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佐伯美智子[番外]

作品:《[咒回]被花御捡走之后》

    我死的那天,是平成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产房里很冷。明明是冬天,他们却开着窗,说是要让产房的空气流通。我躺在白布上,血从身下涌出来。

    我能感觉到它渗进榻榻米的缝隙里,温热的,一点一点地从我身体里流走。助产婆的手在我肚子上按来按去。

    她在喊“佐伯先生”。

    隆一一直在外面。

    我知道自己大概是活不了了。

    所以我告诉他要保孩子,至少我的孩子要活下去。

    隆一站了起来,他走到了门口。纸门后面是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被烛火拉得摇摇晃晃。

    我听到他颤抖的声音,说着:“保孩子。”

    我欣慰的笑了。我知道隆一爱我,他舍不得我,但他答应过我,会好好守护我们的孩子。

    然后孩子出来了。

    我努力转过头去看她。助产婆倒提着她,拍了两下,她哭了一声。

    我看见她的脸。皱巴巴的,浑身是血,但眼睛微微睁着,是和我一样的棕色。

    她在看我。

    我忽然不冷了。血还在流,身体越来越轻,但我看着那双眼睛,觉得什么都可以放下了。只是恐怕要辛苦隆一了。

    然后我死了。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我看不见自己的手,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但我能感觉到自己还在佐伯家。我顺着感觉走,找到了我的孩子。

    她在一间又小又破的偏院里。没有照看的人。

    她在哭,她很饿。

    隆一呢?隆一是不是出事了?

    我将自己所剩不多的能量喂给她。黑色的雾从身体里渗出来,钻进她的襁褓里。她慢慢安静了,闭上眼,睡了过去。我看着她睡着的小脸,然后去找隆一。

    他没事。他喝得烂醉,在正殿里熟睡。旁边放着酒壶,地上还有碎掉的杯子。他睡得很沉,鼾声很重,他以前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出现过这幅姿态。

    我站在他面前,但他感觉不到我。

    我回到孩子身边。她还在睡。我蹲在襁褓旁边,一直看着她。

    一天。两天。三天。

    我开始发现不对了。没有人来。没有人提起这个孩子。佐伯家的走廊上有人在走动,庭院里有人在洒扫,厨房里有人在做饭。一切照常运转,但没有人走进这间偏院。就好像这个孩子不存在。就好像她从来没有被生下来过。

    隆一,你答应过我的。

    我开始每天都去找隆一。他每天都在喝酒,喝完就睡。他的脸色越来越差,眼下发青,嘴唇发白。

    佐伯千代给他请了医生,医生说没事,只是劳累过度,让他多休息。

    他休息了很久。但他没有来看孩子,一次都没有。

    有一天他终于来了。还是那副醉醺醺的样子,推开了偏院的纸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摇篮。摇篮里的孩子看见他就笑了,小手伸出去,她好像认得她的父亲。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我以为他或许会抱抱她,但他没有。

    他抓起旁边的椅子,砸在地上。椅子碎成几块,木屑弹到孩子脸上。

    孩子哭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走出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晚上,我感觉自己的力量开始增强了。

    不知过了多久,隆一开始带女人回家。

    第一个是一个分家的女儿。她在正殿里和千代喝茶,笑得很好看。隆一坐在旁边,脸上挂着谦和得体的笑容。

    第二个是京都一个咒术师家族的女儿。穿得很讲究,她在庭院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枯山水,说“这里不错”。隆一陪着她走,给她介绍佛堂,介绍家徽,介绍族里的其他人。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隆一在选一个能给他带来帮助的女人。他在选一个新夫人。

    我的孩子和我,被彻底抛弃了。

    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保孩子”的时候,我以为他是在守护我们的孩子。我以为他让我死,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活。我死的时候想的是“辛苦隆一

    了”,我以为他会好好把她养大,会告诉她妈妈很爱她,会在她问起我的时候拿出我的照片给她看。

    他没有。

    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佐伯隆一。

    你骗我。

    你答应过我要守护我们的孩子的。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这怎么能行呢?

    既然你不愿意陪我的孩子,那你就来陪我吧。

    我的力量在膨胀。黑色的雾从身体里涌出来,越来越浓。偏院的墙壁开始发霉,窗纸开始发黄,院子里的草开始枯萎。

    仇恨蒙蔽了我的思维。

    在佐伯隆一遗弃我的孩子时我没有去思考这么小的孩子要怎么一个人在森林里生活。

    我满心都是要怎么咒杀佐伯家的人,我逐渐失去了理智。

    隆一在走廊上摔倒,头撞在石阶上陷入深度昏迷。新夫人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中毒身亡。本家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地死。

    死因都是意外。

    咒术界查了很久,什么都没查到。

    佐伯家彻底乱了。

    没有人提起那个被丢进山里的女孩。他们都在忙着收尸,忙着恐慌,忙着写报告说“原因不明”。

    我的意识在坍缩,思维离我原来越远。

    我知道我快变成什么了,一个由人类负面情绪转化而成的低级咒灵。

    变成咒灵之后,我会忘记一切。

    忘记隆一,忘记佐伯家,忘记自己,也忘记我的孩子。

    我不要变成那样。

    我赶在完全转化之前回到了森林。找到了她,她有名字了,她叫“芽”。

    她长高了。她认出了我,她叫我“母亲”。

    在这最后的时刻,我终于明白了我还能为我的孩子做些什么。

    芽。你是在冬天出生的,但你的名字是春天。

    愿你往后也如春天的新芽一般——

    破土,向阳,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