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结缡

作品:《羽衣拂过平安京》

    年初三的晚上,雪花纷飞,左大臣的东三条邸一片红彤的灯映,人声鼎沸,正是主人家藤原道长和神祇伯大中臣泉子的三日婚仪。

    谁都不想问道长是怎么在三天之内将泉子、女职以及婚仪全部糊弄完的,总而言之,宫里宫外、整个平安京,就没敢不配合左大臣的人。

    这晚,泉子极罕有地穿着整套的五衣唐裳,像神明架子上的娃娃般,僵硬地跪坐在了绿竹帘之后。她身后的十只脚指动个不停,五官微妙地扭曲,被伦子好心地用桧扇挡去。

    敬陪末坐的出云大巫女.月,也一脸牙痛似的说:「您居然为了男人就不当大巫女了!我绝——对不要步您的后尘!简直是丢脸死了。」

    一顿,泉子打了个响指,将月的长曲发吊起来打。

    「我仍然是神祇伯、你们所有神职的顶头上官。」泉子冷冷地说,「想去三途川报到的话,本官不介意帮你一脚。」

    收拾人的时候,她的脚稳了、手指也不折腾衣料了,伦子便悄悄地收回桧扇,笑看泉子用精细的术式逗弄七手八脚的月。月也在众贵人面前该吵的吵、该闹的闹,学会了将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全皆无视。

    「妾身的弟弟也不至于这样拿不出手,脸还是可爱的。」女院.藤原诠子,持着桧扇坐在正中上首,笑瞇瞇地说,「反正,能赢过公任那个臭小子就好了啦~」

    伦子笑着回话:「说起来,女院殿下跟公任大人,也是自小认识的呢。」

    「甚么时候起哦。」诠子轻摇桧扇,「你是说他四岁那年,将自己写得特别好的和歌贴在我和长姐的和歌旁边埋汰我们,还是说,十四岁那年,他进宫庆贺他的长姐封后时,站在我的殿门前说我是母凭子贵了呢?」

    一顿,咬着穆子夫人给的零嘴,泉子点头,「原来女院殿下的脾气如斯的好。」换她她就上手揍了。

    诠子偏了一下头,光滑的长发随动作散落,「还不如说这小子命大呢!居然活过了我的大哥和三哥。」

    伦子向身后的女房赤染卫门示意,赤染卫门便微微躬身,为泉子解说。

    「公任大人文武全才,十六岁那年,在御前比剑时已胜过了两位先关白大人。」

    意思是,此人打小就是个显眼包,隔壁家的仇恨值满点。

    泉子:「……」

    陪坐的公任正妻.照子女王,怀里抱着已两岁的漂亮儿子,一边笑说:「我听说道长大人也是文武双全呢。我家夫君的脸也是被踩了好几次的,实在是好身手。」

    场面瞬即一冷。

    踩归踩,道长和公任比武,赢的人永远都是公任,更莫说是比文了。照子女王这是在示威呢。

    「泉子,公任的命格肯定是极贵的吧?」女院诠子以桧扇掩口,「居然就凭他都能有夫人心疼了呢!」

    坐在照子女王下首、同吃着零嘴的公任之妹,諟子,用力点头,「哥哥就是好福气,你们看他的脸!」

    至今,平安京依然是没人的脸比得过藤原公任。

    众人便又都重新笑起来,齐信和俊贤家的女眷也帮忙拉开话题,免得女院和公任的夫人又扛上。行成的正妻因家格不及,未有插嘴,便在一旁照应同是从地方而来的出云月,女眷的席面复是一派的和乐融融。

    伦子及母亲穆子夫人也忙碌着。她们一人一只袖子,压着又开始坐不下来的泉子。她们本意是想聊些闲话来分散泉子的注意力,但话题一拖进后院口角,泉子便又想要跑路了。

    女院和照子女王也发现这点了。前者以眼神催促从人尽快将流程走完,后者则是使人去帘外,与坐在道长身边的丈夫提一声,好提提新郎倌。

    未几,由女院和穆子夫人扮演双方家长,一碟甜饼被奉上,由一对新人分而食之。

    吃了它,礼便成,名份即定。

    帘外的道长一口就吃完。

    泉子瞪了眼,道长耸耸肩,还有空擦擦嘴巴。

    她看向落坐远处的老师。晴明肯定已察觉到她与道长的命格变动,却未置一字,只对作为女方家人的婚仪邀请欣然点头。至如今,他也不过是向学生露出清浅的笑容,褐眸微弯,既无鼓励,亦绝不阻止。

    喧嚷的人声在泉子滞住的动作中渐渐静下。

    亮如白昼的灯火照得竹帘后的人影幢幢,熏香与宴饮的味道交杂刺鼻,身上顺滑带闪的丝缎刺得泉子寒毛倒竖,几若晕眩。

    道长未有迫进。他就坐在帘外看着泉子,黑瞳一瞬不瞬,等待着泉子的答复。

    就连天空都雪散云消,清凌凌的娥眉月高悬,似笑非笑,注视着自掘坟墓的天女。

    深吸一口气,泉子抓过饼一把塞进了嘴,饮鸩似的将甜饼艰难地吞下,五官压扁成一团,差点没吐出来,吓到伦子赶忙轻顺她的背。泉子捂住嘴、偏开脸,猛地咳嗽,直梗得眼眶带红,却到底半点饼碎都没落下地全吞了。

    礼成。

    众人的欢呼声起!

