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火车

作品:《时代中医》

    胡苜蓿劝过他好几次,她说日子是靠人双手过出来的,哪有几张符纸就能把钱财招进门的道理,吴启明却反过来说她不懂行,耽误了自己发大财。

    往后的日子越来越不像样。吴启明半夜里会突然爬起来,他对着阳台的方向烧符纸,烟灰飘得满客厅都是;朋友来家里吃一顿饭,他看见人家坐了东边的椅子,当场就拉下脸来,说那位置是留着聚财的,把客人弄得下不来台。好好的一个家,整天弥漫着香灰和朱砂的味道,他们连坐下来吃一顿安稳饭的功夫都没有。

    这段婚姻从两个人想好好过日子开始,最后却在为了挣钱,满屋子都飘着朱砂的荒唐气息里,走到了尽头。

    俩人离婚那时候,吴淼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同村发小,她刚好在离婚的现场听见了吴启明说的这句气话。吴淼这发小,其实打小就嫉妒着吴淼。她知道吴淼的爸爸在深圳也挣了不少钱,吴淼从小到大,玩具堆得满床都是,在县城里,吴淼还有现成的门面和房子。上初中后,她跟着吴淼去了她县城的家里玩过一次后,她那股子嫉妒的心思就再也压不住了。转头,她就把吴淼“缺水”、“无水”这个外号,连带着吴淼父母离异的私事,当成笑话说给了班里几个女生听。没几天,“缺水”、“无水”就传遍了全班。

    吴淼第一次听见有人当着面喊她这个外号时,她马上就知道了是谁把自己的事捅了出去。从那天起,在学校里,她彻底成了最寂静的人,连话都不敢多讲半句,哪怕她明知道身边的大部分同学都是善意的,她再也不敢随便敞开心扉了。吴淼和发小那段维持了好几年的友情,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走到了尽头。

    其实吴淼和钟锡打小就认识,小学初中那几年,在学校里,钟锡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护着她,她心里一直都很清楚。直到初三那一年,钟锡突然请了整整一个月的假,后来吴淼从她的妈妈嘴里听说了,钟锡一家人去了东北,他就生了一场大病,他的奶奶也没有熬过去。等钟锡治疗完回到学校后,他小时候的大部分记忆都模糊了,整个人闷得像一块石头,高一的时候,更是连话都懒得多说几句。直到高二文理分科后,进了唐老师的班,钟锡才慢慢的缓了过来,他重新变得开朗了起来,这些吴淼都默默的看在了眼里。

    出发去羊城报到的前一天晚上,钟平凡把钟锡的背包塞得满满的,像换洗的衣物、路上吃的干粮都备得很齐全,最后,他还往钟锡的包里塞了前段时间买的脉枕和针灸盒;另外还有好几本书,其中最厚的一本,是他呕心沥血亲自写的那本书,里面全是钟平凡穿越过来之前几十年经手的医案,还有他自己大半辈子对中医、对中西医结合的细碎感悟。

    另一边,吴淼的妈妈胡苜蓿也给女儿收拾好了两大包行李,临出门前,她拉着女儿的手叮嘱道:“到了羊城安顿好,有空就去看看你爸,他没有犯什么大错,只是去了深圳之后,他就像‘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你爸也是一个好人,当年我们分开,只是性格实在合不来。”

    “妈,我都记住了。”吴淼说着鼻子有一点发酸,“我走了,你在家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吴淼一步三回头的往车站走去,胡苜蓿靠在杂货店的门框上,她看着女儿的背影走远了,才悄悄的抹起了眼泪。

    钟锡和吴淼,他们先来到了县城的客运总站,俩人随后坐大巴车到了重庆,下了车后,他们走了好几条街,七拐八绕的才到了重庆北站。此时离发车还有两个小时左右,一路上折腾了大半天,他俩都没有正经吃什么东西,俩人一合计,就走进了车站旁边的小面馆里,然后各自点了一碗重庆小面,他们吃得额头直冒汗,一下子感觉浑身都舒服透了。

    吃完面后,俩人进入候车室没有等多久,检票口的广播就响了,乌泱泱的学生和送站的家长都挤在了闸机口处,闸机口一打开,俩人就被人流推搡着往前走,他俩好不容易才挤上6号车厢。这趟车,大半都是去南方报到的新生,有人在武汉下车,有人在长沙下车,最远的要坐到深圳。他俩没有买到卧铺票,座位的对面,是一位送学的大妈和她的两个女儿。

    吴淼对着陌生人,反倒是放得开,上车没一会儿,她就和大妈的两个女儿聊熟了,这才知道,这是一对孪生姐妹,一个叫苏婉渝,另一个叫苏婉清,她们老家是在蓉城,这次是妈妈送她俩去长沙读师范。吴淼和她们母女三人谈笑自若的聊到了黑夜,大家的眼皮子都沉得抬不起来了。

