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新会

作品:《时代中医》

    七个人顺着乡间小路悠闲的逛着,田埂上的豆荚在清风里摇晃着,远处的水田泛着细碎的银光,钟锡望着眼前鲜活的岭南乡野,随口吟出了一首《劳动礼赞》:

    车外天蓝涧水幽,山中路曲入林丘。

    西园收豆镰飞雪,东圃插秧鞭叱牛。

    带露油桃肥叶颤,含风桑柘瘦枝稠。

    相闻鸡犬炊烟上,踏径感知草木柔。

    “咱们小弟这是走到哪儿诗就写到哪儿啊。”陆修远笑着拍了拍钟锡的肩膀。

    “从学校出来之后,看着周围的场景,我一直都在琢磨,随口凑出来的几句。”钟锡笑着摆手。

    胡萍望着田埂上劳作的农人,她忍不住的赞叹:“随口写出来的诗句,刚好对应了劳动节的场景,你可真是有才。”

    田埂边,一阵野草清香气散了过来,几人踩着松软的草地往前走,他们的脚步很松弛,话题不经意间就飘回了当年课堂上的内容。

    “天有八风,经有五风,咱们中医老师在课堂上多次讲过的东西,现在想起来还清晰得很。”陆修远抬手拂开面前垂下来的柳树枝条,他的目光落在了田埂边浮动的草叶上,“现在已经入夏,吹在脸上的这股暖风,可不就是南风么。”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义书雅笑着接话,她双手自由的摆着,也把当年记在脑海里的内容慢慢的说了出来,“老师说的天有八风,四正四角各有不同。春天的东风叫婴儿风,带着万物抽芽的生发气息;夏天的南风是大弱风,带着正午太阳的扩张气息,吹得人浑身舒展;秋天的西风叫刚风,包裹着落叶的肃杀气,凉丝丝的往衣领里钻;冬天的北风最烈,是封藏万物的寒气,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剩下的东南风叫弱风,西南风叫谋风,西北风是折风,东北风是凶风,都是四正风的过渡,它们各带着两股风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质。”

    “天有八风,经有五风,这里的‘经’,说的就是五脏。”陆修远顺着义书雅的话往下说,他的脚步放得更慢,“外界的风带着邪气飘过来,不会平白无故的钻进身体里,都是顺着经络找到你的薄弱处,触碰到对应的五脏,才能把气机搅乱闹出病来。说白了就是‘家里没有内鬼,外贼进不来’,你自己内部先有了不平衡,外头的风邪才能钻得进来。”

    郭嘉誉指着田埂边顺着季节生长的青菜,他接着说道:“东风起于春,病邪最先犯肝,反应在人身上就是春天总落枕、脖子僵、头晕等;南风起于夏,邪气容易扰心,症状常从胸胁的位置冒出来;西风起于秋,最先伤肺,入秋之后总咳嗽、肩背发沉的人,大多是被这股肃杀风侵了肺;北风起于冬,寒气往肾里钻,冬天总腰酸、腿软、走两步就累的人,多半是肾里的阳气被封藏的寒气压住了;最后中央属土,对应脾胃,脾胃出了问题,不适感最先会反映在脊柱上。”

    “得时则安,失时则病。”钟锡用八个字,总结了他们说的话。

    朱琳听完,眼睛先弯了起来,她伸手轻轻的碰了碰义书雅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点玩皮:“大姐可以啊,都这么久了,课堂上讲的内容半点没有忘。”

    “二姐,你这话讲得不对。”旁边的胡萍笑着摇头,“这才多久,老师站在讲台上敲黑板的身影,我现在闭上眼睛都能看见。”

    “就是,哪里能忘得这么快。”义书雅被她们逗得笑出了声。

    “说到课堂,我忽然想起来,当时赵云和周飞翰还聊了一个‘八风吹不动’的笑话,闹得全班都笑了。”朱琳忽然拍着手开口说道。

    “二姐,你记错啦。”胡萍笑着说,“是赵云先举手问老师,说自己听过‘八风吹不动’的说法,和今天讲的八风有没有关系,后来是幺妹站起来补充了相关的禅宗典故,他俩才顺着说笑起来的。”

    “哦对!我想起来了。”朱琳拍了一下额头,脸上露出如梦初醒的神色,“当时我中途接了一个家里的电话,跟老师请假出去了一趟,回来刚好听见他们聊这一段,没听全。幺妹当时讲的是什么内容来着?”

