他好开心好开心,虽心知这都是假的,可还在宁愿短暂地沉沦着,宁愿不要醒来,永远永远。
温淮微微凑前,试着去抓着她的手,试图抓住这虚无缥缈的梦,“你终于回来了,今天天气很好,你想要出去走走吗?”
他缓缓地伸过手去,手止不住地颤抖,害怕还没碰到她,一切就都散了。温淮有种不真切的感受,他握着她的手,用尽了力气,她还是没有消失,她在那里。斑驳的阳光照在她白如玉石的肌肤上,她宛若透明,呆呆地睁着眼,盯着不知名的方向。
温淮再次眨了眨眼睛,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心纹路清晰,是真的,他在抬眼看林向遇,林向遇也转眼,双眼没神地看着他,猛然间,巨大的冲击铺天盖地涌来,欣喜悲哀,交织交缠,紧紧勒着他,温淮喘息不上来,这不是梦。
是真的。
他却忍不住地,抱着她,大泣,所有姿态威仪,全都消失不见了,只有一个哭得不像样子的男人。而林向遇,自始至终,将这一切视而不见,依旧冷漠呆滞地,盯着空中某处。
谭双一早听见小鸟妖的叫声,也忍不住地飞速上楼,顾不得别的,大开殿门,便撞见了这一幕。难道复生真的有可能?至少眼前看到这一幕都不是假的。
温淮又想笑又想哭,慌乱地抓着林向遇的手,在她面前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蹭着她的冰冷的手,湿湿的泪蹭在林向遇的手背上,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好似没有感知,他在她面前,情绪掀起滔天巨浪,而她,站在巨浪另一面,无比平静地看着海啸掀起,神情没有一丝变动。
“林向遇,你真的回来,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你是不是恨我,想杀我?没关系没关系,这些都没关系,只要你回来,只要你回头看我一眼,就够了。对不起,对不起,过去一切都是我对不住你,你想要对我怎么样都行,只是别离我太远,你就在这里,不要离开,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没有你的世界……”
他垂头,鼻涕眼泪一并而下地说着这些,若是林向遇有魂魄的话,她大概会发现,温淮如今的模样同几月前相差好多,憔悴而有几分不修边幅,整个人浸着一层浓浓的悲。
良久,不见身前人有任何回应,她骂他杀他都行,就是不能对他没有任何反应,温淮后怕地抬头,他才敢仔细去看林向遇,那双盯着虚空的空洞的眼,温淮慌张起来,抖着凑近,捧着她的面颊,让她看着自己。
她没有焦点的眼,宛若重重一锤,当头敲得他头晕眼花,温淮身体不停地抖着,他仿佛一个被高高抛起来,下一瞬又被狠狠拍在地上的人,他世界眩晕,疯了一般地抱着她,抓住她,唤着她的名字,“不可能,不可能,你已经醒了,你不是无魂之人,你在同我开玩笑对不对,你在骗我玩的,对不对,你想要报复我,对不对,我求你,你别这样,你别这样,你说说话行不行,或者你打我杀我,都行,就是别这样,别这样……”
可无论,温淮说什么,林向遇已然呆滞地睁着眼,一句不说,连眼皮也都是机械性的眨着。面对他决堤的情绪,她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罩,无知无觉。
谭双也如林向遇的表情的一样,张张嘴,看着这一幕呆滞地站在殿门口,陆十六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推开谭双,冲上前,中途在林向遇面前站定,不知道是该欣喜还是该悲伤,他也如温淮一样,被抛高又被猛地摔在了地上,“遇师妹?你真的回来了?但是你的魂魄?”
看着就像是个无魂魄之人。不会说话,不会哭泣也不会欣喜。活着,也只是活尸。只不过比活尸,要更好听一点。其本质上,是一样的。
这是温淮没有预料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温淮绝望地伏在林向遇身前,一切朝着他没法控制的方向离去。想起来,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回家”。一个人,若是没有半点希望,是不会日日把那件事情挂在嘴边埋在心底的,只有她有希望回家。这个醒悟宛若一记重锤敲了他一下,怎么早没有察觉,自己早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明明那些年都有端倪可查的,是他,是他不愿深入去了解她,不屑去想这点罢了。原来,过去自己拥有她的每一秒,也是失去她的每一秒。
“林向遇,不要把我留在没有你的世界。为什么不把我也带走。我也去死好了,能不能也去到你的那个世界?能不能找到你?你偏不想见我,我偏要缠着你,做妖做鬼,你都别离开我……”说着,解霜剑飞至他手上,他慌乱地抽剑,剑刃已经送到了脖颈上,绝望的神色中,透着一丝诡谲的解脱和欣喜,仿佛真的要去见她了。
谭双道:“慢着,你以为死了就能见到遇师姐吗?如果真的死了,而有一天遇师姐回来了,你就真永远见不到她了。”谭双并非想要拯救他,她知道自己只是实话实话。不过不可否认的是,自己或许有怜悯温淮的成分在。
那握着剑的手隐隐抖着,最终剑哐当一声落地,所有荒诞的,热烈的,死寂的,爱的恨的,全都消湮于窗外猎猎颤动的绿叶之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八年
跪在长殿之下,解霜不敢抬头去看少君。高台之上,他垂眼,支着头,长发淋漓地垂了一路,面色苍白而颓废。
这还是自从回到不周山以来,少君第一次召唤解霜来青梧宫,解霜知道,除非问罪,不然少君是不会唤自己的。而自己也许早也同那个宋清梨一样,早已被少君遗忘在某个角落,落了灰,成了尘,依旧得不到他的一个眼神。他的眼里,至始至终之容纳得下那个女人。他将自己所有身心全都倾注在那个女人身上,分不出丝毫给旁人。
解霜好恨,明明是她先认识少君,明明是她自小伴于少君左右,可自从那个女人一出现,全都变了。她尽心尽力扶持少君,到头来,却什么也得不到。
如今,她自己心里也无比明晰,少君今日召唤自己前来是为的什么,那个名为阿锦的宫女,的确是她安插进去的。即便被少君发现自己的意图,那又怎么样。自己都是为了少君好,何况,那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自己和少君相知相伴这么多年,总不能抵不过一具冰冷的尸体。
解霜不说话,倔强地挺着背,温淮冷眼看她良久,见她没有悔改之心,缓缓道:“我早就觉得,我们不适合做主仆。”
解霜像是被当头敲了一棒。
这话对解霜来说,也许比任何惩罚都要沉痛。
她从小便将妖皇一脉将少君视作信仰视作神明,她也自小为着能当少君的左膀右臂而时常感到无比骄傲。自己一直尽心尽力做好一切,可如今,却告诉她,其实你我不适合做主仆?
解霜慌张道:“少君,你在说什么?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我改,我全都改。我保证我一定不会再犯了,少君,求您别这样说,求您,别这样说,别赶我走。”
温淮视若无睹,继续道:“不周山之南的扶风是你的故家吧。你回去吧,如今一切安定下来,也不再需要你做什么。这件事情,我不降罪于你,你我之间就此一笔勾销。”
听着少君没有波澜起伏的声音,解霜意识到,他真的已经决定了,再没有回转的余地。解霜没想到少君竟然真如此决绝。那么多年情分,转眼烟消云散。
解霜不停地摇着头,“不,为什么?求您别赶我走,我要留在您身边,求你,让我留在您身边,我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自作主张了。再也不,求您让我继续辅佐您,求您别赶我走。”
解霜声泪俱下,温淮依旧冷眼旁观,直到,殿门口回响起一声轻微的咿呀——
两人同时看去,解霜的泪花闪烁的眼霎那间,闪出了恨意和惧怕,她眨眨眼,直到那个女人抬手推开大殿门,一步一个脚印地呆滞地走过来,解霜被吓得猛然跌坐在地上,“林向遇?怎么可能?”
解霜含着泪的眼睁睁看着,林向遇活人一般站在她眼前,机械地推开那大殿门,旋即又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眼神没有聚焦地不知道在看谁。
解霜惊恐地睁大眼睛,怎么会!她亲眼看着她死的。绝无生还可能。
而且,林向遇的眼睛!解霜盯着她眼眶里饱满的眼球,明明,那日自己亲手挖了她的眼,那双眼睛,又是怎么生出来的?
解霜猛然看向少君,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妖皇一脉传承的妖骨,向来有着复生之效,怪不得怪不得。
解霜眼见着,少君刚才还冷漠的眼,在见到这个女人之后,霎那间波涛翻涌,藏不住的情。即便对着一具无魂之身,眉眼竟然也柔和起来。
解霜深深蹙着眉头,“少君,你,你做了什么?你将妖皇一脉世代传承的妖骨给了她?”
那可是妖皇一脉乃至整个妖族立足的根基,所有妖族无不忌惮的,所有修仙者无比觊觎的,他就这般轻飘飘地给了一个女人。甚至,是一个死了女人。他就是不惜放弃一切,都要那个女人回来吗?即便是他放弃受尽苦楚也要回到的不周山,和受尽折磨也要托举起来的妖族。
良久,解霜问:“那你怎么办?”如今,修真界的人可是无不想要他死。
“管好你自己便可。”他低头,冷冷地盯她一眼。
那一瞬间,寒到了心底,解霜不住地,跪着缓缓向前,匍匐在温淮身前,将要抓住他的衣袍的时候,他后退一步,解霜抬眼,冰冷的泪水中,反射出温淮的冷漠。
温淮连看都没看解霜一眼,穿过她,走向殿门口的林向遇,殿外阴雨连绵,林向遇站在阴雨下,与这沉闷的气氛格格不入,她身着绿粉色罗裙,鲜绿的色调,披帛缀着粉,青丝吹落在胸前,被梳理得一丝不苟,头上带着漂亮的发誓,粉绿色的水晶步摇随着但动作细细地摇曳,发出叮当的声音。与她的装扮相违和的是她的神态和动作,自始至终,神态没有变化,目光涣散,不像是在看人,动作也机械呆板。反正,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常人。没有魂魄。
“你自己醒了?怎么过来这里了?是饿了吗?”温淮耐心的问,然而这些都没有得到答案。他心知,她是不会回应他的。如今,林向遇一切的所作所为,都只是依靠着身体本能的驱使,只有饿了或者冷了热了,才会遵循着身体本能,去做一些什么。温淮知道,她大概是饿了,到处摸索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
温淮准备带林向遇走,她却不知道为什么,立在原地,睁着眼睛,不哭不笑,也不动。这些时日,温淮渐渐习惯了她这样,内心没有喜没有悲,沉默不言,只是打横将林向遇抱起来,将她带离这里。
解霜恨恨看着这一切,“少君,迷途知返,迷途知返!你总有一日能明白只有解霜才是对你一片忠心的。“
“够了,解霜,若非念在往日主仆一场,我也不必留你。”他头也没有回。
在解霜模糊的泪光之中,他小心地珍重地抱着林向遇远去的背影,渐渐淡去-
谭双和六师兄在那之后不久便离开了不周山,回到修真界。
当时那种情况之下,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谁能想到遇师姐真的复生了,可魂魄却没有回来。这种事情太过超出常理,以温淮那个偏执的性子,他更不可能放下林向遇,甚至会抓得更紧。
谭双和六师兄亲眼看见温淮日日替林向遇洗漱打扮,为她穿上漂亮的衣裙戴上华丽的头饰,刚开始甚至连吃饭喝水都一点点喂着,一丝也不觉得腻烦,反而甘之如饴。太诡异了。
谭双看不下去。好像走进了无解的死胡同。她只得拉着六师兄离开了青梧宫。修真界虽在天裂之后彻底变了天,很多大宗们也湮灭在了大妖的屠杀之下,可反抗的力量也随之在一日日地增长,无数修士四处奔走,团结各宗门残余,重新建立起了新的宗派,他们有的藏在暗处,等着时机的到来,有的建立在阳光下,企图蓄力带领修真界恢复往日荣光。
太一剑宗灭了,谭双和一些昔日的师兄妹,又加入了以李门主为首的照月门。初期,人数是不多,可随着时间推移,宗门也渐渐壮大。待谭双和六师兄从不周山回来的时候,照月门又多了好些新面孔。
修真界似乎平静了好几日,那只名为解霜的大蛇妖再也没有出现在人界。谭双想到如今不周山内的情况,本以为修真界终能暂时安定一段时间,却没有想到,没过多久,妖皇温淮亲自来了,他的出现,又掀起来一阵腥风血雨。
温淮不惜学了玄青的借尸还魂阵,想要还林向遇的魂。在赤穹边界,献祭了好大一批修者。可到最后,林向遇依旧没有回来。那时候,即便他发现玄青是死在天雷之下,后来又因为不惜违背人伦,修习借尸还魂阵法而受尽折磨,最后与他对战时,死在了阵法反噬之下。
可没关系,他愿意偿受这一切。即便有可能得到同玄青一样的下场,他亦不后悔。
八年间,温淮不知道研习了多少种禁术,上古敛骨吹魂之术,还有各种有可能唤回林向遇的法阵。他将他自己折磨得鲜血淋漓,亦将修真界折腾得永无宁日。
修真界三百二九年。
修真界经历了动荡飘摇的八年之后,一切暂时平静下来,谭双和六师兄再次站在不周山,八年过去,这里的时间好似静止了八年,没有丝毫变化。
走近了,青梧宫就在眼前,流苏花依旧一地荼蘼,仿佛好久没人住了,八年了,遇师姐会是怎样呢?谭双没法想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将她安葬
青梧宫并不排斥他们,他们刚走近,流苏树上,倏地蹿出来一只黝黑的黑猫,六师兄被吓得差点跌在地上,谭双扶了一把才稍稍站稳。六师兄突然觉得这只黑猫有点熟悉,自己好像见过。
还没看仔细,那黑猫落地便转身化作一个男子的形象,连衣服也没有,赤条条地站着,歪歪头打量着二人,谭双有几分羞耻地别开眼,“你这只妖……”知道不知道什么叫做羞耻。化作人的形象之时,好歹给自己变一件衣服……
而那猫妖,却对这种事情无知无觉,丝毫不觉得不穿衣服有什么,吊儿郎当地抖着腿,盯着二人,“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来看望故人,你又是谁?”
