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同心
作品:《羽衣拂过平安京》 京.检非违使衙所.正堂──
「他既真有心,就再等一等。」泉子变成五岁的模样,坐在几案上甩着短腿,「清少纳言不肯,一是不愿坐实她背弃中宫转投齐信的流言,污了她与中宫的情谊,二是齐信求娶的时机太过糟糕。他先收心数年,还是有希望将人骗回家的。」
公任坐在几案后,皱着眉头阅览卷宗,头也不抬,「你少给我不懂装懂。情之一字若能分毫不差地谋算,便无数之不尽的人间绝唱。」
「生活是自己过的,我要那中看不中用的绝唱干嘛。」泉子翻了个白眼。
「若不通琴诗,何以舒胸臆?」
「你们是没长嘴吗?」
「……」公任放下卷宗,抬头,冷瞪,「与其闲得在此聒噪,去与我将那边的案子条陈做罢。」
泉子霎时瞪圆了眼,指着自己,「藤原公任,你丫使唤我!?」
公任挑眉,「因你与道长没长嘴在先。」
泉子:「……」跳下几案,扭曲着嘴巴变回少女的模样,干活。
拿起笔,笔杆敲敲砚台,式神便围绕着泉子飞转,侍候笔墨、腾抄条陈。在公任的批改下,泉子的拟令也逐张改进,一上午便已跟了上来,二人的工作进度运转得旁人难以插手。
至天色变黄,赎罪结束的泉子拍拍手,闪身离衙。公任的法学属官,左卫门权佐.惟宗允亮,近上前来收拾上官的公文。细看了看后,他抽出泉子批注的部份令文递与公任。
泉子将所有与贵族家有关的判词都揽到自己身上,即得罪人的部分都被她承接了。
早知晓的公任,瞥了一眼,整了整衣袖,「她也是为了你们。」
更易判例令,家格与权位皆全的公任自是无妨,属下的官员却是未必。泉子插手,检非违使的新令制便是有了神权的认可,名头要稳固不少。这既是保护了跟随公任的属官,也是安稳人心,便利他们上下一心地推行新政。
与公任一般年纪的惟宗允亮,笑了笑,「下官早闻神祇伯之名,果名不虚传。」他看向平安宫的方向,「惟望今上莫要舍弃良臣。」
整个朝廷都知道,左大臣藤原道长一派实诚能干,今上却偏宠中宫之兄、内大臣藤原伊周。
公任起了身,英气的眉目之间带冷,口气却向属官温了下来,「左大臣与神祇伯,克尽己责而已矣,不必多想。」
一愣,惟宗允亮随即拜伏应是。
转眼之间,平安京的红梅又上枝头,澄亮的白雪垂挂屋檐。
除夕日,逃了值班的泉子领着由鹿型式神拉拖的红色木头车,游走在京里给各家送礼。反正在经历多次的大祭后,京人已经对她见怪不怪,泉子张扬一点也是不怕再吓到普通人的。倒是有好些下级贵族家的小孩子跟在车后跑,被她训导要说吉祥话,才能获得巫婆的各种红色甜果子。
合规矩的正礼自是有伦子为她打点,泉子这车拉的,都只是她自己杂七杂八、一点用都没有的东西。
给同僚属官的,是无火安全版本的仿仙女棒烟花符咒十张;给伊势神宫和斋宫的,是烟雾缭绕仿仙境一天限定的大型符咒各一张。而予贺茂家和安倍家的,有冬日难寻但她想要就有天道给的野果子,另再给贺茂光荣和安倍晴明各烧了一管子竹筒大白米饭。友人们的,则是会飞的动物红剪纸,拉着新年祝福语能围绕宅邸飞个十五天。
与晴明一道用过晚食,泉子才领着她的红木头车回到北戾桥邸。
出云月早被她踢回土御门邸,独居的泉子,净了身,穿着单薄的素衣,长黑发披散于身后,赤着脚倚坐在外廊边上,对着竹林雪景读书喝茶。腾升的茶香缈缈,她身后的正堂里亮着灯火,自己会动的各个木雕玩偶翻来覆去的,在竹子搭成的迷你游乐场里与式神们玩耍。
溪水往流不息,竹林风吹叶响,天女的家,时光就像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当!当!当!
邸外的门铃蓦地被拉响,打破了一室的清静。
泉子的意识投去,见到大门外的藤原道长。
道长指挥着从人将一牛车的绸缎和大白米搁在信箱边,再亲自将一只烧野鸡置于其上正中。他伸手进怀里掏,掏出一堆花花绿绿的糖果,全堆到信箱里去。道长又往衣袖里摸,摸来三枝一看就是贵价货的檀香,然后往烧鸡上一插,点香。
啪!啪!啪!
