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你是不是觉得我当年应该留下来?……

作品:《荔枝温雨》

    程又青最近老是睡不好。

    已经连续好几个晚上了,她都是凌晨两三点才勉强合眼,做的梦也都是碎片化的,哥大的图书馆,雪地里湿透的鞋,南大后门那家麻辣烫店门口的风铃。

    她每天照常上班,照常接个案,照常写记录,跟同事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表情专业,没人看出她有问题。

    她们单位聚餐,地点就在大学城旁边的一家湘菜馆。

    一桌的同事,有说有笑,有人给她倒酒,她刚好心烦意乱,也没有推脱,喝了两杯,又倒两杯。

    程又青的酒量其实不算太差,就是空腹喝得太急了,第三杯下肚的时候,眼前的东西开始有了重影。

    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起身就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机屏保亮着,是尹宝珠画的一张向日葵。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散场的时候她走路已经不太稳了,同事要送她,她摆摆手说打车就行。

    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风一吹,酒劲全一股脑的上来了,程又青扶着路边的树站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的时候司机问她去哪,她报了大学城公寓的地址。

    车开了十来分钟,她突然说:“师傅,掉头,去城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在前面路口掉了头。

    程又青靠在后座上,车窗半开,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头疼,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

    她掏出手机,翻到尹柯的地址,她将地址报给司机,随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跑。

    尹柯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正坐在客厅里看尹宝珠今天画的画。

    门铃响了。

    他放下画,起身去开门,门一拉开,程又青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短裙,头发散着,脸红扑扑的。

    她抬眼看他,眼眶里全是水光。

    程又青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揪住尹柯睡衣的前襟,将他往下拽,仰起脸亲了上去。

    尹柯僵住了。

    他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水汽,程又青靠过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浓重的酒味。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很烫,带着酒精的苦,她亲得很用力,像是积攒了很久,又像是怕他躲开。

    尹柯的手抬到半空,停了一瞬,终究还是落在她腰上,搂住了。

    他没有推开她。

    这个触感他又熟悉,又陌生,她嘴唇的弧度、她呼吸的节奏、她微微发颤的睫毛扫在他脸颊上的触感。

    他从南大毕业之后就再也没碰过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

    他闭眼。

    程又青松开他的嘴唇,额头抵在他下巴上,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酒气和哭腔:“尹柯,我在哥大这些年,过得一点也不好。”

    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睡衣,不肯松开,“纽约的冬天真的特别长,特别长,你知道吗?我寄宿那家的暖气坏了,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手冻得都握不住笔,我那个时候,特别,特别的想给你打电话,可我不敢打!”

    尹柯没说话,手还搭在她的腰上,她往前靠了一步,整个人都埋进了他的胸口,眼泪蹭在他的睡衣上:“尹柯,你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你的事情我都要从别人嘴里,才能知道,你搬家、你换工作、你妹妹生病,我都是从赵明远那儿听来的,我们以前不是最亲近的人吗?我们不是情侣吗?情侣之间不是应该什么都知道吗?”

    她的手从他胸口滑了下来,垂在身侧,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低头看着她发顶,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又青,你喝醉了。”

    “我没醉。”她抬起头来,眼睛通红,眼泪还在往下掉,语气很倔强,“我清醒得很,我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尹柯,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你是不是觉得我当年应该留下来,我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啊?”

    “我、我没有怪你!”尹柯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指碰到她的眼角,湿湿的,他顿了一下,“出国留学,你会有一个很好的发展平台,我不想耽误你,我宁愿你恨我!”

    程又青望向他,眼泪又啪嗒啪嗒的掉下来,尹柯将她扶到沙发上坐下,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她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尹柯蹲在她的面前,说:“我送你回去。”

    程又青摇头:“我不回去!”

    尹柯说:“大晚上的,你一个姑娘家,呆在男生的房间,算怎么回事?”

