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屁事生非
作品:《巳南星》 可惜这次日清晨,沈济倒是比白青先起来了。
柳二掌柜拿来了不少物什,沈济身上那件染血长衫已然换下来了。他蹲在灶前烧火,灶上一锅水已经开始冒热气了。
白青看着那锅快要烧开的水,一旁的菜墩上还摆着切好的菜。菜切得倒是规整,刀工一看就是练过的,不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
真是可恶,这姓沈的是不是故意的!他想着做饭,这姓沈的已经做上饭了。
“沈少爷起得够早啊。”白青开口。
沈济回过头来,额角还有磕破的瘀青,脸上血色也恢复了几分,端正地朝白青施了一礼,“恩公醒了,多谢二位恩公搭救。大恩不言谢,沈济记在心里。我方才看南大夫尚在歇息,不敢打扰,便自作主张烧了锅热水。”
白青走进灶房,“沈少爷付钱了,我们药铺伺候你是应该的,沈少爷还是回偏房坐着吧。”
沈济见白青抢过他手里的木柴,示意他可以出去了。可沈济在门口简单站了站,也不好逆了主人家的心意,始终不肯回去房内,便只好站在院子里。
白青在灶房里简单忙了一阵,见沈济还在外面站着,“早上露寒,沈少爷身上的伤还没好,不去屋里坐着吗?”
沈济脸上似是有一些忌惮的表情,苦笑道,“在家里也是卯时起,看账之前先烧水泡茶,这些活儿做惯了,闲不下来。”
沈济脸上那点情绪自是被白青一览无余,心想难道胡小七晚上没维持住妖形,让沈济摸到旁边是只狐狸了?
他说道,“是小七搅扰到沈少爷了?我去看看。”
沈济忙伸手拦停道,“莫去......”
可他哪里能拦得住白青,白青已经两三步便跨到了那偏房门前,推开了门。
足以将人送入地府的臭气弥漫了全屋,白青一瞬捂住嘴,大声喝道,“胡小七!你拉炕上了你!”
胡小七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见白青推门进来,刚睁了眼。
白青几步冲到炕边,低头一看褥子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连连庆幸,这要拉一被子,南星还要洗。他这下可算是反应过来,这股熏天的臭气不是别的,是他们狐狸那臭屁!
“胡小七!”白青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这么臭的屁你不能憋着点儿吗!”
胡小七慢条斯理地翻了个身,“白青,我这可是在帮你,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呢?南大夫昨儿个炖的黄豆猪蹄汤,我这是专挑了黄豆来吃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然后咧嘴一笑,“我这可是硬生生憋了一晚上呢!怎么样,我厉害吧!”
白青心想这狐狸的主意怎么这么偏,就等着今天一早沈济醒了,给他来个开门红。可这哪是报复沈济,简直是连带着把他也报复了。
“你是不是有病?”白青用气小声地问。
胡小七用前爪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意思是沈济呢?效果怎么样?
白青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沈济还站在院子里,比他方才站的位置还是离得远了一些,肩膀微微绷着。他显然听到了白青那声怒喝,也显然闻到了从偏房里飘出去的余韵。
白青转过头来,对胡小七竖了个大拇指。胡小七得意地甩了甩尾巴,面上已经憋不住笑了。
白青从偏房出来,连忙流转清气绕过周身,清出鼻腔里盘旋的臭气。他瞥了一眼沈济,沈济站在院子中央,见他出来,嘴角动了动。
白青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小七昨晚黄豆吃多了。”
沈济抬手掩住嘴角,笑意从指缝里漏出来,“小七兄也算是不同凡响。”
白青见他笑,觉得这人也没那么讨厌了,被狐狸用屁熏了一早上,竟没有恼怒嫌弃。这种反应,比任何客套道谢都更能说明一个人的心性。白青觉得自己若是哪天被别人的狐狸放屁熏醒了,大概会直接把人踹出墙外。
“早饭我来坐,沈少爷去药堂那里坐坐吧。那屋里的味一时半会儿散不了,等着小七起来的时候再打开门窗通通风。”
沈济这时也不客气了,点点头走去了药堂坐下。白青站在灶房里切菜,菜刀在砧板上剁得笃笃响,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胡小七这招虽然下三滥,但确实有效。既恶心了沈济,又没真伤着他,还帮自己出了气,这个念头让他心情大好。
南星被白青那声石破天惊的怒喝吵醒,猛地从炕上坐起来,隐约觉得院子里似乎还有沈济的声音,也没来得及细想,赶忙披上外衣下了炕,连黑纱斗笠都来不及戴便推门出去。
院子里,沈济正坐在药堂那脸色有些发白,白青正好从灶房里探出个头来。
“刚才是不是恩人在喊?”南星问。
“没事。小七昨晚黄豆吃多了,肠胃不太通畅。”白青面不改色地道。
南星已是闻到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那我去看看他,回头给他煮点山楂水,消食化积。”
白青还没来得及拦,南星已经伸手推开了偏房的门。此时这门大敞四开,那股被封存在偏房里的一切再次找到了一个新鲜的出口,如同蓄势已久的山洪终于决堤,以摧枯拉朽之势迎面撞上了南星毫无防备的嗅觉。
南星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困惑、震惊、以及近乎窒息的绝望。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但那股臭气已经无孔不入地钻进了他的鼻子,开始对舌根发起猛攻。舌根下像被人塞了一团发了酵的淤泥,又酸又苦又腥,唾液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紧接着这股酸腐浊气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又在胃里搅起了翻江倒海的恶心。他觉得自己的天灵盖快要被掀开了,脑子里一片浆糊,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这是什么味道?这到底是什么味道!
