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巡山客,险中藏
作品:《劫烬道途》 黎明的薄雾还萦绕在林间,露水沾湿枝叶,四下一片湿冷。
那名灰袍修士缓步穿行在古木之间,腰间青铜令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目光锐利,四下扫视,鼻尖微微耸动,正在捕捉周遭的魂魄气息。
这是仙门分舵派出来的巡山修士,专门追查叛逃的劫奴。
落尘村上报消息之后,附近的仙门据点便已经派人在黑莽林外围布下巡查。他们并不知晓沈烬具体位置,只是循着劫奴叛逃的传闻,在这片山林四处搜探。
沈烬死死蜷缩在古树粗大的树根后面,心脏砰砰狂跳。
敛息符还在起效,将他魂魄深处的劫印气息牢牢掩盖。可他心里清楚,这符箓并非万无一失。若是修士距离太近,修为足够高深,依旧有可能看破伪装。
他不敢有半分动静,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尽量把自己的气息压到最低。
少年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名灰袍修士。
对方手中握着一面青铜罗盘,罗盘指针微微转动,时而震颤。罗盘可以感应异常魂魄波动,专门用来搜寻劫奴、妖物这类异类。
“劫奴的魂魄异相,本该十分醒目,怎么一点踪迹都没有。”灰袍修士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他在附近来回踱步,罗盘指针反复摆动,却始终无法锁定目标。
敛息符的力量,隔绝了劫印外泄的魂息,罗盘得不到反馈。
沈烬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他能感觉到,魂海之中,劫印在不安分地微微发烫。仿佛有一股本能想要冲破符箓的压制,想要向外宣泄劫念。他拼尽全力,用意念死死压住躁动的烙印,不让一丝一毫异样气息泄露。
可神魂本就破碎,强行压制的代价便是一阵阵钝痛,脑海中又有零星细碎的记忆碎片在悄悄瓦解。
他拼命回想阿穗的模样,可那一张脸庞,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不能慌。一旦心神失守,劫印躁动加剧,符箓的伪装就会直接破碎。
灰袍修士在附近搜寻了片刻,没有任何收获。他抬手摩挲腰间青铜令牌,神色带着几分不耐。
“落尘村那边传来消息,劫奴挣脱祭台,遁入黑莽林。难不成已经死在妖兽口中?”
他摇了摇头,又继续向前探查。
可他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朝着沈烬藏身的这棵古树,慢慢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脚步声越来越近,距离树根的藏身之处,已经不足三丈。
沈烬浑身肌肉紧绷,掌心下意识泛起一丝微弱的黑色劫火。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旦被发现,便催动劫火拼死突围。可他心里十分明白,以自己现在残破的神魂,硬撼一名正经仙门修士,几乎没有胜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密林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妖兽的咆哮。
那是一头凶兽被惊扰发出的嘶吼,声响震荡林间。
灰袍修士闻声,立刻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高阶妖兽的动静。”他神色一凛,“此地不宜久留。”
仙门巡查修士首要任务,是防范妖兽祸乱边境。比起搜寻一个下落不明的劫奴,妖兽作乱更加紧要。
他不再继续探查这片区域,调转方向,朝着妖兽嘶吼的方向快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山林重归寂静。
直到那道灰袍身影彻底消失在树丛之后,沈烬才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整个人几乎瘫软在树根下,浑身力气都被抽空。
方才那短短片刻,生死悬于一线。
若是没有那一声妖兽咆哮打断,自己恐怕已经暴露。
沈烬抬手,摸了摸胸口的敛息符。符箓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剩余的时效,已经不足两日。
他不敢再多停留,立刻起身,按照玉简指引的路线,继续朝着黑莽林出口赶路。
黎明的光线越来越亮,林间的雾气缓缓散开。一路上,他不断警惕四周,时刻留意有没有修士、追兵的踪迹。
