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专研
作品:《时代中医》 夜越来越深,灯会的人流逐渐散了,相聚的时光总是走得飞快。第二天清晨,所有人都拎着行李箱站在了酒店的门口,他们的脸上全是依依不舍的神色。
“难得聚这么齐,咱们来一段《千里送京娘》的昆曲片段怎么样?”郭嘉誉忽然上前提议。
“好啊,好久没跟师兄唱了。”义书雅眼睛一下子明眸善睐起来。
“我也早就嘴痒了,咱们在社团排的片段,好久没有重温了。”陆修远跟着接话。
“还有我还有我,我也想跟师兄师姐一起唱!”朱琳蹦蹦跳跳的走了过来。
钟锡、吴淼、胡萍也跟着走了过去,七个人清润悠扬的唱腔在清晨的密雾里飘了起来,剩下的人站在旁边静静的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昆曲也太好听了吧,就这么随口哼唱几句,都像浸在暖阳里一样舒服。”赵云忍不住的感叹。
“古语说丝竹通神、沁人心脾,这可不是瞎说的。”周飞翰笑着接话。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今天听你们唱昆曲,难道说此曲是昆曲。”叶思瑶也笑着逗趣。
大伙又笑成了一团,叶思瑶望着眼前一张张年轻的笑脸,语气正式了起来:“以后不管大家走得多远,都要常联系,常相聚。”
“好!”十二个人的声音众口一词的回着,声音顺着湘江的风,飘向了各自已经规划好、即将奔赴的远方。
蝉鸣声起,5月的岭南大地,万木欣欣向荣,羊城中医药大学的五年级最后一个学期,大家正踩着毕业论文的节奏,一步步的往盛夏深处走去。
钟锡和吴淼早把目标锚定在了燕京中医药大学舌诊和针灸的研究生名额上;朱琳因为喜欢到处跑,她打定了主意考本校的药材方向的研究生,一门心思的扎进了各地道地药材的研究里;从小浸在繁体字堆里的胡萍,凭着一手扎实的古文字功底,她把研究方向锁定到了《黄帝内经》与传统医学经典上;陆修远许多时候抱着脉诊的古籍待在了医院的门诊室,他指头搭过的脉案积攒了厚厚的一叠;郭嘉誉的选题最是别致,他要钻进戏曲、五音与中医的关系里,把老祖宗“丝竹通气血”的道理摸通透。其他的几个男同学早已收拾好了行李,等着毕业后,就各自回到自己的家乡,把一身学识扎进故土的烟火里。图书馆的灯亮到八九点时,几个准备考研的人,总还在靠窗的位置并肩的刷题和总结,连笔记本上全都写满了各自准备报考专业的知识点。
钟锡合上刚查阅的资料,他把笔帽“咔嗒”一声按上,用笔头点着笔记本上的墨迹,他顺着“舌诊”两个字慢慢的往下点,心里回想着刚才将那些印在书本上和老师口里的知识点,一句一句总结成了自己看得懂的图文的内容。
“我今天总结完了。”他侧过身,把摊开的本子往吴淼那边推了推给她看了一眼,随后又拿了回来,他看着开篇的第一行,心里暗暗的思索:“舌诊哪里是光看舌苔颜色那么简单,说到底,是要盯着舌头上的每一处细节,把整个人的脏腑虚实、病邪深浅,都从这方寸之地里瞧出来。”
他的笔头在“舌为心之苗窍,舌为脾之外候”那两行字上轻轻的点了点,他接着回思:“手少阴心经连到舌根,所以舌尖的红刺,最先能看出心神耗得狠不狠;足太阴脾经散在舌下,脾胃的运化好不好,全看那层由胃气蒸上来的舌苔,厚一分、腻一分,都藏着脾胃的状态。”
钟锡的目光停在了纸上的舌面分候图上,他手指在舌尖、舌边、舌中、舌根的位置依次点过:“舌尖管心肺,舌边属肝胆,舌中心对应脾胃,舌根连着肾。往后在临床上看一眼舌头,哪里出了异常,对应的脏腑先在心里过一遍。”
钟锡又翻到记录望舌方法那一页,他从笔袋里摸出了一个迷你压舌板的模型,在纸上比着刮舌的动作比划了两下:“看舌头得按顺序来,先舌尖,再看舌中和舌边,最后看舌根;先辨舌质的颜色形质,再辨舌苔的厚薄润燥。遇到舌苔厚得辨不清虚实的情况,就用压舌板从舌根往舌尖刮三五次,如果刮不掉,是里面有实邪堵得很严实;一刮就干净的,那就是胃气太虚,看见的是浮在表面的假苔。如果颜色比较特殊,拿棉签蘸清水擦拭几下,才能辨出舌苔是真的有根,还是刚吃了枇杷、喝了橘子水等染出来的颜色。”