煤球心道,青梧宫除他和那个恶心的花妖之外,就只有两个人了,该不会有修士专门来看望那个恶心的花妖的,而温淮那个罗刹,就更不会了。大家对他避之不及,没有傻子会来找他。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她们是来找他的女主人——林向遇。
莫约是八年前,温淮突然间又找到煤球,给煤球喂了大妖的肉,他修为大涨,竟一夜之间化形成人。还从那个小村子里被带到了不周山的青梧宫。
而且,他的女主人竟然也在这里。煤球当时就想,肯定是女主人的意思,只有女主人才会这么好心。以前,温淮给自己吃的给自己睡的地方,向来只是遵从女主人的意愿。
煤球觉着真好,又能回到女主人身边。就算女主人好像变了,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抱着他,亲他,揉着他毛茸茸的肚皮,叫着他的名字。甚至,也不会哭不会笑了。即便如此,煤球也不太气馁,想着只要能回到女主人的身边就心满意足。
煤球打量着二人,他有一点点认出了六师兄,想起来他好似是女主人的师兄,打消了疑虑,道:“你们是来找林向遇的?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在里面,不出意外的,温淮应该和她在一起。毕竟,他总是时时刻刻粘着她。离开一会儿就要疑神疑鬼的。”
谭双哑然,顺着煤球所说,跨过门槛,在那巨大流苏树之后,视线豁然开朗,绵延不尽的青山,阴雨,绿意,海浪般腾腾,而远处,纵横的青绿之间,有两个人在放风筝。
温淮牵着风筝小跑着,尽头站着林向遇,那风筝在斜风细雨之间,摇摇摆摆,渐渐飞高,他也离她越来越近,他终于跑到她身前,将风筝递给林向遇,她一动不动。温淮耐心地握着她的手,让她拉着风筝。
他不记得这是多少遍,他教她放风筝。
一如从前每次一样,他小心地让握着林向遇的手,让她握着线,手不知道为何,总是在抖,“握着线,要紧一点,不然风一吹会被吹跑的,你跑的时候……”
他说了良久,眼前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她冷然地看着他的所作所为。温淮继续说,“你跑一跑,只要跑起来,它就会飞得更高了。”
温淮不记得这是曾经母后对自己说过的话,如今,他说给林向遇听。
“你不想要牵着风筝,我就替你牵着……”
他忽而跪在她面前,终于忍不住地双手掩面,痛哭,“林向遇,你理理我好不好……”
手中被风高高吹起来的风筝也嫣然落地,啪地一声没了声响,那是他童年时候的那只风筝,也宛若也童年时候一样落了地,而他,也一齐摔在地上,摔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所有人都在嘲笑他。
从前,他埋在母后怀里,哭泣。
如今,他蹲在她的身前,依旧除了哭泣,没有别的。
她就在眼前,可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好好的,活在另一个时空,就是连恨都没留给他。
这么多年,无论他怎么做,怎么求,她都也不会施舍给他一个眼神,一丝爱恨。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他抱着她,彻夜在青梧宫哭泣。而“她”无知无觉,对他的痛他的爱视而不见。
“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冷冰冰的青梧宫,求你回来,看看我。恨我也好,恨我也好。”
温淮知道她肯定是回去了,回去了那个她心念念的“家”,彻彻底底地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没有她的世界。他半跪在林向遇面前,“求你,回来,看我一眼,求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回头看我一眼……”
谭双只要想到,温淮真的和一具行尸走肉过了八年,心中便愈发不是滋味。她心道,这次他也许真真正正地,尝到了任性的代价,当初他头也不回,而今,“她”将一切冷眼旁观。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是没法后悔的。不是哭不是求有用的。等温淮情绪稍稍好转,谭双淡声对他说,“八年了,你自己比谁都清楚,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再怎么做也是无用。”
“你知道遇师姐最后对我们说了什么吗?”谭双道。
温淮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谭双,谭双道:“她说,如果她死了,让我们不要难过。其实,不论你那时候回不回头,她都离开的。她说她要回去她该回去的地方,看来,你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
看着遇师姐没有魂魄的躯体,谭双顿了顿,“那个地方,一定是她的心之所向,她也许是开心的。”
“你何不葬了她,如此折腾,她在另一个世界的魂魄也没法安息的。”谭双道这话的时候,余光中瞥见六师兄在默默地流泪。她眨了眨眼,忍住了。
毕竟看着遇师姐的样子,就是活生生的人啊。能喝水能吃饭,能睡觉也能走路,就是没有意识没有魂魄。
如此一个“活生生”的人,叫她们怎么忍心把她埋了,即便知道这样活着的她也不是她。可,还是会担心,若是林向遇的魂若是有一天回来了怎么办,那她就找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谭双忍住泪水,八年时光,若要回来早该回来了。这样继续下去,对谁都不是个好结局。
遇师姐也不希望自己是这样在“活着”吧。应该留给遇师姐一个安息的,“况且。”谭双道,“若是她真的死去了,她留在人界的东西未了,那她下辈子是没法投胎的。”
听到这里,温淮好似才有了动摇,那是一个在绝境中走投无路,却存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神。其实没人比他更清楚,根本没有希望。
“投胎了,我还能再找到她吗?”
“这个是鬼蜮的事情,我们没法干预。”
温淮沉寂着,似乎在思索什么,眼角泪光闪烁着冷芒。
没过多久,温淮应许谭双和六师兄带走了林向遇。
她们将她安葬在了梨花村后的那座小山丘上-
不知道是什么时间,林向遇猛然间从惊醒满是冷汗,她坐起来大口喘息,眼球像是有感应似的传入灼热的痛楚,明明已经过去了,那时被挖眼睛的痛还久久刻在身上,林向遇睁着眼,四面漆黑什么也没有,她抖着手试图去摸自己的眼睛。
轮廓饱满,眼睛还在。
可当她摸索着去床头柜边摸到卧室灯的开关按钮,啪嗒,响了一声,林向遇眨眨眼,还是一片漆黑。
这时候,脚步声从卧室外响起,渐渐走近了,房间门被打开,是妈妈的声音,她就在林向遇的身前,林向遇却什么也看不见。
妈妈语气轻柔地问道,“小遇,怎么了?是想上厕所还是想要喝水?”
林向遇含着眼泪摇摇头,她忘记了,并非是卧室灯坏了,而是自己眼睛早就看不见了。林向遇只有不住地摇头,“没事的,没事,我只是……我只是……”林向遇声音哽咽,却极离忍住,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梦见眼睛被挖了,我只是忘记了自己的眼睛早就看不见了。
可这些,林向遇都没法说出来,妈妈已经为自己做了足够多,不能再让妈妈心疼让妈妈担心,林向遇将一切都憋在心里,抿了抿嘴,露出一个笑来,“我只是白天睡久了,晚上不困就醒了。没事的,我继续睡,妈妈你也睡吧。”
“好好,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叫妈妈,别怕啊别怕,妈妈在呢。”
“嗯,好。”她含泪笑着说,以后对着妈妈说话,都不知道她站在那里,都不知道该看哪里看。
直到自己重新躺下,妈妈才离开房间,听到门咿呀一声关上的声音,林向遇茫然地睁着眼睛,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如果没有外界的声音,林向遇大概还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处哪个世界。
那天裂之下纵身一跃后,自己再次醒来,什么都看不见,还以为还身处修真界。可周围的声音告诉她,她回到现代世界,她回来了。
可自己的眼睛,为什么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林向遇慌张地寻求大鹅,可自己的这些话,被室友和朋友当作是中了邪。回来之后,系统消失了,眼睛也再也回不来了。
刚开始,家里人和自己一样无法接受。去了医院,却什么病症都查不出来,爸妈为自己花光了积蓄,四处遍访名医,可依旧没有任何效果。甚至病因都查不出个所以然。
这些时日,妈妈为了自己流干了眼泪,常常小声啜泣。林向遇是独生女,自小家庭氛围良好,爸妈恩爱,原本是该平安轻松地度过一生,前提是,她眼睛还是好好的。
自那之后,妈妈为了照顾瞎掉的自己辞去了工作,不仅要照顾自己的身体还要照顾自己的情绪,而林向遇为了让妈妈少点负但,常常强颜欢笑常常不敢哭出来。爸爸为了积攒为自己的治眼睛的钱,更加辛劳地工作,甚至一个人打两份工,林向遇有一次听邻居说爸爸头上长出好多白发,而这些她从没听爸妈提及过。
家里常常笼罩着一层沉重的氛围。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林向遇有时候在想,或许自己没有回来是不是更好呢?是不是爸妈还能活得更轻松一点,就不用背负自己的因果。可自己又为什么要背负上这样的因果呢?命运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呢?是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么?还是自己本就活该如此呢?一遍遍想着为什么,不知不觉中,恨意浸满了她的包含风霜的心。她恨自己干涉了温淮的因果。要是那日自己没有去找他就好了。就算他被困在天裂之下,一生也无法再找到那归家之路,可那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恨自己那时动了恻隐之心。
想着想着,喉咙无比干渴,宛若有刀子在磨,林向遇摸索着起身,她下意识打开灯,又意识到自己是不需要灯的。好久没有回到这个家了,自己竟连自己的房间长什么样子都忘得差不多。
看不见的每一日,林向遇都努力地用着自己的感知在脑海里画出自己家的样子,可毕竟过去了这么久,自己早就忘了这个世界的模样,凭借想象构建出来的毕竟有偏差。
一路上,光是走出卧室已经磕碰了好几下,林向遇好不容易摸到了厨房。
好像是这么走,她摸到了椅子,餐边柜,还有桌子,桌子旁边的柜台边上有饮水机,杯子好像就在柜台上。
林向遇自己摸着柜台上的杯子,好一会儿,似乎终于摸到了,她小心翼翼地拿着杯子,再次摸索着去找饮水机,又是一阵,没想到只是喝个水就要费好大的劲儿。
从前对她来而言轻松的小事现在也变得无比困难。
林向遇终于摸到了饮水机,将杯子对准龙头,抓瞎地按了一阵。
倏地,沉寂中响起突兀的碎裂的声音,妈妈急忙跑出来,打开厨房灯,“小遇,没事吧?有没有烫着?别,别捡,你的手流血了……妈妈给你涂烫伤的药,别乱动,别捡了!”
