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问心
作品:《被渣后养狗防身》 长长的田间小径终有尽头,历经了三个幻境,暮野已然淡定了下来。他大约能猜到了第二轮考核的是什么,但他完全无所畏惧。
所谓“孝”,他没有爹娘,所为“贪欲”,他算得上是无欲无求……古人说“无欲则刚”,果真没错,他摸了摸鼻子,继续向前走。
然而,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暮野眼前的景象消散,一片昏暗中,只有一面巨大的铜镜反射出些许光芒。
他环顾四周,也没有找到真正的光源,只得抬步上前。
很奇怪的镜子。
暮野从中没有看到自己倒影,只能看到一团金色中裹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
他绕着镜子转了一圈,试图找到这道关卡的命门。
但一无所获。
怪了,暮野缓缓抬手抚上镜面。
他指尖触及的位置荡起一圈符文,随后凝成一行文字:“你的本相与欲/望。”
不懂,但他陡然意识到,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一样失去记忆。
暮野没有头绪,他的本相不就是此时此刻的这个他吗?那么欲/望……?
他刚刚才认定自己无欲则刚,这会儿便要找出自己的欲/望——
暮野毫无头绪地在镜子前坐下,镜面上连之前那团金光都不见了,只留下那行莫名其妙的字。
他拖着下巴苦思冥想,好不苦恼。
而秘境之外的看客们,也在等候着最先进入“争龙头”的是谁?
“我赌五十灵币,押注暮野。”
“今日无事,不要灵币……”
“你圆寂去吧!”
“……”
紫宸殿中的众人也在翘首以待,而泠羲处理完几份折子,才抬眸看向空空如也的水镜。
余下的人,全都进了关卡中,暂时还没有人走完前四关。
“出来了出来了。”有人低声惊呼。
出来的人身着绿衣,掩在一片翠色中,差点没能瞧见。
但——
不是暮野!
微云生不动声色地瞄了眼泠羲的脸色,那少年总算落了下风。
泠羲神色未变,紧接着便瞧见,第二个出来的是神情恍然的桐音。
黎湘微微眯着眼睛,盯着清晰的水镜。
直至瞧见熟悉的人脸出现,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好在没有全军覆没,否则她真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然而,被所有人予以注视的暮野还没有出现。
连已经走出四关的景杉都有些忧心,暮野毕竟年纪不大,遇上这些人性大拷问,可比擂台难多了。
他叹气,桐音板着一张脸便要走开,然后又硬生生拉了回来。
“最后一关,我们还要组队呢。”
而尚在幻境中的暮野,面前那面巨大的铜镜上现出人影——
镜中人执着一缕乌发,缓缓抬眸,朝他浅笑。
他恍然地捂着心口,胸腔中砰砰的心跳声,在这一方静谧的方寸之地,清晰可闻。
下一刻,黑暗褪去,光明重现。
“你总算出来了。”桐音最先反应过来,长舒了一口气。
暮野尚未回神,他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被这个拨云见月的念头烫到了似的,心口狂跳的同时,浑身都逼出了热意。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泠羲隔着水镜看向暮野,少年耳根染上了可疑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问微云生,“他刚刚匹配的是哪一关?”
“是‘明’,明白自己的本相与欲/望。”
本相与欲/望?
泠羲默默地垂下眸思忖着,什么样的欲/望能让一贯坦荡大胆的少年,露出这样羞怯笨拙的神情?
第二轮的最后一关,名为争龙头。
自然淳朴的田间小径尽头直通龙尾,而参赛的弟子需要走到龙头。
比赛规则也很简单,三到四人一组,合作走到龙头,排名前二十的队伍,可以进入下一轮。
暮野自然而然地与桐音、景杉二人,组成一队。
甫一踏上龙尾,脚下银光一闪,大地化作纵横十九道的青玉棋盘,每一条线都流淌着淡金色的灵力,又似龙身的鳞片。
头顶不再是天空,而是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手掌虚影,悬停在上方,五指微拢,仿佛随时会落子。
边缘是万丈深渊,混沌的雾气翻涌。九枚气眼凝成漩涡,分布在棋盘上。
“这是?”桐音指了指脚下逐渐显形的图案,是……罗盘?
而暮野脚下现出交叉的双剑,景杉脚下则是一方刻有玄武图腾的盾牌。
景杉从前倒是从典籍中看过类似的试炼,他声音沉稳,带着几分笃定,“应当是自动帮我们投射成了不同能力的棋子。”
与此同时,关于机制的公告铺在空中。棋盘上危机四伏,每一步都必须由特定“棋子”来完成,以破解棋局。同时,棋盘会不断生成“死棋”进行攻击,且每过一刻钟,头顶的巨手便会落下一枚“天劫棋”,落在哪里,哪里的棋盘区域就会被“封禁”。
而暮野这支队伍的指挥者是桐音,她负责排兵布阵,决定每一步如何行动。他作为执行者,负责清除死棋,与景杉一同夺取“气眼”。又由于他们队伍中少了一人,因此景杉还需要保护指挥者。
桐音眼前自动浮现出一块罗盘,能看到棋盘上所有气眼的位置,和死棋的生成轨迹。
她当即做出决策,“暮野,先左上三步拿下最近的一个气眼!”