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干呕起来。胃里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呕出来的全是酸水,烧得喉咙火辣辣地疼。眼眶里蓄满了被臭味熏出来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常年与药草为伴,闻惯了清苦的药香,这味道对他的杀伤力比对常人还要强上数倍。
院子里坐在廊下的沈济,本来已经熬过了早晨的冲击。方才被白青那声怒喝惊了一下,也忍住了没动。但此刻偏房门大开,那股被关了一整夜的陈年臭气再次涌了出来,比清晨那波还要浓烈霸道,还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侵略性。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可眼角的余光偏偏扫到了南星弓起的脊背和顺着下颌滴落的泪水。他憋着的那口气瞬间破了功,一股酸水直冲喉咙,他猛地站起来冲到院墙边的排水沟前,扶着墙也吐了,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全交代在了墙根的青苔上。
白青大步走到南星身边,半搀半拽地用法力帮南星护住周身,生怕再耽搁一息南星又要呕出来。
南星被他带到灶房门口,扶着灶台喘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他接过白青递来的水瓢漱了漱口,又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总算是能说出话来了。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小七这是肠胃真的吃坏,拉在屋里了?让我进去看看,若是真的吃坏了得赶紧用药......”
“他没事。”白青一锤定音。
南星抬头看着他,眼里写满了不信。白青扯了个大夫能接受的理由,“他放屁,就是屁,一晚上没散。”
南星愣道,“我去煮山楂水给小七消消食,也给沈少爷送一碗。”走到灶台前拿起锅铲,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白青站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的脸,但能看出来南星应该是笑了。他也转身往院子里走看看沈济,沈济正靠在墙根吐得脸都白了,两个被同一个人熏吐的人隔着半个院子各笑各的。
方才那一通吐,到底还是牵着了伤处,白青见沈济新换的衣裳肩头洇出一小片暗红。
白青端了碗水给白青送过去,趁着沈济喝水,他指尖掐了个诀,引一缕清气覆上那道裂口,顺着破开的皮肉轻轻一拢,只留下一线浅淡的红痕。白青收手收得利落,也未引起沈济的注意。
胡小七那场惊天动地的屁袭,臭气终是让白青三两下挥袖散尽了。南星给胡小七灌了山楂水,白青终于如愿以偿地站在了灶台前,手握锅铲,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下厨。
胡小七见臭气散了,才大摇大摆出来,“怎么样,我这一招虽然下作,可也试出沈少爷脾气不错,没翻脸吧?”
白青头也不回,“下不为例。”胡小七立刻闭嘴,夹着尾巴溜回院里晒太阳,跟沈济打哈哈去了。
白青觉得烹饪无非就是把东西弄熟,等早饭端上桌的时候,胡小七坐在桌前,看着那盘已经有些泛黄的青菜和白青那锅黏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粥,转头面色如常的南星。南星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怎么样?”白青站在桌边。
南星咽下去,“不难吃。”
胡小七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似是被人掐住了腮帮子。他咽下菜,灌了半碗粥,又把剩下的半碗粥放下,“你是怎么把青菜炒得又生又烂的?叶子都蔫了,菜梗还是脆的,这是什么火候?”
“有的吃就不错了。”白青沉着脸坐下。
胡小七又拿起筷子翻了翻那盘青菜,“还有这盐,你是不是把盐罐子扣里了?”
“你吃不吃?不吃出去。”
沈济喝了一口粥,粥虽然稠了些,但米煮得透,软烂易消化,对他这样刚受伤的人来说反而比稀粥更合适,“白兄这粥熬得很见功底,稠而不糊,米粒都煮透了,入口软糯。”
胡小七目瞪口呆地看着沈济,“沈少爷是不是被屁把脑子崩坏了?”
