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食管攀升至脑内,艾斯被饥饿感唤醒,他单手撑在身后起身,有东西滑至腰腹,是毛毯。

    清晨的海风阴凉而湿润,阳光下整个世界格外明亮。他思绪空白,甲板上横七竖八、呼噜震天响的伙伴们没有醒来的迹象。

    对了,昨天他终于和花札分出胜负,整个晚上,大家都沉浸在庆祝的气氛中。

    艾斯手掌往旁边一挪,指尖触碰到微凉柔软的东西,触电般的感觉闪过脑海,他低头,是罗梅伊的掌心。

    罗梅伊双目紧闭,侧躺在艾斯触手可及的位置,发丝乖巧地垂落在甲板上,宛若洒落的百合花瓣。整个人呈蜷缩状,身上披着毛毯,呼吸平缓。

    艾斯眼底倒映出罗梅伊的睡脸,眉心渐渐朝中间靠拢。

    由眼角滑向鼻梁、最后隐没于脸颊下方白色发丝之中的泪水,牢牢吸引他的视线。

    一滴。两滴。

    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事情,又一次在梦中哭泣。

    “究竟梦到了什么,会哭成这样?”艾斯像上次在雷姆利亚那样,伸出大拇指,轻柔拂去罗梅伊的泪珠。

    艾斯很少见到罗梅伊除微笑之外的其余情绪,哭泣的样子更是凤毛麟角。

    泪水再度涌出,他就再次抹去,不厌其烦。

    他像是擦拭掉进海中许久的琥珀一样,珍重而细致地拂去海水。

    艾斯热衷睡觉,不大会去记自己做了什么梦。好梦能让他醒来时心情愉悦,坏梦则全数被他抛之脑后。

    也许是这个原因,再加上躺下时很舒服,他才非常喜欢睡觉吧。

    和不注重这些的他不同,心思纤细的罗梅伊,一定会记得自己的梦,从而被影响一天的心情。

    他可能,不太想看到心情不好的罗梅伊,因为他的心情也会跟着一团糟。

    就像现在,看着在睡梦之中哭泣的罗梅伊,艾斯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他该做什么?叫醒她逗她开心吗?还是就这样等待她自行醒来?

    看不下去她被噩梦纠缠,但又希望她能多睡一会恢复体力。

    难得陷入纠结,却又无法忍受自己无所作为,艾斯最终也只能不断拭去她的眼泪。

    不要哭了。

    如果无法忘怀过去记忆带来的悲伤,那就由他来创造更加快乐、更加印象深刻的现在,这样一来,即使在梦境之中,你也会露出笑容吧?

    罗梅伊眼皮微颤,刚睁开眼,视界里出现一脸认真与她对视的艾斯。他的大拇指轻轻扫过罗梅伊鼻梁,炙热和痒意一起熔断她脑中的弹簧,她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被抚摸的触感挥之不去,只能微微张大嘴巴。

    这是什么情况?

    艾斯嘴角缓缓上扬,对她绽放出和往日无二的爽朗微笑,态度自然平常,仿佛他手指点在罗梅伊脸上是件无需大惊小怪的事情。

    “早啊,你做噩梦了?”

    艾斯的态度平常,反而让罗梅伊怀疑自己猛然加速的心跳很奇怪。这句问好,使震惊的罗梅伊回想起昨夜的梦。

    十七年前的奥哈拉,没想到她居然和罗宾约好未来要一起生活。

    一转眼,罗宾已经长得那么大了。那个只到她大腿的小女孩,现在已经比她高出很多。

    “……只是一个让我有些意外的梦。”

    罗梅伊抓紧琥珀吊坠,里面封印着奥哈拉的一切,全知之树、学者们,罗宾的母亲,以及还没来得及逃掉的CP机构成员。

    罗宾她,究竟是怀抱怎样的心情存活至今的呢?对于失约的她,罗宾是不是非常失望呢?

    只是想想她这些年的遭遇,罗梅伊就感觉胸腔一堵,险些无法呼吸。

    “是吗?”艾斯仔细打量罗梅伊的神色,并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的东西,伸了个懒腰。

    送报鸥飞落至船舷,拍打翅膀吸引艾斯的注意。他于是走上前,从它胸前的包中掏出一份新闻,又往其中丢下一枚硬币。

    艾斯打开报纸,一目十行昨天发生的大事。

    在他身后,处于出神状态的罗梅伊,被紧握手中的琥珀唤醒。

    她两根大拇指描绘全知之树的轮廓,垂着眼睑。

    奥哈拉。

    只要离开她一段时间,吊坠上的封印便会解除,名为奥哈拉的岛屿将会重现于世。

    罗梅伊想把这枚吊坠交给罗宾,想把罗宾的家乡、罗宾的一切还给她。

    现在立刻,不动身就坐立难安。

    但是她并不清楚罗宾确切的位置,距离太远,也无法依靠rufu追踪罗宾的所在。

    正当罗梅伊为此犯难时,她想起存放于床头的、记载着罗宾电话虫号码的纸片。

    雷姆利亚一别,这几个月内,她也想过打电话与罗宾交流,可每次找出纸条想要拨通,就会陷入犹豫状态。

    罗梅伊不记得和罗宾的过去,要和她谈论些什么呢?贸然打电话过去,会不会让她觉得烦恼呢?