    程又青说:“我、我不用你管。”

    尹柯站起来,去卧室拿了件厚外套,又出来拉她,程又青甩开他的手,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她走得摇摇晃晃,扶着墙,两只高跟鞋一只在脚上,一只被她踢掉了,落在客厅角落里。

    尹柯说:“又青,你的鞋。”

    程又青没理,拉开门就走了出去,楼道里面的声控灯亮了,照着她歪歪斜斜的背影,尹柯拎着她的那只鞋,连忙跟了出去。

    程又青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把脚上的另一只高跟鞋也给踢掉了,光脚踩在柏油路面上。

    尹柯跟在后面说:“地上凉。”

    她也不应。

    走了几步,程又青又停了下来,走到路边一棵梧桐树的跟前,伸手抱住树干,脸贴在上面,干脆,不走了。

    尹柯站在她的身后,她光着脚,抱着树,头发全都散在肩膀上。

    他站在那儿呆滞了一会儿,随后从口袋里面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夜风将烟吹散,火星忽明忽暗的,他将这根烟抽完,掐灭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走过去,弯腰将她从树边拉开,左手托住她的背,右手穿进她膝弯,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程又青的体重比尹柯印象中轻了不少,他左手抱着她,右手拎着那只捡回来的高跟鞋,往主路上走。

    走到路口,他腾出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停下来,他拉开车门,想把她放进后座。

    程又青突然睁开眼,抓着车门不肯进去,说:“我不坐车,我要走路。”

    司机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尹柯关上门,跟司机说了声抱歉。

    出租车开走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过了一会儿,抱着她转过身,沿着路边的人行道一步一步往前走。

    从城南到大学城,走路要走三个多小时。

    程又青刚开始还睁着眼,后来渐渐睡了过去,头歪在他肩上,呼吸匀称。

    尹柯走过了两条街,手臂

    开始发酸,他换了个姿势,把她往上颠了颠,继续走。

    尹柯低着头看路,偶尔侧过脸看她,她的脸在他肩膀上蹭得有些脏,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南大,她也有一次喝多了,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她抱着操场边的路灯杆不撒手,他把她背回宿舍,她在背上唱歌,唱了一路的《小幸运》。

    后来她去纽约了,他就将那首歌从列表里删了。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程又青醒了一次,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抱着,愣了一瞬。

    “你放我下来。”

    尹柯不松手,说:“快到了。”

    “我自己能走。”

    尹柯说:“你的鞋还在我的手上,别闹了,乖一点!”

    程又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光着的,脏兮兮的,她没再说话了,把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

    到程又青公寓楼下了,尹柯将她小心翼翼的放了下来,扶着她上楼。

    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手抖了几下才将门给打开,进了屋,尹柯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

    屋里很干净,但是没有什么生活气息,茶几上只有一盒抽纸和一瓶没喝完的Fillico矿泉水。

    尹柯去厨房看了看,冰箱没啥东西,有几颗鸡蛋和一盒牛奶。

    他烧了水,下了把挂面,又打了个蛋花,撒了点盐。

    他将面放在茶几上,蹲下来看她,她的睫毛还在轻轻的颤动,说:“又青,你吃了一点,再睡。”

    程又青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接过筷子,面很清淡,汤是蛋花的,黄白相间,热腾腾的。

    “尹柯,你以前煮面也是这样,不放葱。”

    尹柯说:“你不吃葱。”

    程又青握筷子的手顿了顿,低下头继续吃。

    尹柯将碗收进厨房给洗干净,擦干手才出来。

    程又青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去卧室拿了条毯子,给她盖好,又把她脚上的灰擦干净,将那双高跟鞋放在了门口。

    尹柯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程又青在床上翻了个身,脸朝着玩偶,没有醒。

    他走出公寓楼,站在路边,风吹了过来,将他睡衣的领口吹开,他低头看了一眼,领口上还有她攥出来的褶皱。

    首班车还没发,他坐在站台的椅子上,看着天边一点一点的泛白。

    手机亮了一下,是尹宝珠发的:【哥你去哪了,爸爸问你呢!】

    他回:【有点事,我出来了,马上就回去。】

    程又青醒来已经中午12点了,头还疼得厉害,她强撑着身子,煮了点粥。

    下午她正常去了单位,做了两个个案,下班时同事问她中午去哪吃饭了,她说在公寓里面随便煮了点面。

    同事说:“又青,你还会煮面啊?”

    她笑了一下,说:“以前就会。”

    她没再多说,收拾东西走了,走出大楼的时候,风从大学城后街吹了过来,还带着烤红薯的甜味。

    尹柯在公司写代码,方总监还特意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说:“尹柯啊,你这效率挺高,来了不到一周就给系统摸熟了。”

    尹柯谦虚着说:“我是之前有做过类似的。”

    方总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很是欣慰啊!不愧是他招的人,效率就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