林向遇停下动作,这还是第一次,她听见妈妈情绪崩溃,而林向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只是想要喝口水而已。自己连喝口水都做不到,只是喝水都能为妈妈造成如此之多的麻烦,林向遇垂着头,心里除了自责,还有这无边的自厌。她的唇早就干哑,说话的声音也不像是她的,“对不起,对比起,妈,是我没用,我做什么都会连累你。对不起……”
林向遇垂着头,她看不见自己的泪水,成串地低落在地板上,与自己的血和那些玻璃碎片混杂在一起,紧密融合。
血,泪,和玻璃碎片,紧密融合。
仿佛也感知不到伤痛,她一遍又一遍地自责,妈妈也抓着她的手,心里不是滋味,仿佛痛在她身上,“对不起宝贝,对不起,是妈妈对你发脾气了,是妈妈的不对。你没有错,都妈妈的不好,我忘了把热水关掉了,是妈妈的错……宝贝你别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妈妈越是这样,林向遇越想要哭。她哭得眼睛都肿了,还是见不到妈妈的样子。
林向遇想,妈妈也一样吧,和自己是一样痛苦的。这些时日,爸爸总在加班和出差。都是妈妈一个人照顾自己。尽心尽力,不仅身累,心更累。
林向遇只是不想要妈妈再那么辛苦。可自己好像越是这么想,越是什么都做不好,越是让妈妈负但加重。如果自己没有回来,她们是不是会更轻松一点。
第二日,林向遇早早起了床,她同妈妈说,自己要去公园。妈妈似乎有几分惊喜,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想要自己出门走走。之前一直都是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愿与外界接触。
和妈妈吃完早餐之后,妈妈满心欢喜地换了一身衣裳出来,还涂一点口红,妈妈很开心呢。她回想起来,妈妈原本是个很会打扮自己的女人,长得很漂亮。可为着自己的事情,她大概好久没有打扮过自己了。
刚走到门边,林向遇制止妈妈,“妈,我想要自己一个人走走,不用你陪,放心就在这周边,不会走太远。”
“可是……”
“真的没事,我带着定位手表呢,就算走丢了,你也会找到我的。”林向遇笑了笑。
林向遇知道妈妈照顾自己的不易,这么久以来,也该休息休息。而且,她不能一辈子都不出门,总要学着去适应。林向遇深呼一口气,去适应,只要适应了就好了。只要适应了痛苦就不会再痛苦了。
这里似乎是一个公园。周围人声嘈杂,孩子的欢笑声连连。林向遇拄着盲人拐杖,途中不小心碰见了谁,那人刚想要骂人,瞥了林向遇一眼,难听的话收回嘴边,道:“是个瞎子?”
林向遇垂下了头,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说了声对不起。再也没有回声。
而这时刻,周围的声音似乎一瞬间淡下去了,她能察觉到那些人好似都在远离自己,绕着自己的走。她抿了抿嘴,大概率是不想碰上她,碰上她这个麻烦。
有一个小孩,在自己面前,声音听起来很稚嫩,他问林向遇,“姐姐,你真的是瞎子吗?”
即便童言无忌,林向遇还是哑然。
小孩的家长似乎来了,教育小孩,“不能这么没礼貌!快给姐姐道歉。”
小孩很快道了歉,林向遇心里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高兴,她问他,“哪里有椅子吗?”
“那里。”小孩指了一个方向,林向遇也看不见。
最终兜兜转转折腾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算是坐下了,公园里,小孩子的嬉笑声,跳跃着撞击着耳膜。
不知道是那个小孩叫来的,还是被她的眼睛吸引过来的,不一会儿,旁边忽然涌现很多小孩子,在林向遇眼前跳来跳去,问来问去,“你真看不清吗?”“你真的什么都看不清吗?”“那你怕黑吗?”“姐姐,那你会不会很容易摔倒啊?”……
小孩子们叽叽喳喳,林向遇内心竟然奇迹般的平和下来。她说:“真的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不过我习惯了黑暗了,也习惯摔倒了。”
林向遇道:“你们问了姐姐这么多,那姐姐能不能问你们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今天天气很好吗?你们在玩什么?”
“今天的天蓝蓝的,很暖和,我们刚刚在一起123木头人的游戏,姐姐你要不要一起来玩呀?”“你忘记了,她都看不见,怎么可能跟我们玩。”就是就是,肯定会摔跤的。”……
而林向遇,静静地听着这一切,今天是个好天气,天空是蓝蓝。只是今后,再好的天气和风景,她都看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怎么能不恨
四月天,窗外微风拽着窗纱,不停地抚摸林向遇的面颊,她站在新的房子里,虽然不知道这个房间长什么样,但听妈妈说这里位置朝南采光很好,一到晴天太阳就会照进来,如今,微风和阳光打在林向遇脸上,她仿佛真的看到了这个微风和煦的下午。她坐在床边,稍稍平静下来。
决定要搬出来自己住是自己半年前就向家人提出过的要求,那时候爸妈肯定是不同意的,她们既不同意,也不理解。林向遇也理解爸妈的心情,但是自己不可能一辈子都让妈妈寸步不离地照顾着。这是林向遇的坚持。也许是为了让那个家的氛围不再因为自己而继续沉重着,也许想要证明自己一个人也能活着。总之搬出来,是林向遇想要的。
这几个月里,林向遇都表现出极大的积极和乐观。她学着自己吃饭,做饭,洗澡,照顾自己的一切。大概是半个月前,爸妈终于答应自己,让她搬出去自己一个人住。
原本她想要找一份工作,既然做了瞎子,就做瞎子能干的工作,比如盲人按摩师等等。最终还是没能如愿。
好在,她在线上找到一份说书的工作,时间比较自由,也不需要出去与被人打交道,收入勉强维持养活她自己。但林向遇觉得这些足够了。
最起码可以养活自己,不用妈妈照顾,而妈妈也继续工作,一切似乎朝着好像方向前进。她似乎忘了自己曾在另一个世界里经历的一切,那些爱的痛的,都在渐渐离自己远去。
林向遇在现实世界的人际关系比较简单,自己眼睛看不见这件事情是发生在大学即将毕业的时候,恰好毕业答辩已经结束,同时相关材料都递交齐全,学校也让她顺利毕业了。
知道林向遇眼睛看不见的就只有她大学时期的好友,李西西。
门铃忽然响了,林向遇开门,尽管看不见,脑海里好友的模样似乎出现在了眼前,李西西昨日说她恰好来这边出差,于是顺路看看自己。
却没有听见李西西的声音,而是另一个女生的声音,她似乎扬了扬手中的东西,“你好邻居,我种了点小番茄你要不要?”
程禾是林向遇的新房子的邻居,有时候她送点自己种的蔬菜过来。
林向遇得知是程禾,笑了笑,道:“谢谢了。”
程禾把小番茄送到林向遇手上,眼睛不住地往林向遇家里瞟,反正她也看不见,程禾看了几眼收回了视线,本想要找点什么话题,却好像想不出来,于是道:“那,我回去了。”
程禾刚说完这句话,楼梯下响起来脚步声,这回儿是李西西,“阿遇,知道我会来,还专门在门口迎接我呢?”
李西西说着,多瞥了程禾几眼,程禾一句话没多说,有几分不自在地回去了自己家。
关上门,李西西轻车熟路地换了鞋,“刚刚那个人是谁啊?这个番茄是她送的?”
林向遇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将送来的小番茄搁置在茶几上,“是邻居。还挺照顾我。”
李西西接过番茄,起身,厨房响起流水声。
和好友,大学毕业后莫约有一个年没见过了吧,而在林向遇记忆中,则更久。
“你一个人住,什么人都要提防着点。”良久李西西道,洗完番茄,坐回沙发上,将番茄递给林向遇,“还适应吗?现在的生活?”
“嗯,还习惯。我都能自己的做饭了,我厉不厉害?”
“厉害,在这样下去,不得了啊。什么都会给你学会了。我们阿遇就是如此厉害。”
“也还好啦。”林向遇低头笑笑,“你工作怎么样了?稳定下来了吗?”
“我啊,也就这样吧,不过今天晚上就要回去。明天又要上班呢。”
“你工作不算太难吧,眼睛还打算继续治疗吗?”李西西又问。
“啊。”沉默良久,只有林向遇自己清楚,她的眼睛没法治。不管她如何四处求医,四处拜佛,都是徒劳的。朋友和家人以为的暂时,就是她的一生。
接下来的一生都得这样过。
林向遇快速眨了眨眼,垂在身侧的手颤抖,她忽然摸到篮筐,抓了一把小番茄塞进嘴里,塞了满嘴,良久才含糊地说,“再看吧,现在挺好的了。”
“别太勉强自己,可以申请一只导盲犬试试?这样最起码生活方便一点,还不那么孤单。”
林向遇摇摇头,“不行,我这种状况无法确定病因,不满足申请条件。没事的,养一只普通狗狗也行,只是我怕以我现在的情况,照顾不好狗狗,所以等以后再看吧。”
“那也太不变通了……”李西西抱怨。
聊到暮色降临,李细细赶飞机回a城工作,临走前给林向遇留了好多礼物。世界归于平静,死静。李西西让林向遇想到了谭双。自己的朋友一向不多,幸运的是,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有李西西,而在修真界有谭双。
可是,离开了那里,这个世界就没有谭双这个人了,也没有总是会偷偷给自己带好吃的的六师兄。她也有时候忍不住想,她们在怎么样了,在做什么呢?会不会想自己?
和西西说自己学会了做饭是假的,她还在学习中,因为这个手指被烫伤过好几次,还是放弃了自己起锅的想法,晚上将就对付一口,烧了水,撕开方便面袋子,挤好调料。
林向遇不知道今日是怎么了,失手好几次,一开始是不小心把碗打翻了,她手忙脚乱地去想要收拾,又不一不小心碰到刚烧好的水,好在只是溅了点沸水在脚上,灼烫感静静蔓延,好似那一次眼睛被挖的痛楚。
林向遇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突然好恨。
好恨。
没法不恨,怎么能不恨?
即便再乐观再坚强,可如今的一切本是她不必承受的。
曾今的经受的那些,都没有消失过。每每午夜梦回,总是那个漆黑的山洞,泣血的眼睛,爬满全身的蚊虫,还有天裂之下,他的所有冷漠。
痛恨令她掩面哭泣起来-
修真界八百二一年,这一年,修真界有一件大事发生,那踩在人界之上的妖族妖皇,向人间颁布一道指令,点名道姓要云山一族的遗孤——云山意。
妖皇传来的消息没过多久传遍了修真界,掀起一阵惶恐和担忧。
如今修真界谁人不知,照月宗的第一首席弟子——陆十六,在不久之前刚刚同云山一族的郡主订下婚约,早已昭告天下。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而今,照月宗已成为上界第一宗门,其首席大弟子陆十六是照月宗最有可能成为下一届掌门,而云山意则是云山一族遗留下的最后一位云山血脉。
云山派,当年之所以能够立足于曾经的四大仙门之中,完全凭借云山派的九剑剑法,这一剑法是云山一族先祖自创,并且只传云山一族之人。
因而,为了不违背云山先祖的意愿,同时又为了不让云山一族的九剑剑法失传,几大宗门商量,最后决定让照月宗的大弟子的陆十六同云山意联姻,传承九剑剑法,共同壮大仙门,抵御妖族。
可奈何,这件婚事八字还没一撇,便传来了妖皇这道指令,极其狂妄地声称要仙门在三日之内将云山意送去妖界不周山,不然,三日之后,他亲自来领。
他亲自过来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些年,这位妖族之主如此暴戾如何嗜血,如何喜怒无常,时时一念不和便大开杀戒,刚开始那几年,常常为着他那白月光搅得修真界永无宁日,人界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人们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他下一次又要玩什么花样又会想什么法子去复活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可无论他做多少,如何癫狂如何撕心裂肺,仍然无济于事。他好似渐渐死了那颗心,如今修真界安稳没多久,那妖皇再一次有了动静,还声称要他们将云山意送过去。
不知道这次他又会折腾出什么大风大浪。但温淮口中的亲自过来,大约是亲自踏平修真界,届时,云山意所在的九剑派肯定要第一个遭殃。
于是第一个着急要将云山意送去妖界的,便是九剑派。
几大主流宗派对此各执意见,不论如何,九剑派是最支持将云山意送去妖界的,其他大部分持赞同意见。
只有照月宗,其大弟子陆十六坚决反对此事,“我们上界某些人是跪久了,就站不起来了么?他让我们送谁我们就送谁过去?那我们岂不是真成了妖的奴隶了?你们怕死,可以,那就让出现在的位置,滚去下界,让不怕死的人来坐这位置。”
“你这说得什么话,我们怎么是怕死了?我们只是为了长远考虑,毕竟那个妖皇如何嗜血成性你又不是不知道,难道真的要不惜激怒他,让他再一次杀过来吗?”