    各种各样的犹豫浮上心头,罗梅伊最终也只是手拿那张纸条,和电话虫面面相觑。

    罗梅伊深吸一口气,现在的她,应该拥有和罗宾通话的勇气。待会,就给她打个电话吧。

    一张通缉令突然伸到罗梅伊眼前,占据了她的全部目光。通缉令照片上,是艾斯坏笑着对镜头伸手的模样。其本人的脑袋从通缉令后方探出,笑容幅度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看啊,罗梅伊!昨天打倒七武海的事情,这么快就被写成报道、送往全世界了!”

    罗梅伊眉毛轻轻挑起:“仅过去一个晚上,消息就传开了?他们的情报可真厉害。”

    艾斯竖起一根手指,嘁嘁嘁地左右晃动:“厉害的不止他们,还有我的悬赏金!你看!”

    艾斯的笑容愈加灿烂,他仰起头,身后被金灿灿的太阳光照得闪闪发亮,连脸上的雀斑都写满意气风发。

    罗梅伊配合地移动视线,写着生死不论几个文字的下方,不用刻意去数,也能发现数字变长不少。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整整两亿贝利的悬赏金。

    打倒花札前,罗梅伊记得艾斯的悬赏金额是8000万贝利。

    “终于,我的悬赏金额比你高了!这下连悬赏金也变成船长规格!”

    罗梅伊摸着下巴,从很久以前的记忆中,翻出艾斯曾表达过对船员比船长悬赏金额高的失落之情。

    她记得自己目前的金额是一亿两千万贝利,于是点点头,衷心地替艾斯鼓掌:“不愧是艾斯,你是个做得到的男人。”

    面对罗梅伊不太走心的夸赞,艾斯抽抽嘴角,但他是真心实意的高兴,反而搭住罗梅伊肩膀:“很好,让我

    们今天继续庆祝吧!”

    说罢,他一一踢醒睡在附近的船员们。

    宁静的早晨转眼间喧闹四起,艾斯悬赏金提升、打败七武海被全世界所知的新闻更是让全员兴奋不已。

    王牌黑桃A号仍然行驶在前往香波地诸岛的航道上,未曾偏离。

    填饱肚子后,抛下依然处于兴奋状态的船员们,罗梅伊独自一人回到房间,靠在门后,深吸一口气。

    她翻找出压在书本之中、被当作书签的纸片,盯着上面的数字,默念几遍,又闭上眼一字不漏地背出声。

    最后,罗梅伊一手握紧琥珀吊坠,一手对照纸片上的号码,小心翼翼拨动数字。

    接通后,先对她说什么呢?

    我已经恢复记忆,想起和你以前的事情。

    在雷姆利亚上我的反应,一定让你很失望吧?据丢斯所说,你专门向他们提出合作,是为了能够与我见上一面。

    然后呢?然后向她真诚地道歉。

    对不起,约好要和你一起生活,结果我却违背约定,让年仅八岁便成为通缉犯的你,跌跌撞撞一个人长大。

    肯定吃了很多苦,遭受许多委屈吧?

    最后,跟她说明有关奥哈拉被封印的事情,最好约定一个汇合的岛屿,方便当面把琥珀转交给她。

    听到奥哈拉依然存在的消息,罗宾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在电话虫卟噜卟噜呼叫的声音中,罗梅伊单手撑起下巴,思绪跟着电话线一同飞向了罗宾所在的那一端。

    最好是能找一个偏远、不会被世界政府和海军发现的地方解除封印,让奥哈拉悄无声息再现于世。

    虽然会有十七年的时差,但罗梅伊相信这些难不倒学者们。

    卟噜卟噜卟噜。

    至于当时被一起封印的非魔导士们……

    罗梅伊眼眸颜色变得深邃。

    必须防止他们第一时间与海军以及世界政府联系,干脆杀……让他们继续保持消失状态吧。

    卟噜卟噜卟噜。

    罗宾还没有接电话啊,是不是在忙?也是,一大清早打电话过去,可能有点冒昧。

    不过,真希望罗宾能快点接电话啊,好想和她好好聊聊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罗梅伊也想告诉她自己一直被封印在琥珀之中,前不久才醒来的事情。

    想告诉她自己与艾斯、丢斯、米哈尔、斯卡尔,以及各位同伴邂逅的故事。

    还有最重要的,罗宾还愿不愿意和她一起生活呢?

    罗梅伊有一大堆话想要告诉罗宾,有一大堆问题想要询问罗宾。

    卟噜卟噜卟噜。

    电话虫持续不断地试图连接上罗宾,却一直没被接通。

    罗梅伊眨了眨眼:“是我太心急,拨错号码了吧……?”

    她再一次核对纸片上的号码,重新拨号。

    卟噜卟噜卟噜。

    卟噜卟噜卟噜。

    电话另一头,始终不见被接通的声音。

    直到黄昏,直到深夜。

    第二天清晨,第三天清晨。

    罗梅伊始终没有拨通罗宾留下的号码。、

    王牌黑桃A号停止航行,在岸边停靠。罗梅伊枯坐在床边,眼睛瞅着那串娟秀的数字。

    他们抵达了香波地诸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