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添喜

作品:《路边的姑娘能捡吗》

    谢昭依言焚香沐浴,草木清苦便顺着水汽蒸腾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浸在里头。洗过之后,肌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她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裳,走到廊下,在一只小陶炉前点了三炷香。

    烟袅袅地升起来,她站在烟里,望着院外那一线远远的天色。

    远远走来几位姑娘,接着是几声压低了又压不住的笑。

    “阿榜!”

    阿依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谢昭抬眼,便见阿依拉着几个阿姐,一字排开地站在院门口,一个个手里都不空着,捧着竹篮、挑着布包,还有两个胳膊上搭着新绣的荷包,眉眼间都是明晃晃的笑意。

    “快,都进来。”

    阿依头一个跨进门,把手里的竹篮往谢昭面前一递,“喏,给你的。”

    篮底垫着一层青翠的叶片,叶上卧着一串红果子。果子只有小指头盖那般大,一颗挨着一颗,密密地串在一处,坠成一挂一挂的,红得透亮。像是把最艳的那片晚霞一颗一颗地搓圆了,穿了线挂在藤上。

    果子被日头照着,皮儿薄得能透光,仿佛轻轻一碰,便要沁出汁来。

    “这是山里的红珠果。”阿依笑盈盈地道:“前两日刚熟,我一大早带人去后山摘的,专挑最红的那一挂。”

    “红珠果?”

    “嗯,山上才有的,别处养不活。”阿依从篮里拈了一颗,塞到她嘴边,“你尝尝。”

    谢昭小心避开她的指尖,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果子极薄,被齿尖一碰便破了。酸甜的汁水一下子涌出来,一路顺着舌尖淌到舌根。

    “好吃么?”

    “好吃。”

    阿依笑得更深了,凑近了些,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郑重:“这果子,是专门送给快要办喜事的人家。”

    “挑串得最满的红珠果,给阿郎阿姐各送一串。盼着两个人往后好日子像这红珠果一样,一件连一件。”

    “多谢阿姐。”谢昭道。

    阿依被她这么一本正经地道谢,倒先不好意思起来。

    后面几个阿姐也涌到了谢昭身旁围着她,你一句我一句,都把带来的东西往她跟前堆。

    有人塞了绣帕给她,一看就是自小便练的那种针脚。有人送她一只小竹篮,篮里装着一双花环。还有人送她一瓶木樨花油,说是用来梳头,梳完了满发清香。

    谢昭一样一样地接过道谢,送东西的,她大多都认得。阿依自不必说,还有几个是寨子里常来常往的绣娘,秋猎大典上要做新衣,素日里和她打过照面。另有两个脸生些的,想来是别寨来赴会的。

    阿依送出东西后,却没急着走,反倒凑近了些,捏着谢昭的袖口,细细地打量着那件素色的衣裳。

    “这件太素了。”她皱着眉,“祭神那日穿的,得喜庆些。回头我再给你裁一件,用我家那匹绣着鸾凤的蜡染红布……”

    她说到一半,几个阿姐便笑着起哄。

    阿依自己也红了脸,抬手在耳边拨了拨,才把这半句话含混地咽了。

    谢昭听着觉得有趣,“那就劳烦阿姐了。”

    阿依见她这般爽快,也笑了,却到底没再往下说,只道:“你等着便是。”

    送走了一批,又来一批。

    这一回来的,是寨子里的阿妈们。

    阿妈们走起路来不紧不慢的,年纪大了些,眼角堆着细细的褶子。她们不像那几个阿姐那样热闹,也不打趣,只是笑眯眯地提着东西进来,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搁下,拉着谢昭的手说几句体己话。

    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妈,把一匹土布递到谢昭手里,那布是她自己织的,料子厚实。阿妈握着她的手,说了好一阵苗语,又夹着几句生硬的汉话:“这个……好。衣裳,给你做。”

    谢昭拿了那匹布,指尖抚过密密的经纬。

    那阿妈又说了几句,话里话外也都是祝愿她的将来。另一位阿妈递上一罐子腌好的山货,酸笋、野菌、干辣椒,塞得满满当当,叮嘱她多吃些,瘦了不好。

    还有一位阿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一层一层地解开,里头是一小串红珠果,用红线系着,与阿依送来的一般无二。

    “这个,给你留着。”阿妈把那串果子放到谢昭手心里,拍拍她的手,“吃了身子好,往后啊,好。”

    谢昭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串红珠果,又看了看眼前这位阿妈。

    “多谢阿妈。”

    阿妈笑起来,满脸的褶子都舒展了,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抚了抚,像抚自家女儿一般。

    送故去,半晌还有人陆陆续续地来。

    有寨老打发自家阿姐送来的一小坛新酿。

    有从前在悬雾城见过几面的汉人商户,遣了个伙计来道喜,奉上一匣子干茶叶。

    还有谢昭救过的那个阿妈,托人送来一双手纳的布鞋,鞋底厚实。

    屋子渐渐便堆满了东西。吃食、布匹、绣品、药材、山货,一样一样地摞起来,摞得竹榻、案几、墙角,都搁不下了。

    傍晚时候,阿霁海推门进来,抬眼便见满屋的物什,愣了一下。

    “你怎么……收了这许多?”

    “寨里人都送了来。”谢昭道。

    阿霁海走进来,在一堆东西里东看西看,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瞧。

    他复又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下,目光落到那一挂一挂的红珠果上,脚步顿了顿。

    “红珠果也收了?”

    “嗯。”谢昭道:“收了七八串。”

    阿霁海看着那些红得透亮的果子,没说话,耳根却慢慢地红了。他把手伸进一堆东西里,拈起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一化,眼睛便弯了弯。

    “他们是真把你当自家人了。”他道。

    “你呢?”谢昭问他,“你可收着了东西?”

    “嗯。”阿霁海道:“多得很。”

    他把话说得淡淡的,耳根却出卖了他。

    “都送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他含糊道:“衣裳、吃食、药材,还有几样老物件。”

    “红珠果呢?”

    阿霁海手上动作一顿。

    “也……也收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她,

    “几串?”

    “记不清了。”他道,又飞快地补了一句,脸含羞怯藏不住那点心满意得,“反正比你的多。”

    谢昭只看着他,不说话。那目光慢条斯理,从头到脚看他一遍,又绕回来,落在他的耳根上。阿霁海被看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指在膝上蜷了蜷,目光躲来躲去,偏生躲不开。

    她看足了,才轻轻吐出两个字,“是么。”

    “是么。”

    “嗯。”阿霁海点了点,偏过头去,像是怕她追问,弯腰把地上那匹土布捡起来,仔仔细细地卷好,搁到竹榻的一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