“就是就是,你不过一个照月宗大弟子而已,你逞什么能耐啊?你有办法对付那个妖皇吗?你有办法保护大家的性命安危吗?你不过是狂妄自大,自不量力而已,还好意思嘲讽我们贪生怕死,贪生怕死总比你莽撞无知好。”
“我知道你和云山意有婚约,可现在,事情有变,也得为了大局着想,为了一个人,牺牲掉千千万万人,实在不值得。况且,你也只是为了云山派的九剑剑法而同云山意成婚的,又没有真情。这样,无论婚约能不能如期举行,我们都答应你,九剑剑法给你。”说话的是九剑派的掌门。如今云山一脉只剩下云山意一人,一群旁人,却在讨论着云山一族的郡主该何去何从,讨论着云山一脉的九剑剑法归属于谁。
陆十六一时哑然,指着那群仙门正道,“口口声声称自己为正道魁首,关键时候,却要将生死系在一个女人身上,要献出一个女人才得以苟活,何其讽刺,你们……正是有你们这群人在,仙门才被妖族踩在脚底下这久,有你们这群人在,仙门一辈子都别想抬起头来。”道完,他拂袖而去,大殿内,那群人面面相觑,只觉得陆十六可笑。身为李自珩的徒弟,大概是,被保护久了,不知道外面的风风雨雨,不知道普通人修者想要生存有多艰难。
“一个毛头小子,还指导起我们来了。可笑,何其可笑。管他们什么婚约不婚约,明日将云山意带出来,早些送去妖界,早些消除隐患。”九剑派掌门道。
“可,那妖皇,到底为什么偏偏要云山意呢?难道有什么蹊跷?”
这句话点醒了在场的所有人,谁人不知,这些年,温淮疯疯癫癫时不时在修真界搞出大风大浪,全然是为了复生他曾今的妻子。而今,许久没有动静,却又搞出这么一出,难不成二者有关联?
“难不成,云山意同他妻子有关?”
“你说什么疯癫话呢?怎么可能?难不成云山意还会突然变成别人么?此事就此决定了,明日一早便将云山意送去妖界,无需告知照月门。他们倒是轻松,高高挂起,反正到时候妖皇要屠的不会是他们。若要是杀的是他们,他们说不定降得比我们还快,虚伪。”九剑掌门萧桓唾弃道。
其他宗派的人也一齐附和,“就是,没痛在他们身上。”
是夜,九剑派内,一对弟子来到云山意所在的春归苑,连敲了三下门,都不见动静,两弟子面面相觑,如今整座九剑的生死都系在了云山意身上,这个关头,云山意可不能跑啊!想到这种可能,两弟子猛然破开大门,“云山姑娘,云山姑娘?”
院子里空寂寂的,正当两弟子无限担忧之际,倏地听见房间里面传来突兀的水声,两人急忙跑进去。只见云山意上半身趴在水缸之中,下一秒猛地起身,水流哗啦啦四溅,那甩了那两弟子一脸水。
“云山姑娘,你这是?”他们摸了把脸。
听见云山意说得第一句话竟然是,“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除了这些还说着一系列他们听不懂的话,言语怪异,行为怪异。
作者有话说:
六师兄,真名陆十六吧。不要在意这个
第66章 从棺材里爬
云山意却好似中了邪,疯掉了。又像是换了一个人。
两个弟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心想难不成是知道了他们要把她送去妖界这件事情,一时难以接受,害怕得精神不正常了?
这事两弟子不敢瞒着掌门,萧桓得知这件事情,见了云山意一眼,他忽然特别强烈坚决地命令弟子,即刻马上将云山意送去妖界。这事太怪异了,怎么可能一个人好端端的,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自古以来没有这种先例。萧桓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迫切地要甩掉云山意这个大麻烦。
“赶紧,赶紧送过去。一天都别多留。”
“掌门,这事?”
萧恒在掌门殿内不住地来回走动,嘴里念念有词,“复生之法有可能是真的,怪不得他这么执着此术,原来他真能做到。那云山意,已经不是云山意了。那妖皇点名道姓要她,或许,她是妖皇转世的妻子,如此,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原来是这样……”
听见这话,在场其他弟子也大惊失色,从未从说过这种事情,可有那妖皇,又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呢。
当天晚上,云山意是妖皇转世的妻子的事情霎那间传遍了上界,此事过于蹊跷,又是引一阵轩然大波。谁人不知道那妖皇对他过世的妻子何其偏之何其执着。假若有一日,他的妻子真的能够复生,他也能够停止对修真界的折腾,对人界所有人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萧恒也认为,若是能安抚那位暴戾妖皇,将云山意送去妖界也算大势所趋,届时即便有个别人再阻挠,也没用。
就是消息扩散出去的那日晚上,赤穹边境,粼粼月光洒在荒漠上,荒漠绵延无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无尽的荒漠变成了海,二者相融相连分不清界限,仿若荒漠便是海,海便是荒漠。
而穿过这赤海,便是妖界。
偌大的月光荒漠下,一对人突兀地游荡于此,残影落在地上,是一把轿子,四个九剑弟子。
轿子里面正是云山意,她垂着头,已经没有了意识,身上却穿着花纹繁复罗裙,头上带满了金闪闪的珠宝金钗,活脱脱宛若一个被装饰精美的被送出去讨好别人的礼物。
轿子微微晃动一阵,彻底停下。那一片壮阔的海面在眼前徐徐展开。妖界的海,缓缓拍打着属于赤穹的荒漠,海浪月光,静谧非常,若不是海的那边就是妖界,那这海,其实挺美的。
“就是这里吗?已经到了?”其中一个弟子问。
“掌门说让我们把人送到赤穹边界就行。”
“那我们现在就回去了?就直接放在这里能行吗?这里又不是妖界?万一那妖皇怪罪下来怎么办呢?”
“那我们进去妖界不会被杀了吗?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啊,掌门说啥照做呗。”
“那也行吧,不过我还是有点不放心。要不我们在看会而吧,等有人来了我们再走。”
几个弟子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远去,海浪声哗啦啦回响,那座红轿子,就孤独地屹立在海边。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个弟子困得差点要睡过去,不知道是谁,突然掐了谁一下,瞬间被掐醒了,刚想要大叫,却被死死捂住了嘴巴,“嘘,千万不能出声。”
那弟子猛然清醒,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粼粼月光之下,一只巨大九头鸟立在海面之上,那赤色妖鸟走近了,不停地凑近荒漠上那座渺小的轿子,九个头不停地打量嗅闻,似乎在确认是不是那人。
没过多久,九头妖鸟拉着轿子,向海面上西驰而去,拖拽出一道长长的赤色影子。
天边飞来一柄长剑,刺向九头妖鸟逝去的方向,一个修士的身影撞进视野。
九剑的弟子们借着月光,看清楚了那人,是陆十六。他来这里做什么?难不成还想要阻止云山意去妖界?绝不能让他得逞!
几个九剑弟子,见状要站起来阻止陆十六,“陆十六,你要做什么?你要阻止云山意去妖界?我告诉你,把云山意送去妖界对你我来说都是好事。你为什么偏要执着一个云山意不可?都说了云山意是妖皇妻子转世,只要把云山意送过去,上界至少能够安稳好多年。你就放弃云山意吧,你是争不过妖皇的。”
海面反射的月光,衬着陆十六的脸,沉郁中带着一层悲凉,他垂了垂眸子。
得知上界都在传云山意是遇师妹的转世时候,自己是多么不可思议,那瞬间,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撞击着自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就算不知道真假,哪怕那么一丝可能,他都想要将她带回来。
毕竟,那个名字,那个人,离开自己太久太久了。
“我们之间的恩怨,跟你们没有关系,今日谁也别想拦我。”道完,一剑呼啸而去,震开几人,他如今实力强悍,不是几名小弟子可以阻拦得了的,“都给我滚开!”
几名九剑弟子被剑势斩在地上,捂着身体,余光中瞥见他的身影追着九头妖鸟,追着轿子,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过了赤海,便是妖界。
而陆十六,追着那飘渺的轿子,心里只是想着,不论如何都要去见一见。万一她的回来了呢?无论如何,都要去见一见她-
梨花村上,暴雨下了几天几夜,将整座村庄浇水了个透,积成河流的大雨哗啦从山上冲刷而下,这荒郊野外,遍地墓碑,时常有不知名的棺材在暴雨冲刷下露出土面。
林向遇再有意识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躺在哪里。眼前是一片黑暗,空间逼仄,空气沉闷,她有点喘不上气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空间太小,还是因为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
缺氧的脑子渐渐零零散散地回想起一些事情。
是程禾。如果自己死了,那就是她杀了自己。
感受到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少,林向遇怎么也喘不上气来,而且连四肢都无法舒展,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她什么也看不见,无论她如何呼喊,也没有人理自己的。林向遇绝望地,觉得自己是要死了的时候,恍惚听见仿佛是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传来稀里哗啦的雨声。
雨声!雨声!阴曹地府是没有雨的,林向遇还有活着的希望,她好想要朝着那雨声去,本能地伸手,想要挣脱束缚自己的四面的木板。
她敲了敲木板,心弦颤动。自己这是在棺材里啊。
为什么会在棺材里?她明明还活着啊,到底是谁把她埋了的?林向遇胸口剧烈起伏,愈发喘息不上,用手拍打着那棺材板,一下又一下,她用尽了力气,砸得手也红肿,却仿佛不知道痛意,良久良久,又一遍遍地砸着,失声大喊,“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救命啊——”
可这声音,透过棺材板再穿过厚重的泥土,传入到地面上的动静微乎其微,甚至比不上那渺渺茫茫的一丝雨落。
“没有人啊……救命啊。”林向遇嗓子都喊破了,满手鲜血,她仍然趟在黑暗中,那棺材,一丝一毫都无法撼动,牢牢将她囚禁在内,她绝望地闭了闭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
突然在这枯燥的雨声中,回响起不一样的声音,好像是铁锹刨土的声音,泥土沙沙,一声,两声……林向遇在心里默数着,心脏不断颤抖,终于,最后一下“咚”地撞在她的耳畔,铁锹撞击棺材板的声音回响,好像是林向遇内心的激动在回响着。
暴雨之后,这片小丘被冲刷成了一片平地,竖在小丘上面的木头墓碑也被流水不知道冲到了什么地方,天上还在下着小雨,雨下,一名佝偻的老妇人拿着把铁锹在为自己挖坟墓。亲人不在,她自己又身中妖毒,已经没几天回头了,终于在这日雨后,下定决心,自己给自己料理后事,自己把自己埋了。
她每一下都挖得很少,所以动作极慢,雨都快要停了,忽然,铁锹不知道是挖到了石头还是什么,发出咚地一声。老妇人眼盲看不清,低垂着头凑近了去看,才发现是一具棺材。她叹了口气,只好转向别处继续挖。
林向遇躺在棺材里,用尽全力,才将棺材板掀开一点,微微有点松动,再用力,直到一丝天光从棺材板的缝隙里漏进来,林向遇感觉刺眼,她意识到不对,自己的眼睛,她眨了眨眼,抬手,看见了自己的手指。
眼睛能看见了!振奋令她猛地翻开棺材板,泥土翻飞四溅,林向遇看见这一瞬间,光亮如同瀑布朝自己一泻而下,明亮的刺眼的,那天光明晃晃地闪耀着,林向遇眼泪被刺激地流下来,好久好久没有见过如此明亮的天,即使是阴天,即使下着雨,也这么美好。
林向遇坐起来,周围的环境引入眼帘。这里是哪里?自己不是在墓园吗?怎么是荒郊野外?还有这个老妇人,怎么这副打扮?不应该穿着现代人的衣服吗?一定是自己看花眼了,林向遇揉揉眼睛,这个地方,自己来过。
即便现代世界的八年将从前那些记忆冲得很淡了,还是没法忘记这里,自己在这修真界里曾生活过八年的地方。
自己怎么又回到了这里?这一定是梦境,一定是幻觉!自己不是死了吗?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林向遇后悔了,她忽然觉得阴曹地府也不错,自己还是去阴曹地府吧。命运一定是在同自己开玩笑吧,可是命运啊命运,开玩笑也要有个度吧。去死她能接受,但唯独不能接受回到这里。
林向遇眨了眨眼,掐了自己一把,确定这是真的,不是的开玩笑也不是幻觉,她后退两步,重新躺回了棺材里。雨丝似有若无地飘下来,天空,和她的脸一样,阴沉,死寂。
老妇人看了林向遇一阵,见她重新躺会去,她走过去,“你是人是鬼?”