    道长在衣袖下搓了搓湿透的掌心。

    然后,他将犹带红痕的手伸进了帘内,递向泉子。

    「反正姐姐他们都在,出不了乱子的,」道长扯起笑,放柔了嗓音,哄骗,「泉子要不就跟我出去玩吧!」

    姐姐.诠子:「?」

    泉子眨了一下眼,便迅速拉过道长的手,劲风吹过,左大臣和神祇伯就不见了!

    众人:「……???」

    姐姐.诠子:「!」

    「我就说泉泉很害怕结婚的啦,」坐在外面的齐信,喷笑出声,「道长才会半天都不敢拖延耶。你们看泉泉和道长都怂得!」

    「我早说了她别被道长牵着鼻子走。」公任掂量着酒碗,摇头。此二人一看就是闹大了赶紧补窟窿,他都懒得再问绝对知情的齐信。垂下眼帘,公任手下平稳地举起了碗,将喜酒喝了下去。

    行成却说:「我倒是觉得,泉子大人是非常有勇气呢。」他温下声音,「此世之间,除了泉子大人自己,是没人能逼迫得了她的。」

    勇气并非无所畏惧,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一往无前。

    俊贤敲了敲酒碗

    ,唱和:「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是唐李白的《秋风词》。

    情之一字,任谁都解不来。

    相识后百般为难,但要说宁愿从未结下缘份,却又教人舍不得。

    众友相视,举杯共饮。

    上首的女院诠子,也是甩着桧扇给弟弟和弟媳收拾残局,满园宾客自娱自乐。反正就算他们按门第也请了伊周兄弟,伊周家也是当成没听见不来的,满朝就再无不识相地挑事者,再出格的喜宴都只会变成上位者的不拘一格。

    而离了豪邸的泉子和道长,正坐在京外荒山上一棵需十人合抱的大树上。

    泉子压着道长躺好,一手抽掉了他的鞋子,只见他的脚上全是陪她走来走去的刮痕。泉子的护身术式对道长不再起效。

    天道在惩罚藤原道长。

    小惩,大戒。

    「祢没劈了我们,就是我们还有用。」泉子气到甩着道长的黑色鞋子,在大树上拍到啪啪作响,「哗——,祢要不要小气成这个样子?不就没按祢的剧本走吗?我和道长要为祢做的是哪点没做好了?好人要没好报,行!到时候天下大乱人心散,麻烦的是祢自己!」

    雪夜虚空毫无反应。

    「祢又装死!!!」泉子怒吼。

    男子的手覆上妻子的手背,再合拢。

    「所以赖皮的不是我们,」道长坐直身,另一手拿回鞋子穿上,挡去伤痕,两腿不怕死地晃出了树干外,「而是天道哦。」

    夜空中终于闪过了一道旱雷。

    泉子与道长相视,然后哈哈大笑。

    但让道长留在树上也不是办法,泉子便领着人下来,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个山洞。以式神搬开洞门的挡板和清扫内里后,露出了一个对大人来说略嫌挤逼、却对小孩子而言极为宏伟的石屋。

    「这个是我还在大中臣家的时候弄的。」泉子拉着道长进去,示意他弯腰,手上护着他的头顶,「那个时候手工没那么好,也不太会用术,所以造得比较难看,但住起来是没问题的。」

    道长被拉着坐到小一号的石床上,见泉子指挥着式神去打水、打猎。啪的一下响指,挖在石壁间的炉子无柴薪而自燃。

    泉子拐进内室,换下厚重的五衣唐裳,从袖间拿出女式的男装素衣换上。她又在黑洞似的袖口里扒拉出厚实的被子,抱出来堆给道长。

    「我去找天道勒索点果子回来,给你弄杂果冰吧!冬天就是要吃冰!」

    说罢,泉子留下式神守护道长,便又跑了出去,关上的门板挡去漫山遍野的银白。

    红火将石室小厅熏得暖融,假装炊烟的术雾自壁炉中往外涌,装得跟真的人类小屋一样。

    「既然是尚未熟用术式的小时候,泉子到底是怎样弄成这些的呢。」道长裹着被子,轻声嘟嚷。

    大中臣家的小姐,又是怎么只身跑到荒山里来的。

    没用多久思索,道长便起了身,半躬着腰在洞内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