钟锡抬头看了一眼图书馆头顶亮着的日光灯,他继续的思索:“看舌象别在那种暖黄的彩灯底下看,那种灯光把颜色全给你染偏了,要在白天的自然光,或是这种冷调的日光灯下面看才准。要是病人刚喝了牛奶、吃了蛋黄,或是镶了假牙、缺了牙,伸舌头姿势僵得跟一块木板似的,这些全都能改变舌头的形状,在看的时候也要考虑进去,不能只盯着舌头就下结论,得把症状全部串起来,不能单凭一张舌头就断症。”
最后钟锡的笔头落在页末那一行口诀上,他用笔在“苔察气病,舌候血疾”几个字下又画了一道:“淡白舌是气血亏空,红绛舌是热盛阴伤,青紫舌不是寒极、热极,就是有瘀堵在血脉里。胖大舌是痰湿包裹着水饮,瘦薄舌是气血耗空,舌头上冒满点刺,那是脏腑里的热积到了极点,要往外冲。白苔主表主寒,转成黄苔就是邪往里头走了,黄苔滑腻是湿热包裹着痰,腻苔刮都刮不动,说明痰湿已经堵得很严实了。”
钟锡心里进行了最后的总结:“临诊不能死背这些条文,具体接诊时,要盯着病人的舌头仔细的看,才能准确把握患者的寒热虚实。”
吴淼的笔尖在纸上也走得极稳,蓝黑墨水在米黄色的纸上铺开,她把从先秦到明清的针灸脉络,一笔一笔的串了起来。
总结完,吴淼看着左手边书桌上放置的各类参考书籍,她又翻到了自己总结的第一页,从最开头的《灵枢》两个字开始,她心里也暗暗的记忆了一遍:“《灵枢》总共‘九卷八十一篇’,是现存最早把经络腧穴讲透的书。汉代以前的人,拿着石针、骨针往身上扎,一点点的试出哪条经络走哪、哪个穴位管什么,最后把这些经验全都写到了《灵枢》里。这本书拿阴阳学说做骨架,以脏象学说为核心,连针具怎么做、针刺怎么用,全给后世铺好了底子。”
她的手指往下,停在了皇甫谧的这条上,她看着“公元282年”几个字后,用红笔轻轻的圈了一下:“西晋皇甫谧自己得了风痹,被病痛缠了大半辈子,才咬着牙编出了这本《针灸甲乙经》。此书前半部分讲的是基础理论,后半部分直接讲到临床,什么病该取什么穴、扎多深、灸几壮,连穴位的别名、归经都讲得很清楚。之前《内经》里零散记了160个穴,这里面硬生生的补到349个,相当于把之前散在各处的针灸经验,第一次完整的归置到了经络里,这可是咱们国家现存最早的针灸专著。”
看到杨继洲,吴淼顿了顿,她的眼里目光如炬:“明代杨继洲可是当过明世宗侍医的太医院医官,针法精妙到能起沉疴。他把《内经》《难经》《甲乙经》的精髓全都吃透了,又从二十多种医籍里摘出针灸相关的内容,连《标幽赋》《金针赋》这些歌诀都融进了自己的书里,他还亲手考绘了铜人明堂图,把自己一辈子的针灸病案全附在书里。”
最后,吴淼的手指落到了南宋王执中的《针灸资生经》上,她笑着点了点自己纸上的46幅经□□:“王执中是实打实的临床派,七卷书里,第一卷就把360个穴位按头面肩背、手足三阴三阳排得明明白白的,还附了46张图。第二卷讲针忌、同身寸怎么取,后面从第三卷到第七卷,他一口气列了193种临床病证的取穴配方,连虚损、消渴这些慢性病症的针灸治法都写出来了,完全是给后世医者留的一本‘临床针灸实用的手册’。”
接着,吴淼翻到后面一页纸上,上面星罗棋布的列满了常见的穴位定位、主治病症、操作方法,每一个穴位旁边都留着她标注的详细信息。她伸出右手对着自己的左胳膊,指尖顺着肘横纹往下摸:“尺泽就在肱二头肌腱桡侧的凹陷里,直刺一寸左右,治疗咳嗽,气喘,咳血,小儿惊风,急性吐泻,肘臂挛痛都能管用。”
她又摸索着自己的左手,右手食指落在了腕后:“这是列缺穴,桡骨茎突上方腕横纹上一寸半,往上斜刺,头痛,咳嗽,气喘,咽喉肿痛,口眼歪斜,牙痛一扎就能松。少商、商阳都在指甲根角旁零点一寸,高热昏迷、咽喉肿痛、癫狂、鼻衄的时候点刺放血,效果极其的快。”
吴淼的手指顺着自己的手背滑到了第二掌骨桡侧中点:“这是合谷穴,头痛,牙痛,目赤肿痛,口眼歪斜,耳聋,经闭,滞产发热恶寒,无汗,多汗都可以针刺这儿。再往上两寸是手三里,针刺这儿,肘臂无力,上肢不遂,腹痛,腹泻,腹胀,颊肿都能治。她再屈肘成了直角,摸到了肘横纹尽头的曲池穴,手臂痹痛、半身不遂、热病、癫狂、腹痛、吐泻、高血压、咽喉肿痛等,常针刺这儿。接着,她摸着自己鼻唇沟里的迎香穴,针刺时略向上斜刺,鼻塞,口歪,鼻衄,肠道蛔虫等,都能得到缓解......”
