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第九十章

作品:《南冠北雁》

    姜弥听到了呼唤,朦朦胧胧的,如利箭破空。

    她瞬间回到了金明苑内,海东青的羽翼在眼前划过一道痕迹,随后是一双触不可及的手,在呼吸之间,有人比宇文长赢更快。

    姜璨猛地按住海东青的脖颈,虎口掐牢,那鹰隼挣扎剧烈,抬高利爪,借着惯性就要攻击。

    他腾出手推开姜弥,跃过小案,手掌翻转间,还不忘吩咐。

    “连翘,扶好郡主!”

    姜璨毫不迟疑,捏住结实的翅膀,将鹰隼朝地面狠狠掼下,嘶哑唳声炸开,惊得席面众人连忙退开。

    酒盏、瓜果、案几乱成一团。

    宇文长赢稍有踉跄,下意识抬起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姜璨眉目凛然,骤然转身,一拳朝他砸了过去。

    拳风凌厉,没留半点余地。

    “宇文长赢!”

    姜璨咬牙切齿,仿佛把鹰隼失控的事怪在他头上,速度极快地拉近了距离。

    宇文长赢瞳孔微缩,本能抬臂格挡,撞击沉闷,他硬生生受了一拳,小臂处刺痛泛滥。

    他退开小步,眼神根本没迎着姜璨,而是瞥向姜弥的方向,海东青已然受了伤,躺在地上,扑棱着翅膀,却飞不起来。

    姜璨蹙眉,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心头火气大作,反手抽过旁边禁军立着的长杆,借力一扫,直逼宇文长赢下盘。

    席间骤然打乱,接连有声音响起。

    “世子!”

    这是宗室勋贵。

    “殿下!”

    这是北凉使团,肃苍的音色清晰,一出来,就带着急切的怒气。

    宇文长赢凝眸敛神,侧身避过。

    长杆擦着席面扫倒一大片,酒盏玉盘碎了一地,连两侧摆放的旗帜的架子都震得嗡嗡作响。

    姜璨踏上翻到的案几,狠狠跃起,再次逼近。

    宇文长赢退伍可退,旋身错开,向着更为广阔的地段游移。

    两人身形同时撞开旁候的内侍,猎猎风声里,原本整齐的宴席被一路掀翻,凌乱不堪。

    “兄长!”

    姜弥刚稳住身子,见如此场面,顾不上郡主礼仪,登时站了起来。

    连翘死死抓住她的手臂,面上恐慌不安,生怕波及到自家姑娘,忙不迭道:“太危险了,姑娘别去。”

    赤芍也跟着来安慰姜弥,指尖绞着霞帔,目光却匆匆和肃苍相逢,只一瞬,她露出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姜弥哪里听得下这些,她知道鹰隼不会平白无故失控,定然是受了惊,方才宇文长赢全然奔走,就是想要救她。

    可兄长怎么,就同他打起来了?

    “别……”

    话未出口,长公主硬生生拉住她,神色镇静,眉眼间,全然都是不容置喙的气势。

    她甚至没和姜弥解释,朝连翘使了眼色,两人一起将她按回了座椅。

    “你准备去做什么?”

    长公主面沉如水,仿佛猜到姜弥的答案,立刻疾言厉色道,“不是说了,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声。你是郡主,宫宴上,就该有郡主之仪,不就是场面骚动,需要你丢了教养吗?”

    姜弥怔了怔,母亲鲜少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更别说言辞中,充斥着满满的恨铁不成钢。她迟疑几息,仍旧试探道:“可是,这是接风宴,哥哥和信王打起来,陛下若是追究,岂不是……”

    “这不用你操心。”

    长公主声音急了些,悄悄觑着四周,众人都被突如其来的打斗吸引过去,并未在意此处。

    她终于缓和语气,耐心敲打,“你以为璨儿为何出手,傻丫头,可别毁了你兄长的良苦用心。”

    用心?

    姜弥面露难色,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兄长不是因为怀疑宇文长赢故意使坏,才替她出气的吗?

    怎么就成了帮她?

    长公主看她木然的模样,便知道她还没品出味来,无奈地点了点她的眉心,用轻飘飘的声音说道:“南晋上下,皆知你是嘉宁郡主。他倒好,脱口而出你的闺名。那些酸腐文人,就靠着旧事编排了一段风流,若此次再惹人注意,你的名声要怎么办?就算皇室有权,能压着不让百姓谣传,可人言可畏,谁知道会不会激得大家更想议论,难道你要和他绑一辈子?”

    她微不可及地叹了口气,余光不满地横了一眼北凉使团。

    “我的女儿,就算是捕风捉影,也半点委屈不能受。”

    姜弥心头一凛,她方才陷入茫然境地,只顾着盯好鹰隼,连宇文长赢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他喊了“姜弥”吗?

