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二十六章 立雪——将心来,与汝安
作品:《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行装,她早收好了。
两身衣裳,一个药囊,一串钱。还有一把油纸伞——书生送的那把,伞骨她一根根捏过了,还结实。她算了算,省着些,够走到汴京。
雪是夜里落的。
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她夜里坐着,听见的是老汉家火塘的响。天亮推门,山白了。
老汉站在院里,仰头看天,看了半天:“头场雪,落得早。”顿了顿,又说:“落雪不冷化雪冷。要走,趁这两日。”
她也打算趁这两日。走之前,却有件事没了——她还想上一趟山。
不是去寺里。她跟老汉说了个地名:五乳峰,达摩洞。老汉一听就摇头:“那个去处,大雪封了路,上去做什么?”
她说不上来。她说去看看。老汉拗不过她,往她褡裢里塞了两个炊饼:“晌午回不来,就别硬走夜路。”
短褐还是那身短褐。村里人认得的是会看病的丫头,山上认得的是帮工的小哥儿——两个名头,各记各的账。
路过寺侧,她没有进。那个山门她进出了两个月,今日过门而不入,像一笔账,翻篇了。门里的钟声照旧,一层压着一层。她站在墙外听了一会儿,接着往上走。
上山的路,她走了一个月,闭着眼也认得。今日不认得了。雪把路盖得平平的,看着好走,底下最滑。她走得慢,一步一步踩实了再换脚。走到半坡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山下的村子小得像一把撒出去的米。她在这把米里住了两个月,医好了一个村子的人。再往前,那条来路埋在雪底下——她顺着那条路来的:从被卖的船上,从野庙,从汴京。路埋住了,人还在。她把领口拢了拢,接着往上走。
达摩洞在五乳峰上。十月里她上来过一回——洞前一个人,一起一拜。今日隔着老远,她先找那个黑点。
还在。
雪地里,一起一拜,拜得比十月里慢了。一拜下去,起身要歇一歇,合掌,再拜。额头上那块茧,落了雪也是暗色的。
她没有走近,在坡下站定,合掌,行了一礼。他拜他的,她走她的。
洞口到了。
洞不深。一壁青石,叫人看了五百多年,看不出什么——就是一壁石头,灰的,冷的。她站在洞口往里看,看见自己的影子挡在洞外的雪光里。
这地方,她前世在书上见过。
书上说,有个番僧渡海而来,在这洞里对着一面石壁,坐了九年。书页上就一行字,配一幅图:一个和尚,一团影子。图上的石壁乌沉沉的,说他的影子印进了石头,就叫“面壁石”。她当年是当闲话读的,读完翻页,没多看。
书页上还有后头的。
有个叫神光的僧人,来洞前求法。番僧不理。一夜大雪,神光站在洞外,站了一夜,雪没过了膝。天亮,番僧回头看他一眼:你站在雪里,求什么?神光抽出戒刀,斩下自己的左臂,放在他面前。番僧说:诸佛的法印,不从人得。神光说:我心不安,求师父与我安心。番僧说:将心来,与汝安。神光低头,找了半天——找不着,遂道:“觅心了不可得”。番僧说:我与汝安心竟。
这段她前世也读过,读得将信将疑。找不着,就算安了?这算什么道理。为了一句话,一条胳膊——那时候她想不明白,觉着古人痴。那时候她还年轻,白天做事,夜里也睡不着,心里悬着一件又一件的事,怎么按都按不平。没有人跟她说:把心拿来。
她翻过页,把它跟“面壁九年”一起,翻过去了。
今生,她把书页重走了一遍。读过求师,就真的走了三千里去寻人;读过被掳,就真的在船板上过了两个多月;读过寻人不得,就真的把一个名字问了一个月。也读过绝处——石头娘把孩子抱在怀里那双手,野庙里几个人分半块饼的夜。见过绝处的人,再回头看那条胳膊,就不觉着痴了。人到了那个地步,一条胳膊,是拿得出手的。今日走到了洞前。书页上剩下的,只有那个“找不着”。
天色暗下来。风起了,卷着雪,往洞口里灌。
按理她该下山了。雪夜的山路,走不得。老汉的话在耳朵里:晌午回不来,就别硬走夜路。
她没走。
她在洞侧寻了块背风的大石,扫掉石上的雪,坐下来。褡裢抱在怀里,炊饼隔着布也凉透了。说不清为什么。像是行李都捆好了,就差一样东西没搁下——搁在这儿。
她把息调匀。呼,吸。呼,吸。风声退成一层底子,远远的。身上冷,冷得清楚——她不跟冷较劲,看着它冷。冷着冷着,冷也不闹了。
心照例要翻账。
翻来翻去,还是那几笔。知客问:施主求什么。她答不上。老僧问:父母未生前,如何是你本来面目。她也答不上。两问不一样——头一问,问她要什么;后一问,问她是什么。一问比一问往里去,她一问比一问答不上。答不上的攒了一个多月,攒成一团,沉甸甸地坠在心口。她盯着这团东西看,像在货堆里找一件货。
