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39章(上)

作品:《画龙点睛·在下张僧繇》

    洛阳城内,军营之中。

    “当真?”宇文泰指着心腹,“你再说一遍——”

    心腹应道:

    “宇文将军,属下探的一清二楚:

    梁帝已经把大魏叛逃到南梁寻求庇护的佞臣徐纥,给赐毒酒赐死了,徐纥的死法,跟他进言让胡太后毒死先帝元诩的惨状,是一模一样。

    梁帝的第四子萧绩,已经是第四次被梁帝直接任命为护军将军,总领石头戍军事了!萧绩跟羊侃的儿子羊鹍,都是应家女婿和准女婿,二人智勇双全,军心民心所向,建康城固若金汤,高欢肯定不敢再搞出名堂来去打。”

    “不一定。”宇文泰踱步,“高欢是主公尔朱荣的侧翼力量,为了顺遂主公的意图,他必将把主公的心思先一步揣测明白,快人一步部署好一切。如此,高欢能够腾出时间来南攻建康城。”

    “这不现实啊!”独孤信道,“兄何以如此说?高欢攻打建康城,达不到灭国的效用,不是自损三千吗?他为什么要去做高风险又无回报之事?”

    “弟有所不知,凭借本将对高欢的了解,他一日不了结心中旧恨,就一日放不下。”宇文泰道,“羊侃要是在山东,高欢就会攻山东;当下羊侃举家都在建康城,高欢自然是不怕死,想往梁国的皇都打过去。”

    宇文泰勾起嘴角,冷笑道:

    “再者说,咱们的细作杨忠和有意投奔高欢的侯景,这俩人口中的萧绩可万全不像是同一个人:杨忠说萧绩胜过萧统,是真正能当储君的料;侯景说萧绩身子羸弱,闲散帝子而已,不能担当重任。”

    “高欢要是信了侯景的话,真不把萧绩放在眼里,以为梁帝老糊涂了才把皇都的军事交给萧绩去管,必将吃大亏,叫鲜卑骑兵们有去无回。”

    韦孝宽道:

    “末将见过萧绩,容貌是一等一的俊逸,说是南国第一美男子也不为过。”

    “末将还知道,萧绩主政地方之时,将淮河两岸闲置的土地全部开垦,不到两年,就实现了淮南军粮的自给,无需依赖朝廷调拨;萧绩还发动民间工匠打铁和锻造兵器,将淮南地区的矿产资源用到极致,做到了驻军人人有武器。”

    “这么厉害?”独孤信一惊,“军饷足则后勤足,兵器足则战力足,萧绩不愧是:能兵善政。怪不得人称他为四贤王。”

    “不止这些,”韦孝宽继续道,“萧绩十分心系‘海盐’与‘丝绸’商贸,哪怕是高欢把边境封锁,也堵不死萧绩手下的军民们的生路,盐和丝,对内贩卖也可以获得收入来反哺军民。”

    “萧绩主政地方尚且能够如此稳扎稳打,万无一失,”宇文泰思忖,“那么由他来守皇都建康,不是梁帝的最佳决策吗?”

    “是。”韦孝宽道,“萧绩能治淮南,能建立南康国,本就不容小觑。但他一身病骨,强撑笃行,命不久矣,也是真。”

    宇文泰单手刮了刮下巴,道:

    “本将在想,高欢要是败走南梁,没准就要反攻自己的政敌贺拔岳了。高欢与贺拔岳向来不和,但是贺拔岳对本将有恩,本将不能不到贺拔岳身边去提醒。”

    “兄若离开,洛阳何所是?”独孤信问。

    宇文泰道:“还请弟听兄一言:莫要继续留在洛阳城中,主动到主公尔朱荣面前去请命吧,主公一定有用得着弟的地方。”

    “是!”独孤信毫不犹豫,“弟听兄所言。”

    宇文泰真挚地:“本将此去,乃是离开洛阳前往关中,帮助恩公贺拔岳平定万俟丑奴的叛乱;弟至晋阳,务必要懂得察言观色和自保完全,高欢若攻梁而去,弟一定要好好找准时机,取代高欢位置,听遣于主公。”

    “是!”独孤信感激,“兄顾弟如亲生,弟万谢于心。”

    宇文泰对韦孝宽道:“贤才,你乃是关中将领,一副好男儿本领,来日必成大器。你需回到关中去,保证西线兵力忠于主公,能够随时随地与主公汇合,为主公所用。这便是你获得主公提拔的最佳路径。”

    “多谢将军!”韦孝宽大声,“末将追随将军,听令将军。”

    “好!”宇文泰道,“事不宜迟,本将与你等两位,即刻出发。”

    *

    皇宫之中。

    皇帝元子攸心神不宁,对丹阳王萧赞在对弈一盘棋。

    有传使来报:

    “启禀陛下,消息有二:

    第一,陈庆之率兵仅仅七千,全员白袍,胜雪抖擞,北上出发了;

    第二,宇文泰、独孤信、韦孝宽三人,一夜之间,离开军营,舍洛阳而去,动向不明。”

    元子攸手中的白子掉落在棋盘,犹如畏惧那七千白袍军,咬唇不语。

    内监林舸问:“兵大人,你是说宇文泰等人连招呼都没跟陛下打一声,就这么跑了?”