视线中出现一个妇人皱皱巴巴的脸,林向遇毫无感情道:“我也不知道啊。”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是鬼的话,把我带去地府吧。”
“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想去地府,谁能带我去呢?”
两两相对,沉默良久,林向遇朝她伸出手,“拉我一把吧。”
妇人真的朝她伸出手,只是那只手遍布青痕,她刚想要缩回去,却来不及了,被林向遇一把握上,她被她拉起来,林向遇问:“你呢,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挖我的棺材?”
“我中了妖毒,刚刚可能不小心传到了你身上。”她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然青白一片,林向遇的手,也隐隐踱上一层暗色,“抱歉,我没想要传给你的。是你自己……”
林向遇满不在乎道:“没什么,死了更好。”
“你还有什么心愿吗?”她又问,为了报答妇人将自己的挖出来,林向遇决定在她临死前,满足她最后一个愿望。
“心愿啊?你帮我,把我埋了吧。”
林向遇如她愿地,把那个老妇人埋在了自己刚才趟过的棺材里,茫茫荒野,雨彻底停下来,林向遇带上老妇人带过的那顶斗笠,茫茫然,不知去处。
修真界,如今已是大变样。林向遇不知道这是修真界多少年,曾经自己所熟知的一切,好似都消湮在光阴之下,被新的东西所取代。
手臂上那处暗沉,一寸寸蔓延,刺进肌肤,她瞥了一眼,心道还真的染上了妖毒。直到现在,对自己来说唯一的好消息大概便是眼睛重见了光明。
可这,原是她本该拥有的。
一遍遍地恨着,一遍遍想着自己为什么又回到了这个地方?难道说是因为自己在现实世界里可能已经死了吗?都是程禾,都是因为她!
林向遇后悔没听西西的话,又一次轻信旁人。
兜兜转转,走进一家酒楼,听闻曾今上界四大宗派都被灭了,林向遇没什么太大反应,自己回到这里之后,还没有见到过一张熟面孔。不住地想,谭双和六师兄还在不在,是否还活着。
“听说了吗,那妖皇真找到了复生之术。”
上界风风雨雨传到下界这座小城镇上慢了好些时间。而今妖皇的消息才传入他们耳中。这话一出,掀起一阵躁动。
“说什么梦话呢?这世界上哪有复生之术?怎么可能?”
“真的,这事早就在上界传开了,那妖皇多年来心心念念的白月光转生成了九剑派一个女弟子。那妖皇指名道姓要九剑派将那女弟子送过去呢。”
“谁知道是真是假,那女弟子是谁啊?那妖皇为了那个人折腾咱们这么多年了,他要是真的平静下来,我就相信那人真的复生了。”
“这事谁敢瞎传啊,我记得那女子好像叫做,云山意。”
“身前是叫做宋清梨吗?我不记得了,只听说两人以前是师姐弟,曾经是同窗。”
……
宋清梨也死了又复生了么?林向遇听着这些曾经与自己有过关联的名字,好似隔了很远很远。
她不知是以何种心情感慨,他还真是,专一而情深。这么些年,竟是做了这么多荒唐事,只为了复活宋清梨。不过这些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八年,林向遇没办法忘记,八年的恨,消解掉那八年的爱。将她的一颗完整的心,早已腐蚀得只剩恨的剪影。她拉低了斗笠,刚走到酒楼门口,直直撞见一个人,斗笠落了,林向遇低头去捡,转过头之迹,忽然见身前那人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你叫什么名
看清她的脸,林向遇也怔愣了好一会儿。
谭双的模样同她脑海里的模样没有太大差别,林向遇笑了笑,“谭双,你还好吗?”
谭双表情有细微的变化,这多年,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本不该轻易落泪的,谭双用力眨了眨眼,别过头,用袖子抹去眼泪,才重新道:“遇师姐,真的是你。”
“你真的回来了?可,可你不是?”谭双后半句哽在了喉咙里,可世人不是都在传,遇师姐转世成了云山意吗?可云山意不是被九剑的人送去了妖界吗?为此六师兄还不惜追去了妖界,企图带走那个“云山意”,如果现在遇师姐在这里,那云山意又是谁?
谭双顾不上其他,拉着林向遇离开了此处,“遇师姐,说来话长,六师兄他一个人去了妖界,生死不明,我正是要去找他。现在的温淮早就不是那个温淮,不会再记挂从前的情谊。六师兄实在是太莽撞了,也怪我没能及时阻止他。不过,遇师姐,你能回来实在是太好了。六师兄也会开心的。不过,也得有那个命开心。”说着谭双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林向遇道:“我也去吧。”
“可是,有危险的。而且,温淮他……”谭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对于林向遇和温淮的事情,说不清谁对谁错,她也没法插进去,最终只得听从林向遇的话,一同来到赤穹荒漠,遥见那粼粼赤海。谭双抓了两只素面小妖,让它附在身上,不一会儿,谭双变作一只长着兔子耳朵的兔子精,林向遇则是露出狐狸尾巴的狐狸精,便是连身上的所有气息也被这素面小妖彻底掩盖。
一同穿过这海,便是妖界。
除了幻境,林向遇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大片大片海之后,是一望无际的青绿色,阴雨连面,青绿无限蔓延,同林向遇在幻境里看过的一模一样。
这里就是他不惜一切也要回到的归处。林向遇想,如果自己是一只妖,也许也会想要回到这里,天天无忧无虑,而不是待在人界,时时心惊胆战。
海的尽头,是摇芳鼎的结界,两名小妖守着结界边境,直到谭双和林向遇一齐撞到结界跌落在地,守结界的小妖才猛然转醒,警惕着用权杖对准二人,做出防御的姿势,小妖莫约只有林向遇的膝盖那么高,林向遇差点没看见它们。
小妖打量着二人,又围着她们嗅了嗅,察觉到妖息,才道:“姓甚名谁?报上来。”
另一个小妖道:“这两一看就是妖啊,直接放进去吧。”
“你知道个屁,总有些不怕死的人族吃饱了没事跑来妖界送死,妖主特意吩咐我们,少把那些蛀虫放进来,扰他清净。前几日刚刚跑来一个不怕死人族,被妖主关进了离恨界。要是再把人放进妖界,你我可是要受罚的。”
“那你知道现在青梧宫有多忙吗?妖主哪有空罚我们啊,自从昨夜接回妖后之后,原本清清冷冷的殿里,涌现多少侍女。你知道吗,据说,是为着妖主的成婚大典做准备。那接回来的,就是咱们新的妖后。”
“你听谁说的,咱们妖主孤寡了五百多年,怎的突然就要成婚了呢?”
另一小妖不争气地拍了那小妖一巴掌,“你傻啊,除了守结界你还知道什么?榆木脑袋,咱妖主自然是一直有一个忘不掉的人才一直孤寡至今的。”
“哦,那跟昨夜接回来的那个云山姑娘有什么关系?”
“……”那小妖做出一副极度无语的表情,“你还是继续守你的结界,这种事跟你没关系。”
“到底什么事情啊?你这话什么意思,讲了一半又不讲了,你到底什么意思?”说着说着,竟是打起来了,丝毫没有注意到林向遇和谭双早就混进去了。
“六师兄在离恨界?”谭双道,“那里是妖界专门关押囚犯的地方,他已经被抓了。”
林向遇低低嗯了一声,脑海中还在回响那两只小妖的话,成婚吗?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刻恨意翻涌。不过很快被压下去了。
若不是为了救回六师兄,她不会来这里。林向遇心里企盼着,千万千万,不要再遇见那个人。
不周山处处错综复杂,那最中心的宫殿是青梧宫,覆延了不知道多少座山头,琼楼玉宇,无穷无尽。
因着云山意的到来,往日清寂的宫殿忽然忙得不可开交。
九头鸟把云山意接回来后,把她安置在了水云山,同主殿隔了好远。这几日青梧宫内涌入不少侍女,往来于云山意所在的水云山和温淮所在的主殿之间,为着侍奉好那神秘的女子,侍女们都极其小心谨慎。
春日,落花徐徐,几个侍女端着大批罗裙首饰送去水云山,有侍女不由得道:“你们知道水云山那位什么来头吗?竟然费得咱们妖主这么大力把她接回来,并好生伺候着。”
“听说自从把那位接回来后,妖主还没有去见过她一眼。若是说喜欢,他怎会去都不去看一眼呢,若是不喜欢,又怎的让我们送去大批大批的珍宝?真奇怪。”
“你知道吗,人界好像都在传,那个姑娘是某某人的转世,正是这样妖主才把她接过来的。”
“也有这个可能,所有云山意可能是那传闻中的林……”侍女这话还没说完,便被人从身后击了一掌,晕厥过去,谭双扶着那侍女,轻轻放下来,旁边那侍女瞪大了眼正要大叫,林向遇牢牢捂住她的嘴,一掌劈下去,无了生息。林向遇抿抿嘴,低声道:“抱歉了。”
转瞬之间,林向遇和谭双换上了她们的衣服,端着各种珍宝,穿过重重廊桥,走向了水云山。
中途碰见一队侍女,恰好从水云山中走出来,遥遥看见谭双和林向遇,叫住两人,“诶诶,那两个侍女,你们是从主殿来的?把东西交给我们吧。可以回去了。”
林向遇垂着头,将东西递给她们。
那些侍女走远后,林向遇问谭双:“对了,离恨界在哪里?我们去哪里找六师兄?”
谭双摇摇头道:“应该只有温淮知道离恨界在哪里。那是他设下的关押囚犯的牢笼。”
林向遇头疼,“那怎么办?”
