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赌注

作品:《万物诸仙》

    沐云的视线颤动的弧度里将一些事实暴露无疑。

    “对啊,我其实是和叶行之一样的罪人,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要终结妖灵丹之事吗,那么,要来杀我吗?”

    沐云凌厉的视线将闻淮衍和南霜筠两人笼罩在内,极强的压迫感让两人动不了。

    闻淮衍几乎喘不过气来,胸腔里的呼吸越发艰难,像只离水濒死的鱼,呼出每一口气都是和这个世界告别的信号。

    “不是的,前辈,”说出这句话几乎要了闻淮衍一半的命,但他必须要尽力说出来:“你这么多年的坚持,不过是想找到一个能证明那个即使最后死在你手里的叶行之,也和那个刻下普渡众生的叶行之并无区别。”

    “请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会证明给你看的。”血顺着闻淮衍的唇角流下,南霜筠全力扶住他的肩膀,才让她不至于摔倒。

    这些话一半是闻淮衍的猜测,一般是闻淮衍的赌注。

    他赌的是沐云的心。

    所有人都觉得沐云恨修仙者是因为他身为妖无法成仙,也可能是因为叶行之那欺骗了他多年的成仙之梦。

    但是这样的话,那棵菩提树作何解释?

    先前闻淮衍只以为那是沐云仍残存少年的理想,可直到进到这虬仙庙里,他才知道,沐云说的是真的。

    那个想济世的少年真的已经死在了过去。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偏执地想在他的世界里证明,那个叶行之从始至终都和当初救下他为他取名的人别无二致,即使他沾满鲜血。

    否则,他不会在这样一座虬仙庙里,大殿供奉的却是一只雀,即使紧闭殿门,那房檐之上的尾羽还是太有象征意义了。

    青雀善飞,尾翎修纤,月照翩若流纱,雪映粲如霞绮,婉娈逶迤。

    恰好,叶行之是一只青雀妖。

    “你们很聪明,可又不够聪明。”沐云罕见地笑了出来,只是他的竖瞳里仍闪烁着渗人的光,那光沿着南霜筠和闻淮衍的脖颈攀爬。

    “我不需要任何人证明给我看,我救你们只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们能承受和我交易的代价吗?”

    说着,沐云走上前来,他离南霜筠很近,如此近的距离又清晰地唤起南霜筠那日倒在他剑下的痛苦。

    未愈合的伤口再次泛起苦涩的味道,南霜筠咬牙撑住。

    “你不是想救他吗?”沐云的笑落在南霜筠的眼里有了非同一般的味道:“可以啊,救他就得剥离你身上的气运换到他身上。”

    一语石破天惊。

    但南霜筠却比想象中平静得多。

    她知晓救闻淮衍并不轻松,听到沐云一锤定音的话,比起自己的气运,她反而有种心中的大石落地的感觉。

    她曾无数次的想,她想救闻淮衍。

    可要问她哪一刻特别的想,那么就是刚才那一刻。

    看着沐云这么多年还被困在一场师徒的困境里时,南霜筠忽然明白,她其实也是和沐云一样的可怜人。

    她纠结的济世,她困扰的苍生,她埋藏的过去,都系在一个叫赵钰的人身上。

    她从赵钰的影子里长大,在他的目光里学会握剑,最后在他的手里成为一只高飞的鸟。

    她以为她得到了自由,但其实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

    她以为她已经坦然的接受了这种结局。

    但赵钰还在那里,还在以她无法直面的态度伫立在那里。

    苍生自己救自己的解脱对她而言只是望梅解渴,她只有先解决和赵钰这么多年的困局,才能重新谈论起她的道。

    或者她杀死赵钰,或者,她被赵钰杀死。

    “所以,闻淮衍,替我走下去吧。”

    “去走出一场只存在于我设想中的修仙济世之道。”

    “好。”南霜筠的话快而果决。

    那些诧异还未彻底爬上了沐云的眼角眉梢,就被闻淮衍仓促又急切地话语打断了。

    “不要。”

    他的反驳让他的动作都带了几分强硬,那是他第一次那么用力地握紧南霜筠扶着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的展示他的不赞同,可落在南霜筠腕上时又不自觉地放缓了动作。

    “不要。”闻淮衍看着南霜筠近乎哀求地重复:“南小姐,不要。”

    南霜筠看到了那双哀伤的眸子,而这些,以前的闻淮衍是从未有过的。

    “闻淮衍,我想救你。”直白的话语失去了委婉的分量,将这段时间的意义拆分开来。

    南霜筠很直接地看着闻淮衍的眼睛,她没有安抚,也没有劝解,就如檐上清风,只是轻柔地不留痕迹地吹过。

    “不只是为你,也是为我自己。”