白青难得没有反驳胡小七,因为他觉得沈济这人确实有点毛病。他自己尝了一口菜,咸得他端起粥碗连灌了好几口。
吃完饭,南星起身收拾碗筷。白青伸手去接,南星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意思是恩人做饭了就不要再洗碗了。
白青没在坚持,南星在灶台边洗碗,哗哗的水声传到院子里
。沈济不知何时也进了灶房,接过了几只剩下的碗接。南星说了句沈少爷是客人不必动手,沈济说了一句什么,白青没听清。他只看到南星点了点头,沈济就站在了洗碗盆的另一边,挽起袖子开始冲碗。
白青的眉头又拧起来了。
等南星和沈济从灶房出来,南星从药柜里取出药箱往偏房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白青一眼,轻弯了一下嘴角。
白青被这个笑晃了一下,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胡小七已经拄着拐杖凑到了他旁边。
“人家在灶房里说了什么悄悄话呢?还被逗笑了。”胡小七摇头晃脑,“不像有些人,做了顿饭差点把人齁死。”
偏房里,南星给沈济解开肩上的药布,伤口在慢慢长好,但今天早上吐的时候扯了下,上缘的针脚有一处渗出了淡淡的血痕,殊不知这都是白青做过之后的了。
南星用药酒轻轻擦去血迹,“沈少爷今日动作要轻些,针线还没拆,不宜用力。”
“方才在院子里站久了,又吐得急了些,不打紧。”沈济偏头看过自己肩上的伤口,“南大夫,有件事想请教。”
“沈少爷请说。”
“这医庐里平日里只有南大夫一个人住吗?”
南星手上执药膏,均匀地敷在伤口上,“如今是三个人,加上沈少爷便是四个。”
沈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大致有了判断,“白兄和南大夫的感情很好,有劳南大夫。”
南星包扎完毕,拿起药箱站起身,应道,“恩人待我极好。”
这一天的饭都是白青做的,胡小七在旁边瞧着指点,两人晚上做出来的东西还真是味道好了起来。胡小七似是今早上太尴尬,晚上炖了党参鸡汤,一展手艺引得剩下三人目瞪口呆,尤其是白青,他的手艺完全输给胡小七了。
晚上,白青躺在炕上给南星展示自己被灶火燎红的手指。南星捏着他的手,借着月光看了看那片红痕,不严重,明天就会好。他低头在那片红痕上轻轻吹了口气,白青只觉得那片皮肤上的热意被凉风拂过,胸口却莫名地更热了。
“恩人今天辛苦了。”
“还行。”白青收回手指,“最起码学会做饭了。”
“白天在灶房,沈济跟你说什么了?”
南星顿了下,开始轻轻窃喜,“恩人惦记了一整天?”
“没有。”
“有。恩人今天洗碗的时候一直往灶房看,吃饭的时候也看了我好几次,刚才躺下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敲炕沿。恩人每次心里有事,手指就会敲东西。”
白青的手指停了,他都没意识到自己有这个习惯。
“沈少爷夸恩人了。”南星道。
白青愣了一下,“什么?”
“沈少爷说他看得出来恩人是为了我想把饭做好,让我好好珍惜。我当时笑,是因为沈少爷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好像恩人是他在意的朋友一样。”
白青道,“这人倒是比我想的有眼光。”
南星笑了,“恩人高兴了?”
“没有。”
“恩人的心跳变快了。”
“那是被你压的。”
“又是一日月升日落,安寝吧。”
过了一会儿,南星睡着了。白青盯着房梁,在心里把沈济说的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这人说话倒是实在,不像那些客套的场面话,每句都夸在点子上。
沈济在帮他说他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你看,他对你多用心。
偏房的门在白青走后便一直虚掩着,生怕胡小七又制造什么攻心毒气。
沈济闭着眼,看起来已经睡着了。胡小七有意折腾他,连连弄出声响,终是引得沈济侧过头看了看胡小七。
“小七兄很关心南大夫。”沈济道。
“废话,他是我救命恩人。”胡小七见自己计划得逞,理所当然地道,“谁要是打他的主意,得先过我这一关。”
沈济闻言一笑反而又问,“那白兄呢?”
“什么事?”胡小七明知故问,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自然是他们彼此有意这件事。”
胡小七心里暗叫,这人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他是今天才醒的,才过了一个白天,一个白天就看出来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胡小七决定反客为主。
“白兄今天早晨抢着做饭,一个人若不是在意另一个人到一定程度,不会在自己不擅长的事上花这么大的力气。南大夫说不难吃的时候,白兄明显松下来些。还有在灶房,我跟南大夫说白兄是为了他把饭做好,南大夫被说中心事后笑了一下。”
胡小七心想这人果然是算账的。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白青教他的那句闭嘴,少说少错。可下一刻沈济说的话,着实把胡小七说傻了。
“小七兄。”沈济又开口了。
“嗯?”
“我此行遇袭,是有人安排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