“只有接近他。”谭双道。
林向遇想走了。
但一想到六师兄,无论如何都再也踏不出一步。
暮色降下来,谭双和林向遇被遣回了主殿,那颗偌大的流苏树还在,流苏花轮回,落了五百年。
林向遇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一路上都是稀里糊涂的,到了据说是妖主所在的主殿,所有人都规规矩矩,一句话不多言,交替的时候亦只是点头示意,林向遇不知道是谁递给自己一个盘子,里面是衣物,其他人都成一排地鱼贯进入殿内,林向遇只得一齐跟上,再回头的时候才发现谭双不见了。
穿过空荡的长廊,两边的宫墙长长一道,仿若横到了天上,四处阴森寂静,只有两旁的蓝幽火一路绵延向无尽的尽头,终于,那些人在一偌大的殿前站定。
等了一会儿,殿门自己打开。沉沉地咿呀一声,微光刺过来,林向遇心下一颤,透过半掩的殿门,隐约望见层层垂落的帷幔之下,独坐一人,头上冕旒垂下的珠串隐隐绰绰,他的面容半遮在其下,幽暗中,闪着奇异锋芒。见前面的侍女鱼贯而入,林向遇回过神来,跟在最后。
缓缓走入,在两侧站定,林向遇垂着头,自始至终不去看他。
殿内静得可怕,林向遇呼吸都不敢太重,沉寂良久,才见他似乎有所动静,在林向遇的余光中,那位身着黑袍头戴冕旒的妖界之主,缓缓起身,愈来愈近。
几个侍女自觉上前一步,正要为他更衣洗漱。
突然“哐当”一声,不知道哪里跳出来一只黑猫,将林向遇手里的东西尽数打翻,转而越过林向遇跳到了温淮的脚边,林向遇蹙了下眉头,心揪成一团。
为了不起疑,她立即跪下,深深垂着头,“妖主饶命。”
他似乎没有她多看一眼,什么也没多说,却忽然在林向遇身前蹲下,周围一片死寂。
林向遇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视线中,他的华袍铺了一地,高大的体魄,白玉般的指节,还有他的气息侵略性地靠近,林向遇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排斥着。
半途,他只是抱起了煤球,林向遇吐出一口气,心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她该恨他才是。
他转身,林向遇以为事情过去了,却听见他的声音。
“你,过来。”
林向遇紧蹙眉头,疑惑抬起头看了一眼,遥遥地,对上他的眸子,那眸子里蓝色火焰跳跃。只要一想到,那双眼睛是自己的。她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
林向遇不住地一阵头皮发麻,抓了抓身侧的衣摆,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走过去。
他伸展手臂,垂眸看她。林向遇知道他什么意思了。她硬着头皮试着为了他褪下外袍,手不知道为什么不听使唤地打颤,一件外袍,翻来覆去像是蜕皮一样,折腾良久,林向遇满头大汗,抬头就撞见了他的目光,林向遇垂下头,“对不起。”
他抬手,亲自脱去外袍,面无表情地搁置在托盘中。
林向遇决定不再说话,刚想要退回去,却听见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露出了尾巴
“回妖主,我自小父母双亡,无名无姓。”
他似乎在盯着她看,林向遇自始至终垂着头,看不见他的神情,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林向遇好想离开这里。
良久,他一拂袖,道:“都退下吧。”
温淮坐在床沿,按了按太阳穴,长发如瀑,垂在一侧,长指慢条斯理地梳着黑猫的毛发,那肥硕的黑猫一动不动地缩着。
临走之前,林向遇多望了温淮怀里那只黑猫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差点以为那只黑猫就是煤球。不过,这修真界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煤球怎么可能还在呢。就算在,为什么又会在这里呢。
出了寝殿之后,林向遇才同谭双会面,谭双见状立马上前,将她翻来覆去地查看,“怎么样,遇师姐,见到他了?他,认出你了吗?”
林向遇觉得谭双的话有点奇怪,心道他或许都不记得她这个人了,何谈认出来,她摇摇头,道:“你去哪儿了?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这个地方太大了,不是一天两天能探查完的,那离恨界也过于虚无缥缈了,也许只能从他身上找入口。”
林向遇从寝殿回来之后,脑海里只有赶紧离开这里。这里的一切耗尽了她的精力,她疲惫地道:“今夜早些睡,明日再继续找线索。”
翌日一早,阳光细碎地落在流苏树上,林向遇随同其他侍女一齐路过流苏树的时候,抬头,上面那只黑猫猛然跳下来,一跃至于她的怀里,林向遇顿住脚步,诧异地低头,摸了摸黑猫,真像啊,便是懒洋洋的样子都一摸一样。
林向遇挠着黑猫的后颈,“昨夜是不是也是你?”
煤球一动不动,眯着眼睛,惬意地窝在林向遇怀里,它只知道,自己很喜欢这个人身上的气味,它昨晚就想要像现在这样跳到她身上,懒懒地窝着了,可惜,温淮那个喜怒无常的不知道为何突然抱着自己不放。它才不想被他抱着,他身上全都冰冷的戾气,还是女主人身上的气息干净温暖。
煤球不知不觉想到女主人,可她在几百年前就离开了,它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煤球闭了眼睛,觉得自己怎么会从眼前这个侍女身上想到她呢。明明她是一只不起眼的小狐妖。
今日难得好天气,不知不觉,林向遇内心的阴雨被晒干了,有朝一日还能这么美丽的光景,也许已是极大的幸运。春日清和,林子里的鸟鸣连连,她难得地笑了笑,“你好肥啊,他把你养得不错。”
听到“肥”字,煤球却也不恼怒了,猫尾巴擦着林向遇的面颊,蹭来蹭去,像是狗尾巴草一样,弄得她心痒痒,“哎哟,你的尾巴,好痒。”
被挠得不住地笑,林向遇低头蹭了蹭煤球的头,偏头的瞬间,瞧见不远处的廊桥上,有人穿过。温淮身后后跟着一众随从,他一人走在前,黑袍逶地,背脊挺阔,眉目利落,长长的珠串悬在那深深的眉弓处,晃啊晃,就这一瞬间,眼见他转头。
林向遇心下一颤,收起了嘴角,自觉不妥,讪讪放下煤球,垂着头,一言不发。
温淮怎地突然出现在这?他该不会罚自己吧?
可他只是瞥了一眼,仿佛没看见林向遇似的,继续往前走,长廊的另一头,身穿羽衣的男子,扇着扇子走近。
丛羽不请自来,慢悠悠地在青梧宫内闲逛,扇着扇子,唤着迎面而来的温淮,“师兄,最近青梧宫很是热闹啊?怎的这么大事情我才知道,我这师弟做的也太不称职了吧。”
丛羽是羽族少主,当年天火之下,羽族因得重羽神器得以存活大半,回到妖界之后,成了妖界势力最大的一族。温淮年少时曾同丛羽一起在瑶山共同求学。如今妖界太平,这丛羽日日闲得无事,便来时而来青梧宫。大到温淮本人,小到各个侍女,都免不了被丛羽骚扰一阵。
丛羽没有期望过温淮会搭理自己,他顺着温淮刚刚看过去的方向望去,摇着羽扇,道:“在看什么呢?”
一穿着青红侍女服的侍女站在宫墙之下,大片大片流苏花往下坠,她垂着头一副犯了错的模样,脚边,那只黑猫极乖地围着她,即便她丝毫不回应,黑猫依旧讨好地蹭来蹭去。丛羽用扇子挡了当阳光,眯了眯眼,“哟,这小侍女谁啊,竟能讨得煤球欢心。煤球可是连你都嫌弃啊。”
说着,丛羽一跃飞至于林向遇身前,林向遇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得后退两步,一把羽扇挑起她的下巴,同时听见他轻佻地道:“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侍女吧。叫我羽少主便可。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是什么妖啊?把你尾巴露出来给我瞧瞧。”
林向遇没见过如此轻浮的人,为了不暴露身份,她应当避免引起注意才是,如今被他这样一调戏,更多眼睛注意到她。她知道温淮就站在廊桥那端,林向遇只得低低地道:“少主,我无父无母,自小流浪。”
丛羽哦了一声,忽然饶有兴致地说,“原来是只小狐狸,那你应该是从青城山上来的呀,有空可以去哪里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你的亲人。”
林向遇刚开始一脸诧异,他怎么知道自己是一只“狐狸妖”,她一低头,自己身后俨然冒出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着,煤球就在自己身后追着狐狸尾巴左右跳动。
不用想,就知道是眼前这位轻浮少主干的好事,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术法把自己的尾巴引出来了,林向遇没忍住蹬他一眼,“你!”好在素面小妖还在附在自己的身上,不然一定会被他识破身份的。
“我什么?”丛羽笑盈盈地握着林向遇指着他的手,林向遇抽回手,意识到如今自己身份不对,还是避免起疑得好,她只得找个借口赶紧离开,“我还要去侍奉,妖主,先告辞了。”
“哦,你那妖主就在那里啊?你没看见吗?”丛羽引着林向遇,看向廊桥那端,林向遇不自觉望过去,见他眉目,在清风中徐徐流动起来,垂着眼,不知道是在看丛羽还是在看谁,林向遇想起来自己刚才不过脑子的话,不知为何,面色一恼,小跑着赶紧离开了这个地方。
林向遇跑后,丛羽嬉笑着走到温淮面前,道:“你这儿的侍女怎么都这么可爱。”
“多情的人看狗都多情。”
“啧,真是不解风情。”丛羽道,“你这样是讨不到那位林姑娘的欢心的。”他神秘兮兮地摇了摇头。
“对了,听说你把人接回来之后,连看都没敢去看一眼?你这是怎的了?连去勇气都没有了?是怕人回来了不记得你了,还是不想要你了?明明这是你想了五百年的人。”
“而且你就那么笃定那个云山意就是她吗?去了鬼蜮一趟,得了鬼主的预测,说她会降生后五百年后,你就真的信了?有没有想过如果她没回来呢?”丛羽道。这是他很早就想问的了。可一直顾念着他的情绪,才一直拖到现在。
“就是因为怕啊。”他喃喃道。
就是因为怕回来的不是她。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在怕着,煎熬着他,折磨着他。
光影淡去,晚间,林向遇跟着各个侍女在各个殿中兜兜转转忙碌了一天,路过流苏树的时候,仰头瞧见流苏树上一个漂亮的萝莉,高高坐在树上,晃悠着腿,“黑球,你日日趴在这个树上,你自己多重不知道吗,这树干迟早要被你压断。”
煤球不知道从哪儿一跃上去,伸出锋锐的爪子,朝着萝莉抓过去,萝莉一转身,化作绚丽的小鸟妖,在流苏树间穿梭,“略略略,打不着打不着。”
煤球气得,“你这头顶三根毛的傻鸟。”跳起来围着小鸟妖转来转去,小鸟妖将煤球耍得团团转,翅膀掩着嘴偷笑,几乎每日她都来逗煤球玩。故意说上几句话,刺激煤球,这样它就会陪自己玩了。
林向遇多望了它们一眼,忍不住笑了笑,今早同谭双约好了在这里汇合,可她一个人站在站这里,等到暮色完全消散,也不见谭双的身影,林向遇有种不好预感,若是不出意外,谭双不会不来的。
她正打算去寻谭双,刚跑过去,倏地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砸中了,林向遇诧异地回头,流苏树下,煤球正同小鸟妖斗智斗勇,煤球不断地抓着一把果子形状的小球朝着小鸟妖砸去,小鸟妖急切地左右闪避,一边抱怨道:“哼,圆球你耍赖,怎么用这种东西?我错了还不行么,不要用幻颜果砸我了。你肯定会把我变得很丑的,我才不要!”
跑着跑着,林向遇忽然发现自己的视线怎么变低了,她低头,一抬手,只看到一只黑乎乎的肉爪子,林向遇惊叫一声,却发现自己的发出的只有“喵呜声”。一定是刚刚砸中自己的那个东西!