    经过两世,她早就不在乎所谓的名声,在北凉的时候,她一旦气极,也会叫宇文长赢的名字,自然而然,被他叫上两声全名,也不算什么。

    可落在旁人眼里,那便是纠缠颇深的证据。

    兄长故意把事情闹大,是想借着打架泄愤,把话题引到他头上,就无人会在意那猝然的一声叫喊。

    胸口泛起阵阵酸涩,姜弥不得不微微躬身,压着那块地方,可凉意仍旧不断冒出来。

    她遥遥望去,满朝文武都站了起来,挡住了视线。

    一个是将门长大的南晋世子,一个是草原养出来的北凉宗室,此刻动起手来,定然是谁都压不住谁。

    转瞬间,姜璨拉扯着宇文长赢,越过湖岸,“砰”地落进那片特意圈出的皇家猎场。

    黄沙扬起,吹得不少人连连后退。

    趁着周遭空当,姜璨一记肘击逼过去,连招之下,不给人喘息机会。

    宇文长赢继续格挡,可他赤手空拳,肩背被震得发麻,只能一味避让。

    姜璨探手揪住宇文长赢衣领,面露愠色,质问道:“这就是所谓的一人驯三鹰?”

    声音冷得厉害,却刻意放低了语调。

    “连只畜生都管不好,也敢带到御前来?”

    姜璨猛地松开他,握紧长杆,立时扫过去。

    宇文长赢仰身避开,眉头紧蹙,沉声解释:“海东青本就野性未除,方才只是意外,我已尽力拦下——”

    “放屁!”

    一听推脱的借口,姜璨连军营中的口癖都被逼出来,像是听见笑话似的,眸底闪过戾气,他顺势扔了长杆,一拳迎面冲向宇文长赢胸口。

    这一拳力道不轻,胸腔猛然震动,喉间顿时泛起血气,呼吸沉了几分。

    姜璨步步紧逼,一把攥住宇文长赢抬起的手腕,神情坚毅,怫然道:“你口中的阻拦,就是大庭广众喊我妹妹的闺名?你算什么东西!”

    他的拳法出得更快,宇文长赢动作一滞,侧头旋身,立刻到了姜璨身后,但他没有还手,反而因这话,后知后觉意识到,情急之下,他直接喊了姜弥,而不是郡主。

    宇文长赢知道南晋礼数周全,女子闺名极为敏感,她在北凉的几个月,本就是无法说清的过往,若真有人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大作文章,必然

    有损姜弥的名声。

    他是废太子,南晋早看不起他,可姜弥代表了宗室体面,牵连进去……

    “我……”

    胸口闷痛未散,宇文长赢差点说不出话,挤出几个字,“是我失礼。”

    姜璨冷笑,没空听他的解释,索性脚踢长杆,尘土飞溅时,一把握住再向他侵来。

    “你们北凉人说话倒是利索,出了事,一句意外,一句失礼,便算过去了?”

    长杆擦着额见细绳过去,宇文长赢被迫俯身。

    姜璨最烦他空有一身功夫,还要做出被迫的样子,倒显得他咄咄相逼,“你我都是习武之人,嘴上功夫有什么意思。”

    他忽而扯送腕间护臂,眼底红了一片,显然是要用真本事了。

    “不如,真过上几招。”

    话音落下,姜璨再次掀开长杆。

    宇文长赢侧身抓起黄沙,狠狠杨开,视线模糊之际,他退去好几步,余光观察着周围地形。

    姜璨打算借题发难,替姜弥、南晋,把先前所有压着气,一并讨回来。

    他要是真的动怒,和他斗个你死我活,那就真是半只脚踏进棺材了。

    可要是硬受这些闲气,也不是他的作风。

    思及此,宇文长赢刻意抵挡姜璨,利用身法堪堪卸去力道。

    他一边向湖岸柳树边游移,一边注视着姜璨的步伐。

    沙砾卷过靴底,夹杂着几簇青草,他瞥见正在低头吃草的白马,心头猛跳。

    机会来了。

    宇文长赢不再躲避,蹭住长杆横扫的瞬间,向着姜璨面门抓去。

    另一只手压住他的手腕,力道生猛,姜璨只得侧头,指节划过鼻尖,他愣了一刻。

    “吁——”

    一声清脆的口哨,白马像是得到指引,自顾自挣脱缰绳,向宇文长赢的方向跑来。

    姜璨仿佛意识到对方的做法,猛地将长杆翻转,双手同时握紧,杆尾擦着地面划出一道长长沙痕。

    风声尖厉,长杆高举过顶,是将门中正统的压枪势,借全身力道,自上而下,力压千钧。

    还未真正落下,地面黄沙已被劲风震得翻卷。

    远处不少武将变了颜色,朗声议论:“世子动真格了!”

    姜弥挣脱长公主的手,急切地往前靠了靠,借着衣摆交错时露出的一线光,终于看清局势。

    宇文长赢被逼到边缘,额间黑带随着发丝飞扬,几乎同时,白马的嘶鸣声打破了那压抑的起手,他整个人半旋而起,快得惊人,衣袂在空中恍惚拂过。

    刹那间,他探出手,自飞掠而过的白马身边,一把抽出了悬挂在马鞍上的反曲长弓。

    姜璨那一杆,也重重砸落。

    宇文长赢落地的瞬间,反手横弓挡住。

    “铮!”

    那柄反曲弓竟被压得弯出下陷的弧度,弓身不断发出“咯吱”声,刺得众人捂住双耳。

    可偏偏,那弯弯绕绕的曲度,直接将长杆的恐怖力道,一寸寸卸了开来。

    前端被反震后,狠狠钉进了地面。

    姜璨眼神微变,下意识回抽,却发觉长杆已然卡进土地深处,拔不出来了。

    “姜世子。”

    宇文长赢丢开反曲弓,端正身姿,学着南晋礼仪,向他拱手作揖。

    “承让。”

    两个字,掷地有声。

    换来整个金明苑,一片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