每拿下一个气眼,全队灵力可恢复一成,且能解锁一块“安全区”。
这对他们这没有医修的小队来说,防御再重要不过了。
然而盯上这个气眼的却不止他们一队,暮野当即持剑强攻,硬生生劈出一条路,让景杉走到了气眼附近。
对方被暮野一剑击出数丈远,却还不死心,怒斥:“暮野!你没完没了是吗?仗着你是少主的师弟……”
他的话没说完,顿时化作一团黑雾,形如猛虎,朝暮野扑过来。
景杉眼皮一跳,正准备折回帮暮野时,却听他说:“你快动手,我来拖住他。”
桐音却骇然开口:“不能硬拼,在棋局中死了会变成死棋,他已经变成死棋了。”
这话本有些毛骨悚然,但暮野眸中却流露出些许趣味,死棋不就是一定会被淘汰吗?他正愁着怎么完成对师姐的承诺呢。
他一边朝那枚黑虎死棋砍去,一边朗声喊道:“看看有没有什么最快途径抵达龙头?”
只要他先抵达龙头,就能在终点将那些内贼一个个打成死棋。
而水镜外的众人也看得津津有味,尤其搭配着微云生的讲解。
“暮野目前遇上的死棋名为嗔虎,最好的办法是借力打力,不要硬拼……”
他话音未落,黑雾被剑光劈开,迅速消弭。与此同时,桐音高喝,“师兄,退三步去艮位,然后左三,前五,气眼将要游走到那个位置了。”
旁观的微云生也有些激动,桐音懂排兵布阵,能如此敏捷地找出路线,实在是天生的将帅之才。
第一个气眼很快被点亮,暮野明显能感觉到刚刚挥剑酸痛的胳膊,轻盈了起来。
景杉和桐音亦有同感,三人队伍迅速前进。
天劫棋落点越来越密集,可活动空间急剧缩小,因此气眼的争斗也越来越白热化。
暮野几人已经占据了一半的气眼,如今最后一个气眼近在眼前。
但几人正在最近的安全区内休息。
暮野不见疲惫之意,甚至不紧不慢地划掉名单上的又一个名字,低声道:“只剩两个人了。”
桐音听见他的低喃,忍不住问了一嘴。
暮野却不肯透露,只是问了那两人目前在什么位置。
桐音眼眸微闪,若有所思地扫过暮野手中的纸条,似乎能猜到些缘由,但此事不好说出口,她便不再问。
她扫了眼只在她眼前浮现的罗盘,“他们俩在同一队……等等,他们朝我们来了!”
来的却不是人,而是黑狼雾状的死棋。
暮野握紧了剑柄,景杉也从安全区内踏出,一同迎了上去。
至此,黎湘的牙都快咬碎了。
不止是因为泠羲这个讨厌的师弟,还有微云生设计的这个考核!
为何最后那两人只是想要拿走辛苦所得的气眼,就直接成了死棋?竞争之中这样做,有何不可?
微云生适时启唇:“这一环节考验的是协作,意图独享之人会化作死棋贪狼。”
黎湘冷哼一声,她不得不承认微云生设计得很是巧妙,但微云生也是泠羲一手提拔上来的。
似乎所有的人,所有的事,经过泠羲的手,就变得不一般。
她眸底匍匐着暗红,陡然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殿内。
*
最后一轮考核,名为无字之碑。
大殿前剩余的人数不到八十人,而其中还要删选掉近一半。
于是,本就紧张严肃的氛围,就变得更加寂静无声。
朦胧云雾悄然散去,泠羲在最后一轮考核中,正式出席。
她一身黑白渐变云纹长衣,裙摆曳地,不饰繁赘金银,只发间两支弯曲的黑色透蓝的玉石长簪,簪定青丝。她身姿挺拔,眉目清冷,眸光扫过之处,万籁俱寂。
明明她唇边含笑,却自有一股身居高位的沉敛气度,仿佛天地运转、人心向背,皆在她一念之间。
泠羲甫一落座,骤而于山巅之上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
不明所以的弟子们纷纷左顾右盼,而知晓声音来源的几人,下意识抬眸远眺山顶。
不多时,三名身着绣银线玄衣的老者踏风而来。
“今日是黎山大试的最后一轮,神殿自当派人出席。”
这借口毫无破绽,甚至显得神殿十分重视这场大试,如果他们没有暗中做手脚的话。
泠羲自然也不能将三人赶出去,使了个眼神,让身侧的素荷立即去安排坐席。
待到几人平稳落座,微云生才起身作揖,行了一礼后,面向广大考生。
他轻轻挥了挥衣袖,只见大殿中央竖起一方无字石碑,而参与考核的弟子们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阴冷,还有些毛骨悚然的血腥味。
天幕赤红如血,遍地狼烟四起,战鼓沉雷滚动,一望无际的战场枯骨隐现
。
暮野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装扮:身披盔甲,手握兵刃,刃上泛起寒光,暗红的血珠顺着握手处,洇入指缝中。
“第三轮考核内容:以己之肩,承万人之命。”
金色的字迹在空中消散的同时,马蹄声阵阵,带着的黄沙飞扬。
大军压境,黑压压无边无际,煞气吞天。
骤然有人跪倒在暮野脚边,急切道:“大人,兵力不足五万,粮草也只能再撑三日……”
他双手奉上一方羊皮手卷,其上细细绘制了详细的地形图。
暮野很快便接受了眼前的状况,想来最后一关与战争、苍生有关。
他接过那卷羊皮,随着那名侍从回到营帐。
兵力不足,粮草不足,防御也有限……果真是个难题!