    “我不行了,眼睛都在打架,先睡了。”吴淼揉着太阳穴,她趴在面前的小桌上,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可硬座的桌子太窄,趴着睡也不太舒服,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踏实。

    钟锡看她睡得很难受,他把最小的斜挎包往肩上一背,起身就往过道一头走了去。对面的大妈见状后,轻轻的推了推睡得半梦半醒的吴淼:“你男朋友去那边了,你躺下睡,这样能舒展些,睡得更舒服。”

    此时的吴淼,脑子睡得昏沉沉的,她没太听清大妈说的话,顺着本能,吴淼往座位外边挪了挪身子,她找了一个能把腿伸直的姿势,裹着外套就蜷在了座位上。

    大妈会错了意,认为钟锡是吴淼的男朋友,不是没有道理的。从上车到现在,像接开水、泡方便面、拎行李、看背包等等,所有跑腿的事情全都是钟锡在做,他全程没有跟大妈的两个女儿多说一句闲话,唯独对着吴淼的时候,语气永远带着耐心。

    十来分钟之后,钟锡走回到座位,他看见吴淼侧着身子蜷在座位上,睡得精神恍惚的,钟锡就轻轻的把吴淼摇醒了,帮她把鞋子脱了下来,再从大包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被套,随后盖在了她的身上,并且还递了半瓶温水让她抿了两口,接着,钟锡又转身往车厢另一头走了。

    之前钟平凡跟钟锡说过,长途火车,坐硬座最熬人,坐久了腿还容易肿。如果是两三个人搭伴出门,最好是轮流躺一会儿,火车上的餐车空间比较宽敞,夜里人比较少,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有空位可以坐。刚才钟锡往车头方向走了一圈,没有找着餐车,这会儿,他是往车尾的方向找去。穿过了两节车厢,钟锡果然看见了餐车,里面稀稀拉拉的没有几个人。钟锡选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坐了下来,随后,他掏出爷爷那本手写的书翻了起来,中间,他对着几个方子仔细的琢磨和推敲着,无声无息之间,就过了半个多小时。之后的大半夜,钟锡每隔半小时都会回到6号车厢看一眼吴淼,确认她好好的睡着,没有踢开被子,之后再折回餐车趴在餐桌上眯一会儿,整晚没有睡一个安稳的好觉。

    天刚亮,第一缕朝阳透过车窗照了进来,窗外是连片的金黄稻田,染着红黄的树叶往后飞快的退去。钟锡望着窗外的景色,他忽然就想起了爷爷前几天写的那首《立秋》诗:

    西风送爽树丛幽,万里红黄染一秋。

    暑退蝉嘶莲子满,香凝稻浪玉山收。

    不过十分钟之后,广播里传来了列车员的声音:“旅客朋友们,前方即将到达岳阳站,请要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好行李,做好准备。”钟锡听完广播,伸了几个懒腰之后,他去洗手间简单洗漱了一番,随后转身走回了6号车厢。

    收拾行李的动静、喊同伴的声音混着广播声,把半车厢的人都吵醒了。吴淼揉着惺忪的睡眼也坐了起来,她模模糊糊的问着:“这是到哪儿啦?”

    “岳阳。”对面的大妈笑着回答。

    “下一站就到长沙啦。”苏婉渝接了话。

    吴淼混混沌沌的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人。大妈看穿了她的心思,她笑着往钟锡站的方向指了指:“在那边呢。”

    吴淼顺着大妈的手指望了过去,随后就听见她靠过来笑着说:“你男朋友可真是个暖男,昨晚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就怕你没有睡好。”

    吴淼脸一下子就红了,她心里暗暗的嘀咕着:“我什么时候多出一个男朋友,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吴淼只能尴尬的笑了笑,随后她起身去洗手间进行了简单的洗漱。回来后,钟锡和吴淼喝了一罐八宝粥,吃了一点干粮,刚吃完饭没过几分钟,列车员就沿着车厢喊着:“岳阳站到了!要下车的旅客请抓紧时间下车!”

    “走,下去透透气,活动活动腿脚。”吴淼拽了拽钟锡的衣袖。

    “我们也去!”双胞胎姐妹立刻跟上了他俩。

    几人踩着站台的地面上,秋风里全是收获的味道。

    “到岳阳楼了。”钟锡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低声说着。

    “这是岳阳站,不是岳阳楼,你睡糊涂啦?”吴淼展开双手迎着晨风,笑着纠正钟锡。

    “我心到了。”钟锡立刻接了话,他张口就背起了《岳阳楼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你的身那么近,心却那么远。”钟锡背完后,他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无名的又说了一句。

    “你傻了吧。”吴淼红着脸,又想起了刚才大妈说的话,误会了钟锡的话。

    钟锡看了一下吴淼红着的脸,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于是又说道:“想什么呢,你的身离岳阳楼那么近,心里却没有想着它,这么出名的岳阳楼,它此刻应该很难过

    吧。”

    旁边的苏婉清听得笑出了声:“这位大哥这么有文采的吗?”