    “她讲的是佛教里的八风,和中医的八风不是一回事。”钟锡在旁边说道。

    “佛教里也有八风?”朱琳听得满脸的新奇。

    “对啊,幺妹你再给二妹讲一遍吧,我也有些忘记了。”义书雅笑着看向吴淼。

    几人踩着田埂边的小路慢慢的往前走,吴淼的声音顺着弱风飘了过来,她把那八样“动人心的风”讲了出来:“佛教里的八风,说的是‘称、讥、毁、誉、利、衰、苦、乐’八样能搅动人心绪的东西,也就是世间八法,四顺四违,全都是能勾着人产生爱憎情绪的执念。利就是所有对我们有益的人和事,衰就是所有损耗我们、让我们不顺心的境遇;毁是有人在背地里捏造坏话诽谤我们,誉是哪怕我们不在场,也有人对着旁人说我们的好话夸赞我们;称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所有人都捧着我们说我们的好处,讥是明明没有的事,有人当众编排抹黑我们;苦是我们遇上恶缘恶境,身心都被逼迫得喘不过气来,乐是我们遇上顺心意的好事,整个人都浸在欢悦里。”

    “那你说的那个‘八风吹不动’的完整故事是什么样的?我当年没有听全。”朱琳又追着问。

    胡萍在旁边笑着接了话,把苏东坡和佛印的典故讲了出来:“这个是禅宗里最有名的段子。当年苏东坡觉得自己修行有成,提笔写了一首诗:‘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写完后,他觉得自己心境已经稳到没有任何外物能撼动了,特意派书童过江把自己的诗送给佛印禅师品鉴。结果佛印看完后,只在诗后面批了‘放屁’两个字就让书童带回去了。苏东坡一看批语,当场就怒了,立刻雇船过江找佛印理论,结果到了寺门口,就看见门上贴了一张字条,上面写了:‘八风吹不动,一屁过江来。’苏东坡瞬间就红了脸,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嘴上说不动,实际因为一句玩笑话就把他的情绪勾得跨了半条江,哪里真的做到了八风吹不动。”

    大家听完,都若有所思的笑了。

    “说来说去,其实佛家的八风和自然的八风是一个道理。”钟锡望着远处飘过去的云,随后补充了一句,“外头的风从来不会主动伤人,能伤到你的,从来都是自己内部先有了破绽。守住自己的心神,就像把家里的门窗关严实了,外头不管是冷风还是流言,都钻不进来。”

    几人说笑着顺着田埂往前走,他们转过了一片竹林,忽然看见前面的乡道边围了一堆人,叹气声、议论声混在一起飘了过来。有人蹲在车子旁边拍着大腿发愁,旁边的人跟着接话:“开吊车的马师傅刚才突然手腕疼,现在手抖得连操控杆都握不住,根本没法把桥面精准落到位,这路堵了半天,来往的车都过不去,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疏通。”

    朱琳率先几步走了上去,她追着问详情:“大哥,你说的是怎么回事呀?”

    “吊车师傅手劳损了,今天突然急性发作,手腕疼得使不上劲,没人敢让他冒险吊桥面,怕出安全事故,现在正等着调新的吊车师傅过来呢。”大哥指着不远处停着的红色吊车,他的语气里满是焦急。

    “咱们这么多人,就没人会开吊车吗?”陆修远转头问了问周围等车的司机们。

    几个客车司机都笑着摇头:“我们只会开客车,吊车的操作证可不是随便能拿的。”

    “吊装到位,大概要多长时间?”钟锡望着前方吊车的吊臂,他开口问旁边修路的工人。

    “操作稳的话,一两分钟就能落准位置。”修路的工人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他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吴淼转头和钟锡对望了一眼,她忽然开口说道:“要不让我们过去试试?”

    “小姑娘,你们会开吊车?”修路的工人眼睛一下子有了神采。

    “我们不会开吊车。”义书雅连忙解释。

    他们刚燃起来的一点希望,眨眼之间又暗了下去,周围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她的意思是,我们能先帮吊车师傅缓解手腕的疼痛。”钟锡连忙补上了后半句。

    “这老毛病都跟了他好几年了,疼起来连筷子都握不住,哪能说缓解就缓解。”修路的工人苦笑着摇头。

    “我们都是学中医的,先过去看看情况吧,说不定能帮上忙。”陆修远提议道。

    工人将信将疑的领着七人走到了吊车旁,马师傅正扶着手腕从驾驶室里面下来,他愁眉锁眼说道:“老毛病又犯了,这关键时候掉链子,真是急死人了。”

    几人围上去仔细检查了一遍,马师傅手腕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吴淼抬头对马师傅说:“师傅,我给你扎两针银针,试试能不能把疼痛压下去。”

    “行啊,能缓解一会儿就行,新的吊车师傅赶过来,最少要两个多小时,到时候这条路就得堵到天黑。”马师傅痛快的答应了。

    吴淼从随身的锡皮针灸盒里取出了银针,消毒后,她让马师傅脱掉鞋子坐在了路边,她先在马师傅足内侧的太溪穴上轻轻扎了一针;钟锡和郭嘉誉同时伸出了手指,按在了马师傅左右手拇指侧的阳溪穴上,轻柔的揉动着。不过片刻功夫,马师傅原本发紧的肩膀忽然松了下来:“哎,我这手腕的疼感,怎么一下子就消了一大半!”