    传使道:“宇文泰跟高欢一样,本就是太原王尔朱荣的人,哪里会真心留下来保洛阳,保陛下?其实也不能说是跑,宇文泰和独孤信、韦孝宽是大大方方地驰马而走的。”

    内监林舸看向元子攸:“陛下,如今洛阳城是连一个大将都没有了,除了效忠于您的两万亲卫军,和忠臣们掏空家底募集来的护驾义士们,再无可以确保陛下安危之师,再无可以稳固城池之人。”

    元子攸扫落黑白棋子,笑的响亮,也笑的凄凉。

    棋子落地的大珠小珠玉盘声中,这位孤立无援的天子道:

    “命!都是命,这就是朕的命!!”

    “陈庆之来了,尔朱荣别有所图,至今不肯解围洛阳,只想把朕逼去太原彻底控制,明年四月,洛阳城内,必将是白骨一片,帝位空悬。”

    又有一个传使来报:

    “启禀陛下,高欢征得太原王尔朱荣首肯,率军十五万,预备南下伐梁,直取寿春城。”

    “如今,梁国总领国防的是皇四子萧绩,守寿春城的大将是夏侯亶,此二人,本就在朝务和军务上有多方对接,共处超过十年。”

    元子攸恨恨道:“高欢是想去送死吗?”

    传使道:“高欢对皇后娘娘说,自己是去打败南蛮和称霸伟业的!”

    元子攸单手握拳,紧紧贴在棋盘上:

    “十五万大军,要是用来守洛阳,朕和大魏百姓都能御陈庆之的白袍军。可是,尔朱荣却同意高欢的伐梁妄策,不是叫那些兵卒去送死,是什么?”

    “陛下,”林内监小声道,“尔朱荣向来不把人命当回事,河阴之变和擒拿葛荣旧部下的战役后,不都死了成千上万的人吗?高欢就更不用说了,每一次领兵作战,都是灭国(地方政权)和屠城级别的。人命在他俩手里,还真是如同草芥。”

    “陛下,萧绩是我四弟,夏侯亶是我四弟的军略教习。“萧赞道,”二人合体守寿春,高欢绝对过不了。哪怕是高欢叫高隆之从右面山东直下,也未必能过秦淮水。四弟他足智多谋,作为高徒,他比夏侯亶更懂用兵,若有羊侃父子助攻,必能把高欢打的落花流水。”

    “朕无能,是朕无能啊!”元子攸觉得心痛,“兵家之事,轮不到朕来说话;调兵遣将之令,更轮不到朕来是施发。到头来,高欢十五万大军埋骨寿春城,他本人活着也好,死去也罢,《史册》连带着痛批之人,不是尔朱荣,而是朕!”

    传使道:“高欢三日后出兵南下,皇后娘娘亲自为他和十五万将士践行——”

    “寿春之城,中州咽喉,江南屏障。”元子攸如此概论,“尔朱英娥不在乎朕在洛阳的生死,倒是巴不得高欢创造奇迹,大捷江南?”

    “陛下,息怒啊。”林内监。

    “朕能不怒吗?”元子攸站起,“陈庆之北伐,高欢南伐,这就是《史册》将记载的最大刀笔。这刀笔,刀的不是主将,不是尔朱荣不是梁帝萧衍,而是朕!”

    “什么叫做高欢直取寿春城?”元子攸冷笑着,“他要是:分兵绕袭建康城,围点打援,或许还能够给自己给大魏留点颜面。”

    “罢了。”元子攸失去力气跌坐回原位,“朕累了,你等传使都退下吧!后续有跟宇文泰和高欢相关的军情,再来报。”

    两位传使离开后,元子攸单手扶额,道:

    “高欢的鲜卑骑兵,人数众多又如何?夏侯亶前方指挥,萧绩后方坐镇,高欢的骑兵如何能够发挥优势?到时候,轻舟水军袭来,东风劲吹,高欢莫说是筹粮无路,更是会被火烧连营……朕只要一想到十五万大军会随着高欢一起葬送性命,心中就难受的很。”

    萧赞道:“陛下,除非是高欢要求自己的部下们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去作战,否则我四弟萧绩,不会对鲜卑骑兵们赶尽杀绝,他会收编那些骑兵,留作后用。”

    元子攸问:“那些骑兵是鲜卑人,岂肯入南蛮军伍?即便是入了,谁敢保证他们不反?”

    “只诛首恶,胁从不问。“萧赞道,”这是应对之道。“

    “朕真的不能再往下想。”元子攸掩目,“朕恨这个乱世,恨尔朱荣这个主局之人,更高欢那样的手握重兵的军阀!!”

    “丹阳王,你不必劝朕。”元子攸道,“朕自己静一静就好。”

    “是。”萧赞道,“下臣就在陛下身边不离,陛下随时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