暮野从未接触过列阵御敌之术,但脑中似乎有一本书,自动为他展开了浩淼的历史案例。
他提笔测算,立于沙盘前细细推演,是难得的慎重心态。哪怕他的本性一向随心,哪怕他清楚的知道这并不是真实的战场。
直至东方既白,他手指轻点沙盘,吩咐道:
“东一队做前锋,选派一千人去潮泉险滩布置陷阱,另外将灵阵师全部单独叫出来,负责结灵阵,再派一万人扼守奇鸣关,其余人驻守营地,保护好后方与粮草。”
话音未落,场景骤然转变。
敌军如漆黑洪浪碾压而来,脚下城关岌岌可危,万千苍生虚影困于战火腹地,进退无门。
暮野面前现出一方玄玉沙盘,他刚刚的排兵布阵,已在沙盘中迅速归位。
原来是通过沙盘来操控战局,他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浊气。
水镜外的“裁判们”,只见有人贸然调集精锐主动冲杀,急功近利,要么倾尽兵力死守城关,已经可以预料到粮草耗尽的结局……
调度混乱!乱象丛生!
岚蒙长老见状,逸出一声不满的冷哼,这选拔的都是什么庸才!
直至画面倾转,镜中少年立于沙盘前,身姿挺拔沉稳,眼底是临局的冷静。他掌心灵力凝聚,指尖落子如落令,每一次轻点沙盘,万千兵卒虚影便应声而动,井然有序,无半分错乱。
战场风沙卷地,厮杀虚影震彻四野。
“正面列方圆阵,结灵罡壁垒,死守城关主隘,不主动出战,抗住首轮冲击。”
紧接着,他指尖一划,两翼轻骑尽数调动:“左右分列雁行阵,斜列迂回,不与敌硬拼,持续袭扰敌潮两翼,拆分敌军阵型,牵制主力攻势。”
雁行轻骑虚影如风掠出,斜插战场侧翼,游走缠斗、虚实穿插,将密不透风的攻势硬生生撕扯出数道裂痕,极大缓解了正面防线的承压。
然而战局最危急的,在于城外的村落。
——救民则分兵弱防,防线必破,考核必败。
暮野眸光沉了几分,却没有半分犹豫。
他当即抽调半数精锐步卒,于村落外围布下天地三才阵,天阵御空、地阵守地、人阵护民,三层阵法层层嵌套,牢牢护住四散奔逃的百姓。阵法内敛守势,不求杀敌建功,只求以最小兵力损耗,护住一方生民。
然而,此举瞬间打破全局平衡,正面兵力骤减,阵法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此招虽有仁义,却不免因小失大,此人难成将帅。”
岚蒙身边的长老捏了捏翘起的八字胡,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微云生却道:“何为小,又何为大?城外百姓的命不是命吗?”
他虽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但行事直来直往,从不怕得罪人。如今他为暮野此举感到动容,便也不怕开罪了神殿的长老。
那长老微微眯起眼,神色冷凝。然而不等他开口斥责——
水镜上的少年指尖骤然一点沙盘死角,暗藏山林的一队精锐轰然出击,如破空利箭,直插敌方的阵眼要害。
顷刻间,攻守逆转。
风沙渐歇,狼烟淡去。
暮野立于沙盘前,衣袂被战场余风拂动,昳丽的眉眼沉静,不见打赢战局的狂喜,唯有一身肩承万命的沉敛风骨。
始终没有开口的泠羲觉得此刻的暮野十分陌生,可又似提前看到了少年未来的模样。
第三轮考核,之所以名为“无字之碑”,是因为这是为战场上死去的将士、百姓所立之碑。
考得不止是排兵布阵,更是将帅之责,绝非争胜,而是守苍生,定太平。
暮野做到了以最少的伤亡完成战局,加上前两轮的成绩,魁首已非他莫属。
可暮野心中却没有轻快多少,因为他又开始做梦。
梦中总是同一个人,带着浅淡却纵容的笑容。
又一次于梦中惊醒时,他扯了扯坠到了身后的项坠,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抬起胳膊压住了渗出细汗的额头,犹不敢细想刚刚梦中泠羲是如何拽住了他的项坠,挺身覆上了他的唇。
那日在第二轮的问心幻境中,暮野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甚至早在广仇发来那三个问题时,就该明白的。
可这些绮丽而荒唐的梦,对泠羲简直是种亵渎。
而他一边唾骂着自己的卑劣,一边又贪恋着遥不可及的笑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