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陀门内,悬在广场的铜钟传出悠长的嗡鸣,护山结界层层张开,将整个宗门笼罩其中。

    内院,弟子舍里的烛火已渐次熄灭,闷雷从云层间滚过,狂风呼啸紫电蜿蜒,重重雨幕中,一袭赭色僧袍自屋檐瓦舍上飞掠而过,宽大的袖摆搅开一片水雾。

    不多时,便轻巧地落在了观心殿殿顶之上。

    这是普陀门三大主殿之一,宗门内外凡有要事商议都在此处进行,以往每到亥时殿门便会从外落锁,今日却破例燃起了长明灯。

    窗格上隐约晃出两道虚影,有极细微的说话声从中响起,灵均轻车熟路地踩过殿顶铺陈的琉璃瓦,半蹲下身,将那片早已被他扣松的瓦片挪开,垂目望去。

    殿内灯火通明,八根缠金抱柱撑天支地,四壁灯龛烛影摇曳,将正前方那座丈余高的莲台映照一亮。

    蒲团上,两道身形正襟危坐,往日誊抄经书的静案上只陈着十余枚卜子,其中三枚还在兀自旋转不停。坐在主位之人面色沉静地看了半晌,抬手将其按住,道:“念之,你可知为师今日为何唤你来此?”

    赫然是掌门云慧的声音。

    念之甫一踏出归寂殿便被召来此处,身上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水汽,闻言思索片刻,认真道:“师父可是忧心大师兄?”

    伏在殿顶的灵均耳朵一动,上半身压得更低,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在了瓦面上。雨水顺着他光洁莹白的额头滑落,身上的衣袍沉甸甸地拖曳在地。

    云慧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拾起案上那三枚卜子摊到念之面前,温声道:“可看得出这卦象何解?”

    普陀门弟子众多,却并非人人都能得掌门亲自教导,念之一听这话便知道云慧是在有意考校他,忙屏息凝神,分出一缕灵气缓缓注入那三枚卜子当中,卦面当即如棋盘般依次排开,显出三道通体漆黑的螺纹。

    念之一愣,迟疑道:“死局……”

    “可看得出所占之人?”

    “是……莫师兄?”

    听到莫止的名字,灵均眼皮猛地一跳,险些从瓦上滑下去,亏得他从前常来此地偷听,应对起来颇有经验,在手肘脱落的瞬间迅速攀住一块飞片,就地一撑便翻身压了下去,赭色衣摆自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没发出丝毫响动。

    手心不知是雨还是汗,他心有余悸地稳了稳身形,大气不敢出,眼睛透过缝隙定定落在下方的莲台上。云慧的声音紧接着在殿内响起:“不错。这是榭川的命盘。”

    念之紧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疑惑,道:“三条路竟是全无生机,可莫师兄的魂灯……”

    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想起,莫止的魂灯早在珩山被灭那日就从仙台的奉神殿中消失了。

    云慧叹了口气,略一抬手,那十余枚卜子就串成了一列挂在他腰间,无声无响。静心凝神的熏香绕了满殿,他看着念之,摇了摇头,道:“天意如此。终有一日,他会害了身边所有人。”

    “师父何出此言?”念之下意识反驳,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认真,“莫师兄怎会害人?”

    换了个姿势趴在殿顶上的灵均狠狠点头,心道:好念之,阿川没白疼你!

    殿外风雨呼啸,殿内却突然安静了下来。云慧眉眼间显出一抹疲惫之色,目光落在供台那尊半人高的坐佛上,久久未动。

    念之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放在膝头的手忍不住攥了攥,坐立不安地看向云慧,正要开口请师父责罚,云慧就忽然问道:“念之,你可知五宗为何要祭出诛仙令?”

    此言一出,上面扒着的和下面坐着的两个人都齐齐一震。

    莫止被修真界联合诛杀一事,许多弟子嘴上不敢说,心里却难免暗自揣测。有说莫止走火入魔已成了邪魔外道的,有说其余几宗想要霸占青溪划分灵脉的,甚至还有说几位掌门是看莫止在同辈之中一骑绝尘,故意寻了个理由将其拉下神坛的……

    总之众说纷纭,那段时间的修真界可谓乱成了一锅粥,但尽管如此,五宗掌门依旧对诛仙缘由闭口不提。

    一年过去,众人的劲头也慢慢淡了些,两年过去,大家都不欲再提,三年过去,那点不明心思就被彻底抛在了脑后,再加上灵犀阁给的悬赏金额实在太过丰厚,久而久之,众修士就心照不宣地揭过了这茬,雄赳赳气昂昂地加入了讨伐莫止的队伍。

    本以为个中内情此生都不得解,谁知云慧竟就这么直接说出了口。

    灵均一时有些反应不及,就连念之都愣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茫然道:“徒儿不知。”

    云慧声音依旧和缓:“为师再问你,剑宗珩山全门上下二百八十余人皆死,唯有一人生还,是为何故?”