求人。求答案。求一句话。求一个人替她把这一团解开。
她忽然想起王官人。想起那个黄昏,他望着窗外,说的是自己的命:“东西是死的,抄得走;我这颗心是活的——只要我自己揣着,谁也抄不走。”
她低头,往里找那颗心。像找一件货那样找。
找到的,一样一样:汴京的账,柴房的夜,郑家的秤,船上的雾,茅厕里的勺。都是心装过的东西,都不是心。再找,找到怕,找到急,找到那个“求”字,攥得紧紧的——还不是。
找不着。
找着找着,手就松了。不为找着——是找累了。像攥了一路的拳头,松开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
就在松开的那一下——身子忽然薄了。
薄了,然后就没了。不是疼,不是麻,是没了。她找不到自己的肩膀,找不到盘着的腿,找不到“她”装在哪儿。风还在吹,雪还在落,可那不是落在她身上——身上,没有了“身上”。
她也不怕。怕,得先有一个怕的身子。
这滋味,她尝过。就一两回:一回在药膳坊的后屋,一回在北归的船上。都是深夜,一触即回,回醒了心还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处问,像揣了件来路不明的东西,不敢跟人说。今夜,它又来了。这回她没抓,没找,也没等它走。
它就不走了。
她坐进去,坐了很久。多久,不知道。
知道
的时候,是身体的感觉。两股带着酥麻的暖,从脚掌升起来,如汩汩温泉,沿着双腿,渐行渐高。没过小腹,与丹田那一团暖气混为一体。鼓鼓荡荡像一锅煮开的粥。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忽听得似有“啪”的一声脆响,心脏像一只核桃的硬壳被砸开来,似万斤重担忽然落地——身还是那个身,心却不一样了。
是耳朵先回来的。雪花缓缓地落在地上,风微微地掠过树梢。三丈外一个堵得严实的小洞中,兔妈妈嘴巴翕动着,把两只小兔藏在身下抵御严寒。远处槐树上,那个简陋的鸟窝里,四只麻雀挤在一处取暖,叽叽喳喳的,像在相互抱怨。
她缓缓睁开眼睛。身上竟没有一片雪花,雪花在她坐处一尺外围了一个圈。
想是被她昨夜的高温融化了吧。她想。
天边发白了。
她坐了一夜。不困,一点不困。骨头缝里倒是满的——像干了件重活,干完了,搁下了。腹中却感觉很空,那种空,不是饿过头的空,是掏干净了等着装东西的空。
她坐着没动,又看了一会儿雪。
雪停了。天是青的,山是白的,树是一根一根黑的。跟昨日是同一座山——可她说不上来,像有人趁夜把这座山拆开,洗了一遍,又原样装了回去。哪儿都没动,却哪儿都不一样了。
她慢慢站起来,身子轻得像没有重量。朝洞里看了最后一眼。深深一揖。
石壁还是石壁。灰的,冷的,没有影子。影子是人心里的事,石头不管。
洞前那个一起一拜,还在。晨光里,一拜,起身,合掌,再拜,雪地里拜出一圈浅浅的印子。她朝他合掌,他拜他的,她走她的。
下山的路,雪盖着,她走得慢。走到半坡,日头出来了,照得满山的雪亮得晃眼。她眯起眼,想起前世背过的一句书——知止而后有定。当年是八个字,是要默写的八个字,背错了要罚。这一夜,那个“定”字,头一回从书页里站了起来。
她看着它站了一会儿,没去扶,也没去问。有些字,认得就行,往后它自己会长。
半山那片云,叫雪压散了。
下了山,她先跟老汉辞行。老汉看她的脸色,愣了一下:“小哥儿……你这气色,倒比上山前好。”他围着她转了半圈,咂了咂嘴,“像睡了三天三夜。”
她饿了。她跟老汉要了吃的,把两个凉炊饼蒸了,就着热粥,吃了一顿——老汉在旁边看着,看她吃完三个炊饼两碗粥,到底没忍住:“后生家,肯吃是福。”
阿婆也来了,往她褡裢里塞了一包炒豆子,又把一双手炉塞给她:“山上下来的人,一身寒气。”她推了两回,没推掉。手炉是旧的,铜皮磨得发亮,阿婆的手在上头拍了拍,就走了。
她背起褡裢,出了村口。
官道上的雪,叫人踩马踏,半日就黑了。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这个背药囊的半大小子,昨夜在山上搁下过什么。
出了登封地界,路上人多起来。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一队车马,也是打嵩山那边下来的——骡子七八头,货捆得结实,前头一面幡,迎着风,哗啦啦地响。幡上绣着字,隔得远,她却看得分明,连针脚都数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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