三击掌,道长双手合十,朝着以幻林化去的北戾桥邸,拜。
泉子:「……」
鸟居造型的信箱上,被改成了乌鸦模样的木鸟破口大骂。
「藤原道长!你当我是升仙了还是山中野鬼了!?你的脑子有毛病啊!!!」
熟悉的少女嗓音自乌鸦嘴里吐出,道长的黑瞳里溢满笑意。
「虽然泉子总说不应该迷信,」他抄着手,向木鸟歪头,「但我是觉得挺见效的。下次泉子若是想要收到烧老虎的供奉的话,也是可以的哦。」
就不应该在冷战中搭话的泉子:「……」气到猛揪发梢。
术式幻化而成的竹林渐渐在白雾中消散,露出了北戾桥邸的真面目。朱红的大门从中打开,赤脚而不沾半分尘埃的白衣天女从中走出,双手叉腰,气势汹汹,灰眸直直地瞪着道长,嘴都抿到扁掉了。
道长朝身后递去眼色,从人们便会意地离开,举着火把,消失在雪土路的尽头,京的北极地界复归寂静。
泉子看着他,半晌,白袖一拂,收下了供奉,扭头转身便往里走。道长笑笑,跟上。大门在二人的身后徐徐关上,宅邸又再次浸没在白雾之中,幻化成幽深的竹林。
叼着油灯的竹蜻蜓沿路飘浮,点点澄黄的光亮映照着浅木色的廊道。泉子没往里走,只挥手以结界为道长挡去寒风,便在廊桥上站定,回过头来看他,等着他说话。
他是专程来找她说话的。
「一年,」道长回视她恍若半透的眸子,说,「我给了泉子一年的时间去接纳我们的关系。」
泉子一顿,「啊不是,你等一下,」她
抬手止住道长,又屈手指了指自己和他,「明明是我给了你一年的时间去调整心情,就等大家依然是围圈圈的好朋友的吧?!」
「是吗?我不知道。泉子又没说。」
「你!」
「我可是有说的,」道长自顾自地点头,「我希望待在泉子身边,希望泉子不要赶我走,希望等到泉子预备好的时候,听我说我的命数已经回不了头的原因。我说得很清楚。」
还真吃亏在没说的泉子,深呼吸,理智,「情爱一事不是用道理可言,你吵赢了也改变不了事实。」
道长依旧点点头,「所以就算泉子赖皮、我即便绝不是没关系,我也确实是没泉子的办法。毕竟情爱一事就是如此的毫无道理。」
赖皮的明明是道长。泉子张嘴便要骂,却在对上那双紧盯着她的黑瞳时,胸口突的一窒,没能再开口。
风雪渐渐又起,吹响了廊外的竹林,伴潺潺的流水声,欲盖弥彰。
「道长,我只当你是朋友。我没喜欢你。」泉子睁着大眼说。
道长面色不变,「泉子,说谎是不能解决这种程度的问题的。」
「老师应该在很早的时候就跟你说过,」泉子拂袖背手,宛如经年的老道,「你和我的命数有异,不可轻动。」
「泉子的命数与天命的牵扯,确实尚要仔细考量,」道长抄着两手,老神在在,「但我的命数,是由我来决定。我可没愚蠢到用我想要的来换成我不想要的呢。」
「你也不能决定我的命数。」放下手,泉子沉了声,苦口婆心,「我不喜欢京,不愿与这个世界的人有牵扯,这并非天意,而是我自己决定的事。」
「而我不愿亦不可能与泉子是友人,」道长便亦重了语调,肃容正语,「这已经不是我能自己决定的事。」
「藤原道长!」泉子掀高了声量,「你现在是威胁要与我绝交吗!!」
「我没要威胁你,」不高却厚实的男子嗓音,压过了女子失控的声线,「接下来的路我们只能以爱侣的身份走下去,我只是在述说事实。」
风雪的呼啸愈发的大,泉子倒退一步,拉开距离,却压不住身体的微颤。道长放于身侧的两手紧了紧,未有迫上,但双脚却像是种在了她家般死活不挪。
泉子气到咬起了唇。
她的灰眸中,清晰地倒映着道长身遭天谴的黑色气运。在这些年的朝廷历练中,道长的黑运已愈加凝实,虽不如原来红紫之运悠远绵长,内里蕴含的力量却早已远超,重若九鼎。
当初的疫灾之中,居中调度全局、抵住朝中压力,从而救了万民的人,是他,藤原道长。
至今夜,道长的气运又再次变动,一丝丝如雾的浅灰缠绕上了他坚实的命数,渗透、侵蚀,模糊了他与此世的关系,断绝了藤原道长立于此国顶点千百年的天定血脉。
但再次动摇命数的人,不是道长。他很早就决定了他要的是甚么,也已经有了后果。
动摇的人,是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