    念之拧眉思虑良久,又道:“徒儿不知。”

    “不知……”云慧深深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那尊坐佛面前,佛像慈悲的面容与他遥遥对望,似乎在等待他最后的宣判。

    “师父?”念之疑惑地仰起了头。

    无人回应。

    空旷的大殿内一时间只能听见雨水敲打瓦檐的声响。

    过了许久,久到灵均捏着瓦片的指节都开始隐隐发颤,云慧才缓缓开口:

    “那是因为,灭了珩山满门的人。”

    “就是莫榭川。”

    轰——

    一道惊电骤然划过,带着劈天憾地之势撕开了夜幕,刹那间天地恍如白昼,瓢泼大雨随之而下,将灵均一张脸浇得惨白如纸,一片朦胧中,他额心那颗红痣仿佛要燃烧殆尽。

    念之几乎是跌坐在了蒲团上,他惶然抬头,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眼,道:“莫师兄……”

    云慧道:“榭川也算是为师看着长大,将他带回仙台发落是最好的办法。”

    “此事切莫声张,为师今日召你来此,便是要你秘密……”

    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灵均却什么都听不到了,万物重新隐于黑暗,他手指下意识攥紧,随着“喀拉”一声轻响,云慧似有若觉般抬头看去,却只瞧见一滴坠落的水珠,“啪”地砸在了静案之上。

    ——

    熙和桥下。

    观沧身形如电,玄色的衣摆在水面晃过,不过眨眼就跃上了桥头。雨越下越大,他随手捏了道诀罩在二人周身,扣在莫止腰间的胳膊微微收紧,没有丝毫停歇便径直朝着尚书府的方向掠去。

    上京街道空无一人,就连零星几点灯影也渐次熄灭,沉沉夜色中,唯有远处一座府邸火光大作,在这堪称死寂的黑暗里显出几分格格不入。

    莫止视线落在那扇尚且完好的府门上,微微一顿。围在尚书府外的差役不知何时换成了百察司的修士,此刻正面色肃然地聚在一起,身上的校服被火光晕出一片虚影,明明灭灭,教人看不真切。

    云景留下那张字条后便没了踪迹,他二人拿不准对方意欲何为,只能冒

    险回崔府一探究竟。眼下看来其上所书的四字却算不得假,倘若崔邕还在府中,百察司的人不可能没有动作。

    但这位尚书大人是如何醒来,又是如何破开结界去了别处的?留影石里,他分明看到崔邕和小厮被楚离清的法阵困住,陷入了昏睡。除非他内里的芯子已经换了人,否则绝不可能在鬼界殿主的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莫名点燃的幽火,小厮体内的妖蛊,护着崔邕的那缕阴气……

    彼时的楚离清恐怕已是分身乏术,如果在此期间夺舍崔邕,倒确实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莫止心里暗自思索着,一不留神,尚书府的门头就已近在咫尺。他忙反手扣住观沧,正欲开口叫停,就见府门外为首的那名修士略一侧身,露出了腰间挂着的玉牌。

    再看其人,头戴玉冠,腰佩长剑,银灰色束袖袍衫在空中猎猎而飞,一张脸含霜带雪,不是裴知然又是谁?!

    他瞳孔微缩,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

    观沧不着痕迹地放缓了速度,声音在雨中显得尤为冷冽:“怎么?”

    莫止猛地回神,眼看那阵幽火越发逼近,顾不得解释,一把拉过观沧手腕,足尖在一页瓦片上轻点两下,旋即落到了一棵约莫三人合抱的粗壮桃树上,淋漓的雨水顺着花叶抖落,被观沧尽数挡下。

    莫止略松了口气,道:“看到了熟人。”

    观沧眉角微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意味不明道:“昆仑派弟子。”

    莫止点头道:“裴师妹不在百察司名录上,应是寻着火光前来助力。”

    说着,手往怀里一探,将云景留下的字条抽了出来,那字条甫一见光,竟直接自当中晕出一圈黑色的痕迹,不过吐息间,就化作一撮纸灰,随风散了去。

    观沧淡淡瞥了一眼,下定结论:“崔邕凶多吉少。”

    “确实如此,我怀疑他已经被夺舍了。”莫止拍了拍手里的余灰,道,“既然他不在府里,我们便也不必进去了。”

    观沧道:“你待如何?”

    莫止揉了揉眉心,没有马上回答。今日发生的事实在太过一波三折,他多少有些乏力,崔邕眼下不知身在何处,单凭那四字显然无从找起,他还需好好想想……

    观沧也不催促,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那几名修士身上,缠在食指的骨戒发出嗜血般的嘶嘶声响,又在下一瞬恢复平静。

    急风骤雨从他二人身边呼啸而过,尚书府前,十余支灵剑悬空而立,裴知然双手结印,汹涌的灵力自掌心灌注其中,霎那间灵光大盛,一道法阵平地而起,同连绵的幽火骤然相撞。

    天地都为之一震。

    莫止正冥思苦想崔邕的落脚处,冷不防被这动静惊了惊,垂眼看去,恰好对上了裴知然隐约投来的视线,他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侧身避了避。

    正在这时,挂在他腰间的乾坤袋忽地传来一阵颤动,里面的吞灵妖发了狂似地横冲直撞起来,颇有种不把袋子撞破誓不罢休的架势。

    莫止动作一滞,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扯下了封口的符篆。被关在乾坤袋中不见天日的小妖只探出半个脑袋就浑身一抖,扑棱着翅膀朝外飞去。

    “跟着它!”

    几乎是莫止话音落地的瞬间,观沧就已拦腰将他截住,一黑一白两道身形随即消失在了原地。

    方才被法诀隔开的雨水骤然坠落,砸下满树花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