    马师傅鞋都顾不上穿,他转身就要往驾驶室跑,陆修远连忙伸手拉住了他

    ,等两分钟后,吴淼轻轻的拔出了银针,钟锡和郭嘉誉又帮他按揉了片刻阳溪穴穴位,才让他登上了吊车。

    吊臂缓缓的转动了,沉重的桥面稳稳的落在了预定的位置,修路的工人拿着标尺反复进行了测量,误差完全在安全范围以内,几个工人迅速装上了护栏,堵塞的道路快速就通了。

    马师傅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他的手腕活动自如,脸上满是惊喜:“你们这中医也太神了吧,扎一针揉两下,疼了我好几年的手腕,居然立马就能干活了!”

    “师傅,我们这只是应急处理,你这是长期劳损导致的腱鞘炎,等忙完这段时间,一定要找中医系统进行调理,不然以后还容易复发的。”吴淼一边收拾针灸盒,一边细心的建议。

    “记住了记住了,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们了!”马师傅握着男生的手,再三的道谢。

    七人笑着和马师傅及其他工人道了别,他们转身回到了车上,小巴重新发动了,它载着满车的笑声,往梁启超故居的方向驶去。

    阳光斜斜的洒在了梁启超故居的青瓦白墙上,檐下的爬山虎留着深绿的颜色,几个人顺着木廊慢慢的走着,他们看着展柜里泛黄的家书和老照片,忍不住轻声的感慨。

    “一门三院士,九子皆才俊。”朱琳念着墙上的解说词,她忍不住转头问身边的几人,“他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九个子女个个都这么出息?”

    “最难得的是他从来不逼孩子选所谓的热门出路。”义书雅看着展览的梁思成当年的建筑学笔记说道,“他完全尊重孩子的兴趣,不逼着大家都去挤同一条路,所以孩子们才敢去选当时还很冷门的图书馆学、建筑学、考古学等。”

    陆修远望着墙上梁启超的生平画像,他的语气里满是敬佩,“他一辈子都把变法强国刻在了骨子里,这种家国情怀也从来不是嘴上说说,基本上都是靠他的言传身教传给下一代。梁启超在家书里跟孩子们说‘总要在社会上常常尽力,才不愧为我之爱儿’,他也屡次叮嘱他的孩子‘人生在世,常要思报社会之恩’,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他的观念放到现在都很开明。”吴淼笑着补充,“他直接反对子女去做官,说‘做官容易损坏人格’,他告诉孩子们不用追着功名利禄跑,一辈子能做自己真正感兴趣、对社会有用的事,就比什么都强。”

    “还有他很特别的金钱观。”钟锡顺着廊下的石凳坐了下来,他慢慢的分析,“他提倡寒门家风,但绝对不让孩子过得寒酸,说物质上的匮乏,绝对不能变成精神上的匮乏。孩子们要读书、要去游历,该花的钱他从来都不吝啬。”

    “他一辈子好像给子女写了四百多封家书,字里行间全是惦念。”胡萍指着展柜里那些家书,“他的七个孩子后来都留学到海外,可最后没有一个留在国外的,全都学成回了祖国,真是了不起。”

    郭嘉誉笑着接话,“他把爱国情怀全都传给了下一代,说句实在的,这才是‘好的教育就是拼爹’最正面的典范。”

    几个人边聊边往故居的后院走去,他们刚转过月洞门,就看见前面的小路上,一个穿灰T恤的大哥晃了一下,接着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七人立刻快步跑了上去,他们小心翼翼的把人扶到了旁边的石凳上,陆修远伸手搭住他的手腕,钟锡轻轻的掰开了他的下巴看舌苔,陆修远指尖刚搭上脉,他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大哥,你的肾气亏得太严重了,根本不是普通劳累能造成的。”陆修远皱着眉开口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哥坐下去缓了好半天,他才扶着石凳慢慢的坐直,他脸上露出了一点苦涩的笑:“我少了一个肾。”

    “啊?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朱琳听得心里一紧,她下意识的追问。

    “还不是贪心惹的祸。”大哥的声音里满是悔意,“今年,我们接到了一个高薪招工的电话,他们说的福利待遇都很好,对此,我们也深信不疑,随后,我和家里的两个兄弟脑子一热,就一起往东南亚跑去了。结果我们刚下了飞机,就被当地的同胞骗去了不同的地方,我算运气好的,只被割走了一个肾,我熬了好久才找到机会逃了回来,我大哥和小弟到现在,还半点消息都没有。”

    “大哥,以后你一个人出来旅游千万千万要当心。”义书雅的语气里满是担忧,“咱们国内环境再好,你少了一个肾,身体底子本来就比普通人差,稍不注意就容易出危险。”

    “大哥,你回去之后绝对不能做剧烈的运动,饮食上要少盐少油,定期去做中医的脏腑调理,好好把剩下的肾气养起来。”陆修远又仔细的嘱咐了好几句注意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