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第七十五章

作品:《含情眼》

    “有没有看到姜家大小姐?”

    逆着人流无功而返,宁言秋此刻心急如焚,耐着性子跟随仪仗返回宴宾之所。华灯初上,起宴宾客,宁言秋飞身跃上屋檐,檐角处总览院中人来人往,每一张面孔都深深刻在他心中,却始终不见她。

    时间不等人,他重新沿着院墙跳下,随手逮住一个赴宴的不系舟,焦急地问。

    “属下不知。”

    “属下没有留意。”

    “没看见。”

    ……

    他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紧攥成拳的手背在身后,止不住地颤抖。院里没有,屋里也没有,他觉得双腿有些发软,几乎要走不稳路,跌跌撞撞进了后厨,试图得到最后一点希望。

    “有没有看见姜家大小姐姜絮,姜韵清……”

    后厨正是忙得时候,灶堂口的火烧得劈啪作响,锅与勺急急相碰,伴着案板上尖刀“咚咚”起此彼伏的声浪,奏出这世上最真实最聒噪的交响。听到这话,颠勺的,切菜的,烧火添柴的都在瞬间静了静,这一刻仿若时间暂停。此处的交响在这一瞬间偃旗息鼓,宁言秋的视线扫过这里每一双翕动的唇,屏息以待,期盼着能得到她没事的讯息。

    “没有。”离他最近的领班不过上下唇轻轻一碰,身后的交响又开始你追我赶地奏起来,遇见火热。

    只有宁言秋如坠冰窟,他将那领班拉到外面,原本灰头土脸冒着汗的领班摸了摸脸,有些不明所以。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见的,她有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问话的人似乎很累,喘着粗气,声线颤抖。

    领班见他严肃的神情,自不敢怠慢,细细回想,

    “大概是天还没暗那会儿,大小姐原本是来核对菜单的,核到一半门口的乐手到了,请她去交接,所以小的最后见她就是在门外和乐手交谈,再后来咱们后厨备菜开火也忙起来了,就顾不上了……”

    抓住唯一一点信息,宁言秋没工夫听他说完剩下的满腹牢骚,蓦地松开揪住领子的手,快步向门外冲去,不忘叮嘱不系舟,

    “快传信回去,探查姜絮下落,看护好这里,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着婴勺来寻我。”

    今日的宾客大多是调来的当地不系舟,其余乐手、厨子,为保安全全都没有留宴,一早结足了银钱,各司其职之后就各回各家,如今坏就坏在这各回各家。

    仪仗从夕霞树绕回,乐手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仅凭他一个人要找到这些分散在丰县各处的乐手动向,难上加难。宁言秋站在门外,门前左右横亘着一条暗巷,除了自己所站的地方挂着两盏灯笼,左右望去,俱是漆黑一片。他在心中暗骂自己,不该找这么个地方办婚宴。

    门内高朋满座,推杯换盏,他已听不见了,此刻的宁言秋正如拉到极限的弓弦,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在他的感官中无线放大。忽听左边有细碎脚步声,宁言秋侧头向左看去,却没有即刻动身。

    三息之间,他确认右边没有动静,也确认左边的脚步声,是个陷阱。

    可惜他已经别无他法,纵然这陷阱里连接着万丈深渊,他也毫不犹豫地跳进去。

    前头的人在黑暗中脚步迅捷,却不是被发现后的慌乱出逃,他穿着乐手的衣服,宁言秋还能辨认出他身上背的唢呐在风中发出似哭嚎般的杂音。

    那人脚步很有章法,临危不乱,走走停停,洞察敏锐,正是在引路。

    一直追到与夕霞树遥遥相对的最远端,那人重新隐匿回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宁言秋独自一人在原地打转,就连呼吸都变得谨慎起来,盘龙棍触地,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这周围有很多双眼睛,有很多人在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群狼环伺,这一片黑暗随时可能将他撕碎。他身体微微前倾,摆开阵势,绕着盘龙棍所在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排查、熟悉,试图找到所有不熟悉的气息。

    无声地对峙陷入拉锯,忽听半空中一声炸响,刺目的光芒彻底暴露了宁言秋的位置,他本能地仰头去追随那一束突如其来的光亮,与此同时踢棍横挡身前。他很清楚,注意力被吸引、分散的瞬间,正是对手出击的最好时候,他极力按住早已乱作一团的内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几年不见有长进了,知道防偷袭了。”身后有脚步一点点靠近,宁言秋快速转身,同时将盘龙棍背在身后防卫后方,依旧保持着前倾的身体,右手起势在前,左手在棍中一拧,短棍弹开变换作长棍,蓄势待发,且听半隐在黑暗中的人波澜不惊地鼓掌,听来带着轻蔑与讽刺,“你那盘龙棍倒还不必这么早就耍起来,听说你找了我一路,你很幸运,活了一路,或者说是我心软,让你活到现在。”

    “宁、听、潮。”宁言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刚夸你有长进,这会儿怎么又这般没礼貌,现在见到二叔都敢直呼其名了?”与宁言秋嫉恨的语气,他的语气从容许多,还有心思开玩笑。

    “呸,我没有什么二叔,只有一个要亲手了结的叛徒。说!她在哪儿?”

