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对于人类社会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了。

    除了一些被排挤的画面，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她父亲遗弃她时所带她走的那条路。

    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能去往哪里，就想着所幸就去佐伯家看看吧，或许还能找到一些有关母亲的痕迹。

    芽记得那个方向，她换上了人类社会的衣服。

    从森林边缘往东南走，穿过一片矮矮的杂木林，再翻过一道不算陡的山脊，就能看到一条旧的石板路。路两旁的杂草已经长到了芽胸口的高度，看起来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从这里经过了。

    沿着石板路走到尽头之后，就能隐约看到一些农户的房子，再往前走大约二十分钟的路程就能到佐伯家了。

    佐伯家看起来比芽记忆中要小得多，也可能是因为她长大了，整体外观倒是没太大改变，大门敞开着，露出了里面的庭院，没有之前的繁华，但也能看得出平常是有人在打理的。

    芽站在不远处观察了一会，发现宅子里没有什么人类活动的气息，整个老宅安静的异常。

    佐伯家的人都去哪里了？

    她从外墙翻了进去。她悄悄绕过主屋，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走到了偏院的一扇小门前——那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

    里面有人。

    芽没有刻意收敛气息，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人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看到芽的脸，她先是惊讶，随后又露出了恐惧的表情：“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你认得我？”

    “认得，怎么不认得。”这张脸她到死也不会忘记。“你是美智子夫人的女儿，你跟她长得很像。”她的语速很快，后面的一句话几乎是被她囫囵吐出来。

    她在说到美智子夫人这几个字的时候明显放低了声音，身体也开始控住不住地颤抖。随后她像是不敢再直视芽的脸一般，迅速低下了头：

    她怎么回来了？这个如同灾星般的孩子。害死了自己的母亲还不够，还连累佐伯家遭此灭顶之灾。

    四年前佐伯家遭到那场如同瘟疫般的诅咒时，所有人都说原因不明，说佐伯家或许是遭遇了天灾，连那群前来调查的没用的咒术师也是，一个两个随意调查一下就下了结论。他们根本就没有把佐伯家的人命放在眼里！

    只有我知道，一切的源头都是面前这个孩子。从她小时候那些怪异的行为我就看出来了，这个孩子不正常。她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个连咒术师都看不出来的异常就是她带来的！但是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自从家主昏迷之后佐伯家就陷入了混乱，每个人都自顾不暇，厄运更是接二连三的落到了每个佐伯家的人身上。

    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人……为什么会只有我一个人……？

    这一刻，四年来都没想明白的事情如同被拨开的云雾一般瞬间清晰明了。

    因为这个孩子，自出生起就是她在照顾的。虽然后面因为种种原因她没有很用心，但总归是由于她的照顾才让这个孩子没有在最脆弱的时候死去。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在那场梦魇般的屠杀中幸存下来。

    她，也就是田中婶，忽然觉得这四年来的憎恨显得那么可笑，是的，憎恨，她恨这个毁了她生活的孩子。

    她出生在佐伯家，由于没有觉醒咒力，就只能在佐伯家做个最低等的杂役，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可她还是觉得很满足。

    因为她的父亲曾告诉过他，像她这样没有咒力又没有特长的女人，嫁到哪里都是低人一等的，佐伯家愿意给她一个容身之所，让她不用在外面受人白眼，她应该感恩戴德。

    她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她把佐伯家里里外外打扫的干干净净，所有杂役里面她永远是最勤快的那个，所以那天在家主问有没有人愿意带这个孩子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她想做一个对佐伯家来说有价值的人。

    可惜她想错了，因为那个孩子本身就是因为没有价值才会被分派给他们的，这个孩子没有属于她的月例份额，所以要喂养这个孩子就只能从她自己的月例里面匀给她。

    她没有自己的孩子，有好一阵她都是把这个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疼爱的。只是后来，这个孩子露出了那怪异的一面，严重的时候甚至只是靠近她，都会莫名其妙的受到伤害，就像佐伯家后来出事的那些人一样的那种伤害，只是在她身上的要显得轻微的多。

    她害怕了。

    所以她选择远离她，只是偶尔还是会心软给她送些吃的。

    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种原因，救了她自己一命。

    想到这，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终于抬起了头。

    --

    芽从她开始莫名其妙发呆起就站在原地没有动，她还想询问这个人有关母亲的事情，见她终于回神了，芽动了动嘴唇正准备开口——

    “你是想问你母亲的事吧？”田中婶打断她未出口的话。她略一停顿，又局促的笑了笑：“我猜你应该不会对佐伯家有太大的好奇心，毕竟你在这里也没有留下什么愉快的记忆。”

    “是的，我想知道这里是否还有我母亲的物品，以及您是否知道我母亲的过去。”芽没有否认她的话。

    “没有了，新夫人嫁进来的第二天，佐伯家所有与美智子夫人有关的东西都被清理掉了。”此刻的她再讲起美智子夫人已经不再颤抖了。

    她甚至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芽的脸一番，然后说：“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是的，我有了愿意陪伴我的家人。”芽这么告诉她。

    “是这样吗，那很好了。”她的表情有些复杂，她接着道：“关于美智子夫人其实我了解的也不多，只知道她是来自于一个大家族，叫什么禅院家，家主大人曾为能娶到这个大家族的女儿而感到无比自豪，或许你可以去那里问问。”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又晦暗了下去，她摆了摆手，摆出了不愿意继续交谈的动作。

    芽没有勉强她，“那我先走了，多谢您的告知。”说完芽就转身离开了偏院。

    田中婶一直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等她彻底离开佐伯家之后，她才上前将院门关闭。

    当晚，沉寂已久的佐伯家迎来了一场盛大的火焰。灰烬之中除了一具挂在房梁上的焦黑的尸体，什么都没有了。

    而另一边的芽对此一无所知，她现在仅有的一条线索，就是母亲曾经来自禅院家。她不知道禅院家在哪，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往哪里，她朝着未知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快黑的时候，芽发现自己似乎来到了一片居民区，四周都是伫立的高楼。

    她有些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