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大二
作品:《时代中医》 赵云:“说得太深奥了,还是让我们军师分析一下。”
周飞翰:“军师都出来了,你们这是要在隔离宿舍起事啊?”
赵云:“我们还差三个五福上将,你们几个赶紧给自己取个字,聚齐队伍。”
周飞翰:“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才不取什么字。”
胡萍:“姓、名、字是不一样的哟。”
朱琳:“你们说的不好笑了,我们都已经免疫了,我们三妹说得靠谱一些。”
陆修远:“他俩憋得慌,闲的。”
钟锡看着屏幕笑了笑,敲下了一行字:“童心简说得没错,之前新闻里说这次非典的源头和滥食野生动物有关,说白了就是日子过舒坦了,大家忘了节制,泰久了生出了否。但是否极泰来是定数,咱们熬过去就好了。”
隔离的这几天,吴淼天天掐着点给钟锡发消息,确认他没有被传染才肯放下心来。她和孔绍云在烹饪社团的小厨房里,蒸了山药糕、熬了雪梨百合汤等,装在保温盒里,托值守的人员送到宿舍门口,给隔离的四个人送了过来。
六月的热风终于吹走了最后一丝疫情的阴霾,羊城街头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抗击非典的战役终于迎来了全面的胜利。暑假来临时,校门彻底打开了,憋了大半年的学生们,背着包踏上了返乡的火车,各自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里。
暑假的四川乡下,全是稻田和玉米地的清香气。钟锡和吴淼没有把中医学业放下,在钟锡的提议下,两人隔三岔五就跟着爷爷钟平凡学习中医。钟平凡也不着急赶进度,他从最根基的脉诊、舌诊、面诊一点点的讲起,把代代传下来的脉诊口诀拆解得很细,随后逼着两个年轻人背得滚瓜烂熟。
钟平凡先讲完了28种脉象,他再接着讲解:“我们在进行舌诊时,怎么去看舌头,舌尖的位置对应的是人体的心肺、舌中对应脾胃、舌边对应肝胆、舌根对应肾脏。在面诊时,《素问·刺热篇》也有相应的记载,左颊对应的是肝脏,右颊对应肺脏,额头代表心脏,下巴象征肾脏,鼻子则与脾脏相联系。”讲述完,钟平凡再说了后续的讲解计划,“具体怎么摸脉、如何看舌象,怎么看面象、怎么综合诊断病情,等你们先把口诀和对应的关系背熟了,我们再接着讲述。”
这一日,钟锡和吴淼坐在院子里,他们相互问答背诵着28种脉象。“浮脉是怎样的?”吴淼先问。
“浮脉浮轻取,重按无,浮如木在水中浮,浮而有力多风热,浮而无力是血虚。”钟锡回道,然后问:“迟脉是怎样的?”
“迟脉迟脉来,一息三,脉来极慢记心间,迟司脏病或多寒,虚实之间仔细研。”吴淼回道,然后问:“数脉是怎样的?”
“数脉数脉来,息六至,脉来快速用心记,浮沉虚实须分别,君相之火不同治。”钟锡回道,然后问:“虚脉是怎样的?”
“虚脉虚脉形,皆无力,浮大而软无根砥,脉虚身热为中署,气虚正亏身无力。”吴淼回道,然后问:“滑脉是怎样的?”
“滑脉滑脉状,颇费猜,如盘走珠应指来,宿食痰热胸中满,女脉调时应有胎。”钟锡回道,然后问:“涩脉是怎样的?”
“涩脉涩脉状,刮竹形,细迟短滞似欲停,血少津枯气血痹,女人非孕即无经。”吴淼回道......
今年,钟平凡没有像往年那样把全部的坡地和水田都种上,他特意匀出一亩向阳的水田,五分地栽了玉米,五分地用来插水稻。旁人笑他这点地还分得这么麻烦,他却叼着烟杆吐着烟圈:“这叫一亩地,从五谷里种出两个主粮,十全十美,心里踏实。”
等到玉米须子晒成了深褐色、稻穗沉得弯下腰的日子,钟锡合上书就跟着爷爷往田埂上跑。起初,钟锡的镰刀还握得发颤,没半天就挥得有模有样了,连晒谷场上最讲究火候的翻晒技巧,他都能踩着日头的点,把谷粒翻得颗颗都沾到阳光。
这天午后,院子里的竹藤椅摇得慢慢悠悠的,钟平凡擦着手里的铜药臼,给钟锡和吴淼两人又讲起了麻黄的老传说:“早年间有个挖药的老药农,无儿无女,他收了一个徒弟。谁知道这徒弟性子狂,刚学了点皮毛,就觉得自己本事大过天,连卖药的钱都敢偷偷扣下来自己花。老药农寒透了心,他把徒弟叫到跟前说:‘你翅膀硬了,就自己出去另立门户吧。’
徒弟半点也不慌,他满口答应了下来。老药农临走前还是放心不下,他再三嘱咐徒弟:‘有一味药,你万万不能随便给人乱开。’
徒弟立刻追问是什么药,老药农说:‘是无叶草。这药的根和茎药性完全相反,发汗要用茎,止汗要用根,一旦搞混了,是要出人命的!你可千万记牢。’
徒弟张口就把口诀背了一遍,嘴上念得很顺溜,却根本没往脑子里记。
师徒分手后,徒弟胆子彻底没了边,他认不得几味药,却什么疑难杂症都敢上手治。没出几天,他就给一个浑身出虚汗的病人开了无叶草的茎,直接把人治得咽了气。死者家属哪肯罢休,当场就把他扭去了县衙。县官升堂一问,徒弟只能把师傅的名字供了出来。
县官命人把老药农传来,拍着惊堂木质问:‘你是怎么教徒弟的?把人都治死了!’
