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可能承认？

    但问题是，对方的话就像魔音贯耳一般，在他识海中不断回荡，挥之不去。

    “向死而生......生死流转......”

    “没有生，何来死？”

    “只修炼一半，还想凝聚完整的道果？”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利剑，刺入他道心最薄弱的地方。

    他万年来自我欺骗、自我催眠所建立起来的理论，在这些利剑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而陆渊，根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看看这冥河。”

    摆渡人伸出一只手，指着那翻滚的暗红色河水。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与这阴森冥河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视觉反差。

    而当他手指指出的瞬间，冥河水面上竟然泛起了一圈圈涟漪，那涟漪以他的指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将粘稠的尸水都推开了一层。

    “亿万冤魂在这里沉沦。”

    “它们只有死气，没有生机，所以它们只能永远痛苦地哀嚎，永远得不到解脱。”

    “它们的下场，就是所有单修死道者的最终归宿。”

    “你若执迷于纯粹的死亡，最终的下场，也不过是成为这冥河中更强大的一只冤魂罢了！”

    苏家大长老的脸色彻底变了，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冥河中的冤魂，何止亿万？其中不乏金仙级别的存在！它们生前无一不是叱咤风云的大能，但因为过度依赖死气修炼，最终被死气反噬，变成了这不死不活的怪物，永生永世被困在这冥河之中，承受着无尽的折磨！

    难道......自己也要变成那样？

    就在这时，摆渡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一种截然不同的韵味。

    正是六个字，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天地至理，仿佛不是从口中说出的，而是天地大道本身发出的箴言。

    “破灭之后，方有新生。”

    “只有掌控了生，才能真正驾驭死！”

    话音刚落，摆渡人伸出那根手指，在冥河水面凌空一点。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则震荡，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修炼者能感受到的能量逸散。

    但是。

    “嗡——”

    一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却纯粹到了极致、玄奥到了极致的生之法则，从摆渡人指尖绽放。

    那生之法则只有一缕，细如发丝，但当它接触到冥河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以那根手指为中心，方圆三尺之内的暗红色河水，竟然如同被净化了一般，开始变得清澈透明！蕴含在河水中的腐蚀性死气，在接触到生之法则的瞬间，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阳，纷纷消融溃散！

    更要命的是冤魂，几只面目最是狰狞、怨气最是浓烈的冤魂，正在附近的水域中痛苦挣扎。

    它们身上缠绕着层层叠叠的黑色怨气，那怨气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发出尖锐凄厉的惨叫。

    但是当生之法则的余波扫过它们的身体时——

    奇迹，出现了，怨气的黑色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净的乳白色光芒。

    冤魂那原本痛苦扭曲、充满怨恨的面容，在这光芒的渗透下，竟然一点点变得平静、安详。

    其中一只冤魂，甚至抬起头，朝摆渡人露出了一个......笑容。

    是解脱的笑容，在那一刻，这几只可能承受了数万年甚至数十万年折磨的冤魂，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它们彻底从冥河的束缚中解脱，魂归天地，获得了真正的新生！

    超度！

    这不是单纯的杀戮能力，更不是普通的术法神通。

    是以生驭死、向死而生的至高奥义！

    “这......这怎么可能？”

    苏家大长老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三尺清澈的水面，盯着化作灵光消散的冤魂，盯着摆渡人指尖那一缕若有若无、却蕴含着无穷生机的光芒。

    他亲眼看到了！

    亲眼看到了自己信仰了数万年、苦苦参悟了上万年的纯粹死亡，在对方面前被这种看似微弱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击得粉碎！

    不，不是击碎，是转化，是将最纯粹的死，转化为了最纯粹的生！

    这简直是在颠覆他对天地大道的所有认知！

    如果死亡不是终结，而是新生的起点......

    如果死气修炼到极致，不是为了带来毁灭，而是为了孕育新生......

    如果......如果自己这万年来，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不......不可能......我的道......错了吗？”

    苏家大长老的声音开始颤抖，他那干枯的身躯也跟着颤抖起来。

    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双臂，蔓延到躯干，蔓延到双腿。

    到最后，他整个人就像是寒风中的一片枯叶，簌簌发抖。

    道心裂痕，在这一刻急速扩大！

    “咔嚓......咔嚓......咔嚓......”

    正是一道道裂纹蔓延的声音，裂纹从他的道心开始，延伸到他对大道法则的所有感悟，延伸到他那即将成型的仙君烙印，延伸到他万年修炼铸就的所有根基！

    “不！我没有错！”

    苏家大长老的双眼彻底变得赤红，那双眼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冷静和威严，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是你在妖言惑众！”

    “是你在用妖法迷惑老夫！”

    “死道至高无上！死亡才是永恒！”

    他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但在嘶吼的同时，他道心内的裂缝却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疯狂扩大、加深、蔓延！

    道心，开始了剧烈的崩塌，而道心的崩塌，直接引发了他体内死气的失控！

    要知道，苏家大长老之所以能修炼到现在这个境界，靠的并不是正统的修炼法门，而是一种极端的方式——他将自己作为容器，强行吞噬了冥河中积攒了无数万年的死亡之力！

    这股力量何等庞大？

    可以说，即使是一般的仙君，也未必能在纯粹的死气积累上超过他！

    一直以来，他是以自己万年修炼出来的意志和道心，强行驾驭着这股力量。

    但此刻，道心出现了裂痕，平衡被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