白光落在了满纸的穴位定位
上,那些从千年古籍里走出来的经络腧穴,此刻正借着吴淼温热的手指,从书本纸面上落到了她的心里和真实的肌肤之上。
此时的陆修远,翻看着自己拿过来的参考书籍,他先把指头虚虚的搭在了自己手腕的桡动脉上,随后,他指腹下那点沉稳的搏动,顺着笔尖落到了自己的纸面上,他把传承了两千年的脉诊脉络,都写成了自己的总结。
陆修远开篇第一行写得极慢,笔尖在“切诊”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脉诊并不是把手往手腕上一搭那么简单,它是四诊里最讲手感的部分,指头下摸到的不只是脉搏跳得快不快,是整个人气血的盛衰、脏腑的虚实,这些盛衰虚实,全从这寸许的桡动脉搏动里透了出来。”
再往下写脉诊的发展历史,陆修远的笔尖顺着时间线往下走。“最早的脉学根基全在《黄帝内经》里,像三部九候、人迎寸口这些诊法,把全身的脉都摸了一个遍。这本书是整个脉学的源头。到了《难经》,脉诊直接定了‘独取寸口’的规矩,就只诊手腕这一小块地方,因为这儿是五脏六腑气血终始汇聚的地方,生死吉凶都能在这里辨出来,这个法子咱们今天一直在用。”
陆修远想起了刚才翻阅的资料和《伤寒杂病论》里查询的关于脉证并治的条文,他继续书写:“张仲景最实在,从来不抛开脉象空谈症状,脉和证必须掺在一起看,危急重症还要兼看人迎、趺阳的脉。后来西晋王叔和把散在各处的脉学经验全收集了起来,编出咱们国家、也是全世界第一部脉学专著《脉经》,直接把寸口诊法和28种常用脉象定成了体系,后世学脉的人,没人绕得开这本书。到了宋代崔嘉彦编的《脉诀》,明代李时珍写的《濒湖脉学》,把脉象全编成了朗朗上口的歌诀,哪怕是刚入门的学徒,捧着书也能一句一句的背下来。”
写到诊脉部位,陆修远伸手虚虚的比出腕后高骨的位置:“现在摸的是寸口,就在手腕高骨旁边的桡动脉上,古人叫它气口、脉口。高骨旁边定‘关’,关前是‘寸’,关后是‘尺’。寸对应上焦心肺,关对应中焦脾胃肝胆,尺对应下焦肾与命门。接诊时,你指头轻轻的一搭,如果是患者寸部浮大,多半跑不了头面上有风热;如果对方的尺部沉细得摸不到,十有八九是这人腰膝酸软、肾精亏空了。”
陆修远的右手在桌面上模拟出三指定位的动作:“诊脉得先让自己和病人都歇息片刻,把呼吸调匀了,诊室不能有吵闹,每只手至少得摸够一分钟。病人手臂要和心脏摆到同一水平,腕子底下垫一个脉枕,手心自然往上摊。自己先把中指落在关部定准位置,食指顺势按在寸上,无名指轻轻的搭在尺上,三指一起用力是总按,要辨单部的问题就松开另外两指单按。轻着劲浮取叫‘举’,沉下去重按叫‘按’,不上不下慢慢的移动指腹细细的搜寻,这叫‘寻’。”
最后一行字,陆修远落笔写出了二十八种脉象,他的笔尖随后在“浮脉主表、沉脉主里”几个字下轻轻的画了一道痕:“浮脉轻按就能摸到,是外感病邪刚到体表;沉脉得重按才能触到,说明病已经沉到脏腑里面了。数脉跳得急,一息五六下往上,主热证;迟脉跳得慢,一息还不到四下,主寒证。二十八种脉象,每一种指腹下的触感都各异。”接着,他写出了二十八种脉的具体脉象。
陆修远把笔轻轻的搁在了脉枕旁,窗外的月光斜斜的落了进来,刚好照在几人摊开的总结笔记上。
郭嘉誉的笔尖刚在笔记本上落下最后一个字,窗外紫荆和木棉树的枝叶被秋风拂过,沙沙声撞进了室内,竟恰好是一段清浅的角音。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忽然就笑了,原来古人说的“天有五音”,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虚话。
郭嘉誉也回首了整篇笔记,开篇第一行写得格外的舒展,他的笔尖放在了“宫商角徵羽”五个字上:“中医五音疗法不是随便放一首轻音乐那么简单,是靠着阴阳五行的脉络,把五种音色和人的五脏六腑拴在了一起,听对了调子,就能顺着耳朵把气脉打开,五音是老祖宗藏在音乐里的养生方子。”
往下写到的五音和五脏的对应关系,郭嘉誉的字句里全是能摸到的画面。“角音调子悠扬舒展,带着木气生发的力气,刚好对应肝胆。徵音像盛夏正午的阳光,欢快通透,一响就能撞进心和小肠的火位。宫音沉得像脚下的黄土,厚重包容,它能稳稳的托住脾胃的土气。商音清劲高亢,带着肃杀,专入肺和大肠的金分。羽音沉在最底下,像山涧深处的泉水,沉静悠长,刚好滋养肾与膀胱的水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