老药农不慌不忙:‘小人无罪。’
县官皱起眉:‘人是你徒弟治死的,你怎么敢说自己无罪?’
‘关于这无叶草的药性,我早就把口诀教得明明白白的。’老药农把当日告诫徒弟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县官转头看向徒弟:‘你把你师傅教你的口诀背一遍。’
徒弟张口就背:‘发汗用茎,止汗用根,一朝弄错,就会死人。’
县官又问:‘那病人当时是有汗还是无汗?’
徒弟支支吾吾的答:‘浑身出虚汗。’
‘你用的是根还是茎?’
徒弟头埋得更低了:‘用的无叶草的茎。’
县官当场勃然大怒:‘病人已经虚汗不止,你还用发汗的药,这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当即命人打了他四十大板,判了三年的牢狱,老药农清清白白,当堂就被释放了。
徒弟在大牢里蹲了三年,性子终于磨得沉实了。出来之后,他找到老药农,磕头认了错,说自己往后再也不敢狂妄自大了。老药农见他真的改了性子,才重新把他留在身边,把毕生的医道全都传给了他。后来徒弟再用这味药时,半点不敢马虎,因为这药给他惹过天大的麻烦,他就给它起名叫‘麻烦草’,后来又发现这药的根是黄色的,才随之改名叫‘麻黄’。”
“爷爷,这个故事是真的吗?”钟锡捧着手里的麻黄枝,笑着抬头问。
“传说终归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故事,当不得正史看。”钟平凡捻着胡须笑着,“但里面说的‘发汗用茎,止汗用根’是实打实的医理,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荔枝,荔枝肉、荔枝核、荔枝壳,不同部位药性天差地别,开药的时候半分马虎都要不得,一步错,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钟爷爷说得太对了,要是开错了药,真的就跟故事里的徒弟一样了。”吴淼在旁边连连的点头。
没过几天,村里有一位八旬的老人办寿宴,特意来请钟平凡和胡苜蓿过去帮忙掌席,吴淼也跟着一起去打下手。在热气腾腾的宴席灶边,她看着钟平凡把山药、莲子、百合这些药食同源的食材配进寿宴的菜里,既好吃又养人,才真切的明白“医食同源”四个字,从来都不是课本上干巴巴的句子。
这个暑假,钟锡还学会了开拖拉机,村上那台老东方红拖拉机停在晒谷场边,他天天盯着看,看得心痒,一时他心血来潮,就缠着开拖拉机的大叔教了他三天,居然就开得有模有样了。后来在农忙时,他还主动帮着村里的留守老人拉玉米、运稻子,突突突的拖拉机声,在田埂边绕了一圈又一圈。
八月底,暑假的尾巴还未摸到边,钟锡和吴淼就收拾好行李,提前赶回了羊城。放假前,叶思瑶和班长召集大家开了班会,安排他们这批老学生于8月26日到31日,轮流值守迎接新一届的中医新生。钟锡他们十二个人分成了三组,每组4个人,轮流在学校门口迎接新人。
迎新的这几天,太阳晒得几人后背发疼,可每个人心里都很兴奋。看着拖着行李箱、眼里满是好奇的新生走进了校门,他们忽然就生出了一种“后继有人”的踏实感;后来下课路过足球场时,他们看见了大一新生穿着迷彩服踢着正步,几人相望着,都忍不住的笑了,恍惚间,他们就看见了一年前的自己,也是在这个时候,自己站在太阳底下手足无措的样子。
10月15日上午九点,神舟五号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直冲云霄,杨利伟乘着飞船在太空遨游了21个小时,绕着地球飞了十四圈,16日清晨六点二十三分,稳稳的降落在内蒙古中部的主着陆场。钟平凡守在电视机前看完了全程直播,他望着屏幕里缓缓展开的五星红旗,提笔写下了一首《航天》:
银河碧浪泛天舟,北斗南箕导客游。
玉兔嫦娥争带路,蟾宫不远在前头。
钟锡大学食堂的电视机前,观者如堵,神舟五号升空的画面刚一出现,整个食堂陡然间就爆发出了一阵欢呼。赵云拍着桌子喊得嗓子都哑了:“早知道,我就去报名当航天员了,说不定现在都跟着杨利伟一起上太空
了!”