怎么办?怎么办?林向遇只能不断地翻来覆去试图变会原样,变作黑猫的她跳来跳去,忙忙碌碌好半日,完全没有任何效果。她气得一跃至煤球身前,喵呜喵呜地问它,怎么才能让她变回原貌。煤球见自己的好像闯祸了,一溜烟爬上树再跃出宫墙,消失不见了。那小鸟妖也叫着,“欸,别跑,等等我……”
“煤球,你怎么在这儿呢。”一名侍女找到了这里,径直抱起来黑猫,林向遇不停地挣扎,内心抗拒,可每一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猫叫。侍女安抚道,“别任性了,妖主在找你呢,不要乱跑。”
林向遇挣扎了一会儿,发现没有用,识相地放弃了,被侍女抱着,一路穿过重重长廊,走进蓝色焰火幽幽闪烁的殿内,靠近了那扇偌大的殿门,侍女站定,殿门缓缓打开,远远的,他就在坐在那高台之上,斜斜手支着额头,闭着眼,似乎在浅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他就在身后
林向遇在侍女怀中,极度抗拒地缩着身子,变成如今这副样子已经不在林向遇的掌控之中了,林向遇心中惧怕,半途突然挣扎着,跳出了侍女怀里,一骨碌往外溜。
林向遇飞速划动着四肢,划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大口喘气,停下来想自己应该跑了挺远的吧?可低头一眼,那几丈高的殿门仍然高高屹立在自己眼前,她低头,自己不知道何时悬在了半空之中,刚才所有努力都是徒劳,一种力量,牵制着她,将她缓缓送回去那高座之上。
她两眼一闭,只得接受。
终于落在了实处,温淮的味道包裹着她,她说不清楚那是一种怎样的味道,却让她涌现出熟悉的记忆。但那记忆离自己太远太远,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
是他的味道逼迫着林向遇回了头,让她想起那些她原本想要丢掉的过去。
一只修长的手,覆了下来,抓着林向遇的后颈,轻缓而有节律揉捏,林向遇眯着眼睛,刚开始害怕一动不敢动,慢慢地闻着那阵味道,她身心不自觉舒展开来,有点想睡,意识沉下去。
醒来的时候,自己趴在温淮的枕头边。昨夜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她好像睡着了。莫名其妙,很安稳的一觉。
趁着他闭着眼,林向遇转念就要跑走。她想,他大概是把自己当作煤球了,这幻颜果的效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消退,不可能一辈子都变不会去吧?若是在温淮身边的时候变回去可就糟了。
可她想跑没跑成,无形的妖力牢牢束缚着她。即便温淮还没醒,她也没法走。
她转头,他就在眼前。如今近距离,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林向遇突然在想,他的样子好像变了,面部线条更加凌厉,曾经好歹有几分稚嫩的少年气,如今处处透着锐利,看着浑身都是尖刺,似乎旁人一碰就要灰飞烟灭。
林向遇生出一种想法,若自己偏要碰一碰,那又怎样呢?毕竟,他这双眼睛,都是她的。她要把眼睛毁了,也不给他用。
一爪子挥过去,偏了一些,堪堪落在眉弓处,三道红艳艳的血痕,血珠渗出来,在苍白的肌肤上,红得发黑,他缓缓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用长指捏住林向遇的脖颈,提起来。
她呢,刚开始是一副倔强的样子,后来被他盯着,不由得后怕,该不会被他发现了吧?是发现自己不是煤球,还是发现别的什么?
她有点后悔自己冲动了。
“解气了吗?”
林向遇微微怔愣,然后听见温淮继续说,“这么做让你解气了吗?让你好受点了吗?”
他压着眉头,似乎有化不开的霜雪,明明被他抓在手里的是林向遇,却好像他站在了低位,林向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转眼见他眉目依旧冷然,林向遇想要挣扎着离开,还是没有办法,被他牢牢囚在手掌心,他道:“别乱跑了。”
温淮坐起来,抓了抓头发,林向遇被他无形的力量按在旁边,看他更衣束发,起身,走出寝殿,林向遇以为终于要解脱了的时候,见他折回来,一把抱着起她。林向遇眯着眼睛,脸枕在他的手臂上,脸上的肉肉溢出来一小块,他怎么还不放开她!她气得用牙齿咬着他纤长的手指,把他白玉般的手啃出好几个血洞,抱着她的人却一声不吭。
林向遇不知道温淮抱着自己,走到了哪里,又去了那些地方,各种形形色色的侍女宫人来来回回,长廊宫殿,迂回流转,她窝在他的怀里,一路安稳,好像她真的变成了一只猫,什么爱啊恨啊,过去未来,都不要去想了,此时,她只是一只猫,一只什么都不知道,只需要睡觉的猫。
一整日,她什么也不能做,一会儿趴他肩头,一会儿窝在他怀里,跟着他批了一日的事务。她心想好无聊啊,他的一整日都好无聊。这样想着,却忍不住地眯着眼。
一日过去,林向遇还是没能从黑猫变回去,傍晚的时候,主殿内突然出现一个神神秘秘的人,那人全身上下缠着绑带,一张脸也被面具包裹得严严实实,连男女都叫人看不出来。这时,温淮放下了林向遇,一抬手,将她挥出了大殿,殿门轰然关闭,林向遇眨眨眼,有什么事情是她一只猫都不能听的?林向遇有点好奇。那个绑带人是谁?她以前从来没有在温淮身边见过这样的人。
她用猫耳朵贴着殿门,企图偷听点什么,很遗憾,他应当是设下了结界,林向遇再怎么努力也什么都听不见。
不过好在,现在自由了,她得赶紧想办法变回原样,越过门槛,林向遇在殿中四处乱窜,终是在一长廊上找到了谭双,谭双跟着其他侍女,一排穿过长廊,林向遇一跃跳上谭双的肩头,喵喵地叫着。
林向遇心里不断道:谭双是我啊。你快帮帮我,帮我变回来原样。
谭双哪里听得懂猫语,她见这猫貌似是温淮养的那只,不敢怠慢,见它这样缠着自己,谭双抱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不过见这只猫似乎什么事情想要告诉自己,谭双趁着侍女们拐入下一个拐角的时候,偷偷溜到了没人的地方。
“你到底怎么了?什么事情要告诉我?你不是会说人话吗?我听不懂你喵喵叫啊。”谭双焦头烂额,一点也猜不到这黑猫到底想要干嘛,谭双急得在原地走来走去,林向遇也急得在直打转。
谭双倏地灵光一闪,“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说,遇师姐啊!我几日没见到她了,你知道她在哪儿?”道完,谭双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除了她自己,这里没有人知道遇师姐回来了。谭双死死捂住嘴巴。
但是遇师姐不见了又令谭双十足地焦急,所以看见黑猫猛猛点头的时候,谭双顾不得其他,“你知道!”
谭双抱起来林向遇,凑在她耳畔边道:“带我去找她,这事你暂时还不要告诉其他人,尤其是温淮。拜托了。我知道你是只乖猫的。”
林向遇乖乖地点头,谭双才重新将她放下来,她带着谭双,一路走到一处书房,温淮的书房,林向遇只知道这里有笔墨纸砚,她用自己的爪子沾了墨水,在纸上潦草地写了自己想说的一切。
谭双看了,惊诧地抱着林向遇翻来覆去地看,“你真的是遇师姐?竟然变成这样了。好可爱啊。”谭双越看越想要撸她一把,不停地蹭着林向遇毛茸茸的头。林向遇内心,谭双!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现在最重要的是帮她变回原样。
若再变不回去,保不准那什么时候又要被束在温淮身边,她可不想。谭双道:“师姐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着急,我也不知道怎么帮你变回去,你暂且先忍一忍,我好去打探打探方法。”
“前日傍晚我原本想要进入到水云山去查查相关线索,看看那个被当作你的云山意到底是何人,所以没能及时同你赴约。不过没能见到云山意的模样就被遣出来了。不过隔着一道帘子,我觉着那人很奇怪。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一样。不过,明日青梧宫的檀园有一个宴会,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见到那个云山意的真面目。如今你变作这样,其实更方便去打探消息。”
林向遇点点头,谭双说着说着,没忍住吸了一阵黑猫,“遇师姐,我会尽力找办法帮你变回去的。”
同谭双分别后,林向遇为了不起疑,在宫中晃悠一阵,暮色还没降下的时候,又有侍女找到她,将她带去他的寝殿,彼时,他坐在桌案边,好似在处理事务,烛台上蓝色焰火幽幽,将他眉眼衬托得更加冷硬,林向遇被放置在他的手边,林向遇趴在纸上,凉凉看了温淮一眼。
温淮垂着头,束发垂下来,继续落笔,林向遇觉得无聊,他什么都不说,向来闷得很,除了只会把她拴在身边,什么也不做。林向遇挪了挪了位置,向前两步,软软地趴在了纸张的一角处,这样他写完这一面,就没法翻页了。
林向遇故意地,眯眼偷瞧着了他一眼。他好像笑了,很淡很淡,几乎没有,不对,肯定是自己的错觉。林向遇回过神来,他一如往昔淡然。哪有什么笑啊。再说,他就算笑了又怎样。
跟她有个屁关系。她甚至讨厌他笑,凭什么笑。不准笑,没资格笑!
夜深,林向遇不知不觉睡过去了。她不知道自己趴在桌案上,睡得四仰八叉,吐出粉红的舌头,甚至口水都差点流出来了。没一会儿,她伸出的粉舌头已经画上了一坨黑,是温淮用它沾了墨。
灯盏下,他在一旁批写事务,她睡得正酣。
再晚一些的时候,林向遇自己冷了,迷迷糊糊间就钻进了温淮的被褥里,彼时温淮还坐在桌案前,灯火幽幽照着他的脸庞。
夜晚很宁静,温淮落笔的速度也不自觉放缓了些。
翌日,檀园酒宴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开始的,可妖界各处来的客人有的早就到了青梧宫,直到傍晚才陆续入座。
丛羽可以是说这日一早就到了青梧宫,从早晃悠到晚。酒宴开始之前,各路妖前来同温淮交谈,恭维他恭贺他。林向遇不知道他们在恭贺什么?仿佛这里即将有大喜事情发生。她难道错过了什么?
丛羽扇着扇子,慢悠悠地敲着林向遇的头,道:“今日怎的了,日日带着这只大肥猫做什么?肩膀不沉吗?”
林向遇仗着自己现在是猫,势要一报上次被他调戏之耻,她跳起来猛地挥了一爪子过去,差点毁了丛羽看得无比宝贝的脸,他脖子处还是被划出几道血痕,丛羽气得跳起来,“差点!我完美的脸差点被你毁了!煤球!你也太娇纵蛮横了吧。”
丛羽还想要教训林向遇,温淮抬抬手,阻止他,丛羽气得大叫,“还不都是你惯坏的。再这么下去,它迟早得骑到你头上。”
温淮不说话,带着林向遇继续同各个迎上来的妖交谈,简短平和,林向遇趴在他肩上,懒洋洋的,隐约间听见了成婚等等字样。她清醒过来,原来,这个青梧宫这个宴会是为了向妖界各处宣告成婚这件事情。
成婚?谁成婚?谁和谁?
想也不用想了,肯定是青梧殿的主人。林向遇回想起守妖界结界小妖的话——他们妖主正筹备同云山意的婚事。
而那个云山意,是宋清梨的转世。
如此一看倒也正常,他肖想了那么久的人复生了,他当然迫不及待地与之成婚。林向遇心想,自己得加快速度解救出六师兄了。也许青梧宫大婚那日就是个好机会。
宴会中途,谭双上前为温淮倒酒,途中瞥了林向遇一眼,林向遇心领神会,宴会结束后,她找了个机会同谭双会面,谭双揉着她的后颈道:“过几日好像有一件喜事,届时他们的全身心都在这件事上,顾不上我们,应该是个很好的机会。对了,还有,你这个是中了幻颜果是吗?只需要三日就能自动变回来的。所以这几日你小心点。不要被发现了。”
她点点头,能变回去就好。
这日傍晚,温淮在宴会上喝了点小酒,他似乎不是那么谨慎了,那日那个满身绑带的怪人又来见过他,跪在大殿中心,“离恨界那位已经关了好几日了,接下来该怎么处置?”