    话的分量足够遮盖许多承诺,可却挽救不了闻淮衍那颗悲痛欲绝的心。

    他爱慕的心上人在他眼前走一条不归的路,而他是既得利益者踩着她的鲜血上前。

    “不要,南小姐。”

    翻来覆去的言语只有拒绝,像是他冰冷的手握着南霜筠温暖的腕有着分明的界限。

    南霜筠在那双带着泪意的眸子里笑了出来,很柔和的笑,像那场雪停一般。

    她垂下的另一只手自然地抬起,流畅的动作一如那天。

    她捂住了闻淮衍的眼睛。

    冰冷的眼眶触到温暖的肌肤,让闻淮衍不自觉地开始颤抖起来,他蓦然失语,只如雕像般站立。

    “闻淮衍,你答应我会握着剑的,所以,不要停在这里好吗?”

    是询问,却已有了决定。

    是温和,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闻淮衍的泪就这么直直落在南霜筠的掌心。

    他的眼泪又急又重地砸落下来,让南霜筠的笑顿了一下。

    他的悲伤太过于明显,显而易见的重量像是压垮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这场结局倾倒之前,南霜筠以一个永恒的姿态让那些泪只落在她手里。

    这是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雨,只淋湿她一个人就好了。

    沐云很奇怪地挑了挑眉,对于南霜筠和闻淮衍,他居然分不清何种关系能形容他们。

    道侣的亲密远远不如,朋友的界限又无法匹配,爱慕的神情让人看不清,但偏偏他们的眼睛里只有对方的阴影。

    牺牲和痛苦如千百次轮回上演,决绝的奉献和被迫的索取守恒般交换,时间

    自会磨损它们的定义。

    沐云不相信永恒,当然也不相信所谓的爱。

    他相信的只有自己。

    视线里又瞥见那一树的菩提花,花洁白的让漫天的雪都黯然失色。

    这花开得确实合他的心意。

    想着,他收回了那些压在南霜筠和闻淮衍身上的灵力。

    压迫感骤然消失,闻淮衍先前抵御防备的力把自己带了一个踉跄,他就这么以一个措不及防的力道撞进他身前的南霜筠怀里。

    他虚弱消瘦的身体并没多大的冲撞力,但他还是急切地松开握着南霜筠的手腕想借力站稳身子。

    南霜筠只是轻柔地单手伸出拥抱了他。

    这是属于他们第一个纯粹的拥抱。

    抛却了安慰的立场,丢弃了取暖的处境。

    南霜筠只是想抱一抱闻淮衍。

    “闻淮衍,我不喜欢千年前明夷阻止仙魔大战身死道消的结局,我更喜欢这世间的救世者得一个圆满。”

    黑暗的视线伴随着鼻腔里的发香萦绕出南霜筠的身影,泪水顺着她的指尖滴落时划过她的脖颈。

    像是死亡前的审判,而闻淮衍先献出了自己的头颅。

    然后在这场缄默里随着眼泪一遍遍镌刻“我的南小姐。”

    他开始没由来地痛恨这个世界和自己。

    痛恨这个世界听不见他虔诚的祷告,也痛恨当初那个所谓天才的自己。

    那些痛恨让他的眼泪都沾染上了虚假和丑陋,他强忍住那些满溢到快要爆炸的情绪,只是克制地从南霜筠怀里站直了身子。

    即使他的的动作拉远了他和南霜筠的距离,可他的眼睛仍在贪念南霜筠手心的温度。

    湿濡的手心粘黏,和眼泪同处一源,在万物的界定里,有了相伴相生的意义。

    他缓慢抬手,拉下南霜筠始终护着他眼泪的手掌,在通红的眼睛看见光的那一刻,都附带了属于南霜筠的色彩。

    “南小姐,如果有一天,我和你的想法背道而驰,记得一定要亲手杀死我。”

    松开的手像是骑士忠诚的宣言,那把原本该属于恩赐搭在肩膀上的剑,正以无法挽回的力道刺进闻淮衍的胸膛。

    南霜筠不做任何回答,只是像这场无声的雪一样避开闻淮衍,落在他的周围。

    她不需要有人记得这些所谓的牺牲,这些是她想坚持的意义。

    她并不为此难过。

    而且,如果这个人是闻淮衍的话,她好像更开心了些。

    明夷的身死她束手无策,将离的困局她无计可施,而她自己也在一场场挣扎里无能为力。

    但闻淮衍不一样。

    他对苍生而言都不一样。

    战争既起,妖灵丹祸事又现,魔族踪迹已出。

    天下大乱之际,有一个闻淮衍在,就全都不一样了。

    这些话南霜筠都没说,她只是笑了笑,比平时要深很多的笑。

    “你也一样,闻淮衍,如果有一天我的选择将苍生推进火海里,你也一定,一定要,亲手杀死我啊。”

    这是她心里的祷祝,只愿被上天听闻后,不要落在闻淮衍的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