周飞翰在旁边笑得乐不可支:“你这志向变得比翻书还快!前两个月聊到国足第一次进世界杯,你拍着桌子说他们踢得太烂了,自己上场都能比他们踢得好,放话要去当职业球员,这才多久,就要改行当航天员了?”
陆修远抱着手,笑着补了一句:“照这个速度,姚明都进NBA火箭队了,明年他指不定又要嚷嚷着去打职业篮球了。”几人笑得东倒西歪。
窗台上的野菊开得正好,浅黄的花瓣沾着一点秋日的阳光,方白芷声音不疾不徐,她把沉在岁月里的中医学术流派,融进了满室的书香里。
“今天,我们讲一下中医各门派,中医经过数千年的传承,顺着不同的学术思想脉络,逐渐分出了八大门派。”她看了看台下的学生,“头一个便是伤寒派,由张仲景开宗立派,《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便是这一派的根基,他们以六经辨证为核心,专门研究各类外感病的方药和治疗,把‘辨证论治’四个字刻进了中医的骨血里,后世金代的成无己、清代的柯琴,都是把伤寒钻研到极致的大家。”
“第二派是温病派,兴起于明清。”方白芷话音稍微顿了顿,她想起了当年读到叶天士医案时的震动,“前人治热病多沿用伤寒的思路,直到这一派的兴起,才专门针对温热疫疠致病的特点,创出了卫气营血辨证、三焦辨证的全新体系,叶天士、吴鞠通、薛生白诸位先贤,硬生生的突破了沿用千年的伤寒框架,把各类温热病的治法,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第三派叫补土派,也有人叫它脾胃派,是金元四大家之一的李东垣一手创立的。”方老师用手指在了书本上的‘补中益气汤方歌’这一页上,“他一句‘内伤脾胃,百病由生’,把脾胃为后天之本的道理全都讲透了,这一派临证上总以升阳益气、健脾和胃为核心,一张补中益气汤,直到今天还在护着无数人的中气和正气。”
“第四派是滋阴派,创派的是另外一位金元四大家朱丹溪。他用一句‘阳常有余,阴常不足’点醒了后世许多医者,他们治病时擅用滋养阴液、清降虚火的思路,把世人耗伤□□的诸多病机,摸得很通透。”
“第五派叫攻邪派,由金元四大家之一的张从正开创,他最是反对滥用补药,坚信邪去则正安,以汗、吐、下三法为利器,把盘踞在人体内的实邪直接的扫清,用药果决,力道刚猛。”
“第六派是温补派,以明代张景岳为核心,主张顾护人体的元阳,他亲手创制的左归丸、右归丸,把阴阳互根、温养阳气的道理,融在了两剂补方里,至今仍是调补阴阳的经典方子。”
“第七派是寒凉派,创派的是金代的刘完素,他以‘火热论’名动天下,一部《素问玄机原病式》把各类火热病机拆解分明,他们治病擅用清热解毒之药,把当时滥用温燥药的流弊,硬生生的扳回了正途。”
“最后一派是火神派,由清代郑钦安开宗立派,后经卢崇汉等大家传承,他们临证首重温补元阳,善用附子、干姜等温阳大药,在诸多阴寒重症的救治里,屡见奇效。”
说到这儿,方白芷合上了书页,她的目光看向了听得入神的同学们,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厚:“中医的流派远不止这八家。还有以《黄帝内经》为根的医经学派,他们以阴阳五行、藏象经络搭建起了整个中医的理论骨架,是后世所有流派共同的源头;宋元之后兴起的时方派,跳出了经方的框架,让后世医者的施治思路更灵活开阔了。”
“发展到后来,更有顺着地域水土因地制宜长出来的流派:像岭南医派,他们扎根于湿热之地,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他们最擅长调治岭南人多见的湿热疾病;像新安医派,以安徽为核心,他们也传承了数百年,临证始终以固本培元为根基;又比如孟河医派,以江苏为核心,他们用药轻灵平和,四两拨千斤,最擅长调治各类内伤杂病。到晚清之后,唐宗海、张锡纯诸位先贤又开创了汇通学派,他们尝试结合西医的解剖、药理知识,这也开了中西医结合的先河。”
方白芷看着台下学生:“这些门派从来不是各自为战,他们各有千秋,同一种疾病,不同流派的医者出手,常常能异曲同工、殊途同归。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水土里生长,互相争鸣又互相渗透,推着整个中医学术一步步的往前走,这便是中医‘一源多流’的特质,也把‘异病同治、同病异治’的内核,完完全全的体现在了数千年的医治过程中。”
方老师讲到此时,下课铃也响起了,随后,大家课桌上的医书还摊开在课堂上讲到的内容,几个人围着长桌坐成了一圈,他们顺着刚才方白芷讲的流派话题,你一言我一语的辩得很激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