    宁言秋明了此刻优势不在自己,看准了宁听潮的方位,意图先发制人,刚上前两步,但听他说,

    “哦,她?你只说她,二叔倒分不清你说的是哪一个了?”

    宁言秋的步子僵在了原地,一步都不敢再向前,只能看着宁听潮那张脸一点点在眼前变得清晰。

    “我这里今日到了两位贵宾,一个嘛确实是第一次见,果真是卿本佳人,不得不说侄儿你真是好福气啊。另一个嘛,我也是一直挂念着,许久未见了,趁着今日,我们宁家人也算是团圆了,是不是?”

    宁听潮那张狰狞的脸堆砌着自负,此刻居高临下,嘴角带着讥笑,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宁言秋胸腔剧烈地起伏着,自己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阿姊久未回信,果然是被他抓住。

    “我一直劝侄女给你回个信,她一直不肯,我想着也许是你这个弟弟翅膀硬了,不管姐姐死活了,而后又正好了解到姜小姐,于是我就把姜小姐也请来了,我还真没想到姜小姐一来,你后脚就到了,哪怕在你面前的是如此拙劣的一个陷阱。你知道的,二叔年纪大的,不喜欢做没把握的事情,再说,二叔好歹是长辈,也是替你替宁家掌掌眼。”

    “你也配?!”

    “别激动,你可千万别激动。二叔很想你,还有很多话想同你说呢。你要是乱动的话,二叔可不能保证这些千面鬼把两位贵宾照顾好。”

    宁言秋死死盯着眼前人,却也只能思

    忖再三,收棍站直,宁听潮对于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抬手一挥,宁言秋能感觉到环绕在周围的眼睛离得远了些。

    “不过你放心,这些千面鬼好歹也是宁家养出来的,只要你不妄动,他们就不会毛手毛脚的。这样,二叔先试试你的身手吧,还记得那会儿你的武功一半是廉师父教,还有一半是缠着让我教的,让我看看你的长进。”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宁家,谈以前?”

    “年轻人,不要心急不要心急,你总是这样,还跟个孩子似的。切磋过后,二叔和你玩个游戏,她们的命可都掌握在你手里了。到时候,我允许你,带走一个。都是宁家人,或者即将成为宁家人,二叔一个人这些年很孤单,也想要家人陪伴,你带走一个,我们就都不孤单了,是不是?二叔也舍不得为难你,你从现在开始就可以考虑你的选择了。”宁听潮漫不经心地宣告规则,比划着伸出一个指头,也宣告了今夜既定的结局。

    “姐姐和韵清,我都要带走。”宁言秋俯身开阵,径直迎上宁听潮轻蔑的眼神,斩钉截铁道。

    ————

    姜窈醒时,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视线模糊,远近都瞧不真切,只能感受到秋风拂面,吹得人不禁打个寒颤。

    天光不甚明朗,今日太阳罢了工,懒懒地隐在厚重的云层里,愁云惨淡,直刺得人不敢抬眼。

    姜窈的身体尚听不得自己使唤,四肢沉重,不好动弹,只低头看看身上依旧是大红的喜服,头上压着的钗环也没拆,只是发髻松动,有几缕碎发散下来,她拼命想要认清眼前的一切,晃晃脑袋,那些叮叮当当的钗环扯得头皮生疼。

    她抬起手想要将那些累赘的金银取下,手却像被灌了铅似的,好容易攒起劲,却听到一节节沉重的金属沿着地面擦碰出的声响,她扭头去看时,才发现手腕上绕着锁链,她登时清醒了一半,双手挣脱不得,再去动脚,脚踝处也是一样的动静。

    她被彻底锁在了原地,挣脱不得。

    这会儿她才惶恐地环顾四周,原本的婚礼、婚宴、婚仪,熟悉的人和场地,全都消失了,眼前只有一片陌生,她的后背冰凉,扭头看去惊得一身冷汗。

    她被圈在了一座巨大的、精巧的、为她量身而制的笼中。

    喉咙干哑,她也顾不上了,她迫切地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其他的人呢?是谁关住了她,又为什么关她?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结局?

    周身战栗,气力耗尽,她不敢合上依旧沉重的眼帘,

    “有…有人吗,有人吗?放我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洞开,天光尽数倾斜而下,姜窈只觉得像是银针齐发,扎进自己的皮肤血肉,直刺到骨头里。远远地有人来了,她却难再看清来者面目。只能窥见一身红袍的轮廓,向她奔来,她下意识唤了句,

    “阿照……”

    来者愈近,脚步声放缓,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姜窈疲累地睁不开眼,恍惚间察觉到那人俯身蹲下,温热的手掌抚上脸颊。

    他的手掌不陌生,气息不陌生,声音也不陌生,语气温和,听起来却似乎夹杂着一点愠色,

    “睡醒了吗?我的窈窈,好好看看,这里,可没有什么阿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