途中,又遇到几头低阶妖兽。沈烬尽量绕路避开,绝不轻易动用劫火。每一次动用力量,都意味着记忆的流失。
可神魂反噬依旧如影随形。
走着走着,他会突然一阵恍惚,脑海空白一瞬,忘记自己要去往何处。只能靠攥紧掌心的玉简,靠着玉简冰凉的触感,把涣散的意识拉回现实。
他能清晰感受到,属于自己的过往正在持续消融。落尘村很多生活片段,已经彻底记不清。唯独几件事,牢牢刻在魂海:祭台之上的劫簿残页,劫奴是天道的祭品,他绝不甘心赴死。
这是他仅剩的精神锚点。
不知跋涉了多少时辰,前方的树木渐渐变得稀疏。
参天古木变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灌木,远处隐约可以看见连绵的官道轮廓。
黑莽林的出口,就在眼前。
沈烬站在林缘,抬眼望去。
山林之外,是开阔的原野,一条土路蜿蜒向前,远方地平线上,可以看见一座集镇的轮廓,屋舍连绵,炊烟袅袅。那便是黑石镇。
终于走出了黑莽林。
可走出荒林,并不代表安全。
黑莽林之外,便是凡人与散修混杂的边境地带。官道之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有行商,有赶路的凡人,也有不少游方的散修。
仙门的巡查,不会只局限于山林之内。黑石镇之中,同样藏着仙门的眼线。
敛息符只剩下不到两日的效力。一旦符箓耗尽,劫印的气息泄露,只要有修士路过,便能一眼看穿他劫奴的身份。
沈烬整理了一下破烂不堪的衣衫,把玉简贴身收好。他脸上沾满尘土,身上遍布伤痕,看上去就如同一个逃难的普通少年。
他迈步踏出黑莽林,踏上官道。
官道上人流
往来,车马络绎。来往之人形形色色,有的是背着货物的商贩,有的是结伴出行的散修,腰间佩剑,身上带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沈烬尽量低着头,避开旁人的视线,混在赶路的人群之中,向着黑石镇慢慢走去。
一路上,他刻意远离那些身上有灵力气息的修士,尽量和普通凡人混在一起。
可就在他快要靠近集镇城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
一声喝止响起。
沈烬心头骤然一沉。
他缓缓回过头。
只见几名落尘村的青壮,气喘吁吁追了过来。他们身上带着伤,衣衫凌乱,显然是刚刚摆脱苏清晏的纠缠,一路追出黑莽林。
为首的那名青壮,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之中的沈烬。
“是他!劫奴在这里!”
周围赶路的行人闻声,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望过来。
几名落尘村青壮手持木棍柴刀,快步围拢上来,把沈烬堵在了官道之上。
“沈烬,不要再逃了!跟我们回去!”领头青壮面色焦急,“你若继续顽抗,仙门怪罪下来,整个落尘村都会覆灭!”
围观的路人议论纷纷,不少人面露诧异。
劫奴这个词,在边境一带并不算陌生,不少凡人都听过传说。
沈烬站在人群中央,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里是官道,人来人往。一旦发生冲突,必然会吸引修士的注意。到时候,就算落尘村的人抓不到他,路过的仙门修士,也会顺势察觉到异样。
他不能在这里动手。
可对方已经围上来,退路被堵死。
就在这时,人群外侧,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挤了进来。
苏清晏一身长衫,衣衫多处撕裂,肩头的伤口还渗着血迹,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显然方才一番缠斗,也付出了不小代价。
她一路摆脱追兵,竟然也追到了黑石镇外的官道。
苏清晏目光扫过围上来的落尘村青壮,手中短剑半出鞘,剑光隐隐流转。
“你们还要纠缠不休?”
落尘村的青壮见到这名修士,神色顿时忌惮起来。方才在黑莽林之中,他们已经领教过对方的身手。
“此乃我们村落内部之事,还请道友不要插手!”领头青壮硬着头皮说道。
“劫奴叛命,是天道之事,不是你们村落可以私刑处置。”苏清晏声音清冷,“你们若是执意要强行拿人,休怪我出手。”
两方对峙,官道之上气氛瞬间紧绷。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不少人的目光,已经落在沈烬身上。
沈烬心里十分清楚,眼下的局面已经岌岌可危。
此地人多眼杂,一旦冲突爆发,必定会引来附近的仙门巡查。
敛息符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不能再继续耗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