    “什么大哥,他是小弟,语文高考差几分就满分了,能不厉害吗?”吴淼下巴微微的抬着,她那股骄傲的神情,像是自家藏了好久的宝贝被人看见了一样。

    “这么强!”双胞胎姐妹同时惊呼,苏婉渝笑着叹了一口气,“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到学霸啊。”

    “这叫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身边全是学霸,按概率算,你们被同化成学霸的几率可不就很大嘛。”吴淼笑着接话。

    “合着我们沾光了是吧?”苏婉清被吴淼逗笑了,“那你肯定也是一个学霸,不然哪能说出这么头头是道的话来。”

    “她英语差两分就满分。”钟锡难得主动插了一句嘴。

    “只比你高三分而已。”吴淼对着钟锡抱了抱拳,俩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两位学霸,你们说,为什么范仲淹会写出这么出名的《岳阳楼记》?”苏婉渝莞尔一笑。

    “对呀,他好像写《岳阳楼记》的时候,根本都没有见过岳阳楼。”苏婉清也充满了困惑。

    “直接创作的原因是因为范仲淹朋友藤子京的邀请,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为了表达他的政治抱负和人生理想。”吴淼认真解答着。

    “不为良相,即为良医,这句话出自一个典故,它的主人公就是范仲淹。”钟锡随后补充了一句。

    “书到用时方恨少,我还真的不知道范仲淹与这个典故有关。”苏婉渝自嘲了一句。

    “大姐也不差,至少你还知道‘书到用时方恨少’,我啥都说不出来。”苏婉清笑着说道。

    大家听后,都哄然大笑起来。

    站台的广播和喇叭随后又响了起来,是催没上车的旅客赶紧上车,几人小跑着回到了车厢,刚坐下没两分钟,火车就缓缓的启动了。推着零食车的列车员刚走了过去,后面就跟来一位卖皮带的小伙子,他嗓门大得整节车厢都能听见:“你不买我不劝,谁家买了谁方便。大哥买了送大嫂,大嫂高兴不得了;大嫂买了送大哥,生活矛盾一边搁……”满车厢的人都被他逗笑了,车子上本来就枯燥,不少人随之探着身子开始问价买货,唯独钟锡靠在椅背上,他闭着双眼平静的养起神来,半点看稀奇的心思都没有。

    差不多又过了半小时,列车上的广播再次响了起来,广播声突然刺破了车厢里昏昏欲睡的沉闷,广播连着循环播放了三遍,清晰的声音撞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旅客朋友们请注意,旅客朋友们请注意,3车厢列车员室有一名突发高烧的小朋友,现在紧急寻找车上的医护人员前来协助救治,请列车上的医护人员听见广播后过来帮忙,感谢您的协助。”

    钟锡听完第一遍就站了起来,他没有半分犹豫就往3车厢的方向走去。吴淼和苏婉渝、苏婉清相互看了看,因为好奇,她们也起身跟了过去。

    几人先后挤到了列车员室门口,此时里面已经有一位随行的男医生在救护处理了,因为车上没有退烧药,他只能用温水给孩子擦拭全身做物理降温,随后,他又将浸了凉水的湿毛巾敷在了孩子的额头上。折腾了好半天,孩子的体温没有再往上升,可也半点没有往下退的意思,在处理过程中,钟锡详细的观察了一下,他发现小孩的脸烧得通红,额头上没有多少汗水,小孩子一直蜷着小小的身子缩在铺位上,肚子里时不时还传来了一阵“咕噜噜”的响动。

    钟锡站在边上看了两分钟,他想起了爷爷钟平凡以前跟他念叨的小儿发热辨证的要点,随后,他往前站了一步,对着旁边急得掉眼泪的孩子妈妈开始毛遂自荐:“阿姨,让我试试吧。”

    女人抬头看见了钟锡,发现他还是一个半大的学生,她嘴唇动了动,但是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旁边的男医生此时也转头看了过来,他皱着眉问:“你有医师执业证吗?”

    “没有。”钟锡老老实实的摇头。

    “治病可不是闹着玩的。”医生的语气里满是怀疑。

    “我爷爷说,对着生病的人,半分开玩笑的心思都不能有。”钟锡左手摸了摸后脑勺,语气很稳定。

    “你随身带了什么药?”医生又追问。

    “没带。”钟锡很自然的答道。

    “没药你怎么治?”医生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钟锡看见对方一脸不信的样子,没有接对方的话,他想起爷爷曾经说过,中医治疗小孩子发烧,除了吃药,最有用的手段就是推拿按摩。钟锡转过头来,他看向了孩子的妈妈:“阿姨,他发烧前是不是吃了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