“不用了,我亲自去看看。”他拂了拂手,那人道了一声“是”便退下了,林向遇趴在温淮手边,瞬时睁了睁眼睛,离恨界那个人?肯定是六师兄。
那人走后,温淮支着头在大殿上,闭眼浅睡,林向遇趴在旁边,也闭着眼睛,可仔细一看那两只毛茸茸的猫耳朵竖得高高的。
莫约是深夜,不知道是不是喝了点酒的缘故,温淮一个人坐在大殿上,也没有宫人敢提醒他该回寝殿睡,便这样睡到了露水深重时。她敏锐的耳朵听到了细碎的声音,鼻尖他的气息也渐渐淡去了,他终于起身,走远,林向遇偷偷眯起眼睛,视野中,他的背影在幽幽烛火下淡去。
林向遇轻盈几步,跟了上去。
穿过幽幽长廊,温淮走向寝殿的方向,林向遇灰心,以为他要回去钦点的时候,他却径直路过寝殿大门,没有停留地继续往前走,那尽头是什么林向遇没去过,她一直以为那只有一道墙。
原来,是有路的。
林向遇躲在烛台边上,庆幸现在自己现在足够黑,他不容易发现自己,即便发现了,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温淮站在长廊尽头处,抬手一挥,一面空白的墙面俨然出现两道灵光,灵光汇聚成一对双鱼的形状,他将一枚双鱼佩,放在上面,牢牢重合,眼见那双鱼像是活过来般游动起来,头尾相连,相生相依,双鱼游动,头追着尾尾追着头,转动着转动着,尽头的墙消湮成了透明的结界,温淮抬脚,身影消失在结界之中。
林向遇小跑着跃过去,下一秒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墙壁上,咚地一声,在暗夜里回响,林向遇咧着舌头,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痛!缓过来一点后,她在墙后转来转去地研究,除了一面墙,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好像刚才所看到的都是她摔得头晕眼花之后的幻觉。
可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对双鱼佩!那对双鱼佩是进入离恨界的关键-
林向遇这几日心惊胆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变回人身,可担忧了好几日,林向遇再次抬了抬自己的猫爪子,依旧还是这副样子。她趴在流苏树下,那煤球和小鸟妖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她心道,要不是小鸟和黑猫,自己才不会变成这样子。
温淮日日待在青梧宫,寸步不离,她完全没机会去找那双鱼佩,这日傍晚,有侍女前来禀告,说水云山那边,云山意忽然身体抱恙,温淮便即刻前往了水云山。
林向遇趴在门槛边,佯装睡着,耳朵高高竖起来,直到听见温淮脚步走远,她才一骨碌爬起来,飞速跑向他的寝殿。
寝殿之中,幽静得可怕,处处透着一股阴冷之气,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忍受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刚开始她小心谨慎,不敢翻乱任何一处地方,不知不觉,越来越着急,怎么哪里都没有啊?她记得他好像把双鱼佩放在了寝殿里的某处,桌案上,床榻上,还有书柜上,哪里找不到。
林向遇找遍了看得见的地方,她仔仔细细地回想着,温淮那时候到底把双鱼佩放哪儿了?好像带上床了。
对了枕头底下。正当林向遇一跃跳上床榻的时候,落在床榻上的手,变得纤长而白皙,是自己的手指,林向遇张了张五指,真的变回来了。
可偏偏在这种时候。
林向遇顾不得其他,错了今日这个好机会,下次要想潜进来就更难了。她掀开枕头,一对光华流转的双鱼佩出现在眼前,林向遇正想要去捞,却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
林向遇肌肤上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那脚步声,就停在她的身后,她手心抓紧了双鱼佩,缓缓地回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感受到了
撞见温淮的眼,他垂着头,淡然地看着她,那落下的琉璃珠在他眉目间晃啊晃,诡异绮丽,他一声没说,林向遇还保持着半跪在床榻上的姿势,这一刻脑海里闪过了一千遍一万遍,该怎办?怎么办?
气氛像是冻结了,空气也没法流动似的,林向遇呼吸都困难。面对眼前的人,林向遇垂着眼,神色为难,有一瞬间好似想要求温淮绕过她,可没待温淮说话,林向遇倏地抬起头来,猛地扑向他,飞速顺走他腰间佩剑,解霜剑出鞘,牢牢抵在温淮脖子上,横亘在两人之间,不知道是害怕还是什么,林向遇握着剑的手隐隐抖着,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那一瞬做出那样的决定,就算被他发现叛徒的身份,也不想要被他知道她就是林向遇。
如今的处境太狼狈了,她不想要他知道是她。即便他也许都不记得她了。
她为着她仅存的最后的自尊心,抽出了那柄剑,横在了温淮的脖子上。
就差一点,就要在他的脖颈上划出细细的血痕,林向遇盯着他的眉目,竟然觉得此刻他的眼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瞬间,终是被温淮反制住她的手,剑光一转,飞离了林向遇的手心,她身子一倒,被他直直摁在了床榻之上。
层层垂落的纱帐泛起一阵涟漪,纱帐内,温淮摁着她的手,抵着她的双腿,眸子将她上下打量,“你到底是谁?”
纱帐飘摇,林向遇视线中,他在上,青丝如瀑垂在她脸颊边,不停地蹭着挠着,林向遇瞪着他,恨恨地道:“这还看不出来吗?我是来杀了你的。”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谁就行。”他每吐出一个字,那威压的气息便落在林向遇身上,林向遇别过头,尽量控制自己不被他牵着走,即便杀她即便罚她,她也不要再同他有任何瓜葛。
“怎么?每一个想杀你的人,你都要知道他是谁么?想杀便杀,何必再折辱人。”林向遇剧烈喘息着,视线落在纱帐上。
“哦?我怎么折辱你了?是这样吗?”他倾身而下,林向遇的脸颊突然被一只大手牢牢钳着,被迫转向他,看向他,他压下来,林向遇睁大眼睛,温淮的吻落下,他一手钳着她的脸,一手摁着她的手,他的膝盖也抵在她的双腿之间,林向遇承受着他的吻,宛若一场暴风雨袭来,她挣扎不得,只得细细感受。
唇瓣重叠,重合,辗转,交融,她用尽力气没法挣脱半分,他好似是真的下定了决定,要折辱她一番似的,刚开始还只是亲吻,慢慢变得更像是啃咬,从里到外,牙齿也被撬开,林向遇呼吸不上来,她用力地咬着他的唇,咬到他破了血,血腥气息蔓延到了她的嘴唇,被他强迫着,连带着他的□□一起吞了下去,血腥而潮热。
林向遇眼神迷离,她终于见到他肯放开自己,温淮缓缓起身,抬手抹了下带血的唇角,“感受到了吗?我的折辱。”
林向遇胸口剧烈起伏着,迷离的视线中,他跪坐在自己的身前,舔着带血的指尖,她不甘心,想要一巴掌扇过去,却他钳住手,再次被他捏着脸颊,长指伸进她的嘴里,“你很喜欢咬人?”
林向遇如他所愿,含住纤长的手指,用了力气咬下去,她狠狠瞪着温淮,心中忍不住地狂跳,他到底认出了自己还是真的没有?她好恨呐。
她咬得力气都没有了,才失神地松开牙齿,视线中,纱帐缓缓飘动,“我没力气了,要打要杀随你便。”
温淮起身,理了理些许凌乱的衣袍,长发甩在了身后,“好,既然你想要的话,就给你。”
“来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侍女关起来,待我日后发落。”
听见这话,林向遇反倒松了口气,不一会儿几名宫人鱼贯而入,将她带到一个地方,这里全都是囚笼,大大小小上上下下,落在虚空里。
她被关入其中一个囚笼里,几个人走远了,只剩林向遇独自一人。
她低头,盯着手里的双鱼佩。这个双鱼佩有两只,原本两只是牢牢钳在一起,可在她掰下来其中一只后,双鱼佩竟然自动补齐了另外半边的残缺,变作了两只一摸一样的双鱼佩。林向遇偷走了一只,还剩下一只在温淮那里。
他应该没有发现,不然不会准许她拿双鱼佩的。林向遇想,或许温淮自己也不知道这双鱼佩分开来会自动变成两只一摸一样的。
只要能打开离恨界,能带她们回去便行。
这个陌生的空间应当就是离恨界。
隔着一个囚笼,林向遇看见了六师兄,他也同样被关押在其中,背靠着囚笼,衣服上点点血迹,面色也有些苍白,左一道右一道的伤口。
“六师兄!”林向遇抓住双边的铁栏杆,大喊道。
陆十六诧异地回过头来,看见隔着一个囚笼,一个模样陌生的狐狸精对着自己喊着自己的名字,他蹙着眉头走过来,“你是谁?”
林向遇忘了素面小妖还在自己身上,她道:“是我啊,林向遇。”
道完,林向遇几分犹豫道:“你还记得我吗?我们曾今同门过。”
陆十六站起来,他打量着林向遇,“你?真的是遇师妹吗?”
林向遇点点头,“是啊,我现在变了样子,是因为素面这只妖。说来话长,我回来之后遇见了谭双,她告诉我你消失在妖界生死不明,我便同谭双一起来救你。可惜非但没救到你,反而自己也被抓进来了。”
陆十六完全没有听进去林向遇讲了什么,隔着一个牢笼,他神情痴迷地迫切地盯着她,喃喃道:“遇师妹,你真的回来了。你知道当我听说上界都在传你回来了的时候,那一刻我是多么兴奋。我夜不能寐,想着如论如何,也要见上你一面,于是不管不顾跑来了妖界。不过我没关系的,遇师妹,你没有被温淮发现吧?”
林向遇摇摇头,六师兄继续道:“没发现就好,没发现就好。你一定要记住,千万千万不要让他知道你回来了。他不正常他真的有病。”
林向遇一一应下,心里却奇怪,六师兄到底知道温淮的什么,才会这么说?虽然从前六师兄貌似就同温淮很不对付,可如今两人之间似乎暗含着另一种更深层次的矛盾。
“我知道了,六师兄,过几日温淮会准备同云山意成婚,届时是个好机会。”林向遇道。
他眸子亮了亮,“遇师妹!”
你有办法出去!后半句陆十六没有说出来。
现在还在离恨界中,为了避免被发现,两人心有灵犀地什么也没在往下说。
外界如何变化,身处牢笼之中的陆十六和林向遇完全感知不到,她们只得掰着手,算着日子,等着成婚那日的到来。
期间除了几个来送吃食的侍女之外,没有人来过,林向遇想,他说要亲自处置她,应该要等到成婚之后。
可她等不到他成婚之后就会离开。
这日,莫约是傍晚了,侍女已经来过一次。林向遇站起来,六师兄也看着她。
林向遇抬手,手心上淡出一面双鱼佩,灵光在指尖流转,注入双鱼佩之中,将它按在囚笼之上,灵光大盛,四周囚住她的四面囚笼消失一空,她惊喜地看着六师兄。
她和六师兄之间还隔着一个牢笼,林向遇一直没有仔细看过中间这个牢笼里面的人,用双鱼佩打开,踏进去,才见到中心是一堆白骨,残留着的衣物覆盖在白骨上,林向遇心里说了声抱歉,小心地越过了它,六师兄之后,望着那堆白骨,道:“遇师妹,你知道她是谁吗?”
林向遇摇摇头,“难道你认识?”她瞧着那衣裳,莫名觉得有那么一丝眼熟,是曾今太一剑宗的蓝白弟子服。
“我也认识?”她试探地指了指自己。眼下这堆白骨的主人大概已经死了几百年,因着这个空间的特质才没有化成白灰。
说明也许就是在林向遇离开这个世界之后,眼下这堆白骨主人就被囚在了这里。
可林向遇实在想不起来,温淮到底是同太一剑宗的谁,到底有什么仇有什么恨?让他恨不得囚着一个人,直到她化作白骨也不愿放过她。
陆十六神情复杂地摇摇头,道:“不是,我也不知道是谁,都化作白骨了,我怎么可能认得出来。”他这么说的时候,视线牢牢盯着那白骨之下一柄佩剑,那柄佩剑他见过。
林向遇当作六师兄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过多关注。“我们赶紧走吧,谭双还在外面,她发现我消失不见这么久,一定会担心的。”
“嗯。”陆十六心不在焉地应和,他还盯着白骨下的那柄佩剑,他想起来了,那配剑是宋清梨的。当年,宋清梨被温淮带来妖界,所有人都以为他对她至少有情谊,而人界之中太一剑宗被灭,再没有人记得宋清梨。如今,她化作一堆白骨,伶仃地落在囚笼之中,没人知道。
“六师兄,在想什么呢?”林向遇道。
“在想回去之后,你能不能继续当我师妹。”他道。
“当然。”林向遇将灵光注入双鱼佩之中,双鱼游动起来,首尾相连,缠绵流转,双鱼印记印在空虚之上,划开一道仿若时空裂隙的口子,林向遇转头,向六师兄伸出手,“走吧,可以回去了。”
陆十六怔愣一会儿,那只主动朝自己伸过来的手,他肖想了好多年,他郑重地握住她的手,握紧,转瞬之间,两人被双鱼佩带着,化作一道相连的灵光,消失在离恨界中。
双脚落在了实处,目光所及是幽幽长廊,这时候,长廊两端已然挂满红绸,极致地幽冷中,布满红得滴血的绸缎,反倒不会让人觉得温馨,乍一看,还以为那些垂下来的红色,是鲜血。
林向遇牵着六师兄轻手轻脚穿过他的寝殿。不知道他在不在里面。
林向遇内心能做的只有祈祷他不在。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