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小厮去把马夫找来。

    马夫正在马厩给马洗澡，听见老爷要找他，连忙把手洗干净，换了身干净衣裳。

    马夫来到明慎书房门口叩门，得了里面的回应，才推门而入。

    明慎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书，看向马夫，问：“为何过了这么久才回来？”

    马夫低头回话：“白公子等了有一个时辰才见到人……”

    马夫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明慎，三缄其口。

    明慎察觉出马夫有话想说，道：“但说无妨。”

    马夫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老奴看见白公子等的是个姑娘。那会儿老奴在马厩等着公子，时不时看看外面，看见公子与那姑娘又一起往太傅府后院去了……”

    马夫说话的时候抬头观察明慎的神情。

    明慎只是蹙着眉一言不发。

    马夫见老爷不说话，便也不敢再往下说。

    两息功夫明慎便摆手让马夫下去。

    马夫不知道这话说得对不对，他只知道老爷这时候找他来问白沧州为何回来这么晚，肯定有想打听的事。他拿着明府的银子，自然是听明慎的。

    这一晚，明慎书房的烛火几乎亮了一夜。

    *

    那日户部尚书钱用在朝上听见郭嚣把兵部募兵需要的两百万两银子凑出来了以后，就一直心神不宁。

    这两日去班房都是胆战心惊。

    今日郭嚣拿着礼部给后宫封妃的账目到钱用处核准。

    “钱尚书，这是礼部递过来的后宫晋升大典的花销，我审过了没什么问题，您签字盖章罢。”郭嚣把账目本放到钱用的桌上。

    钱用虽然心里不安，但看见郭嚣，还是要撑住气场。

    他拿过账簿，假模假样地翻了起来。

    郭嚣睨着钱用，嘴角挂着冷笑。

    翻着翻着，钱用脸色变得铁青，他抬眸看向郭嚣：“这是怎么审的，往年后宫晋升大典开销也不过就是数十万两银子，怎么这一次，花费三十万两之多？”

    郭嚣不慌不忙地解释：“这次晋升人数众多，一妃两嫔还有其他几位贵人。大典要在最大的延庆宫举行，布置的东西多，采购的食材多，调用的内官数量也多。三十万两已经是礼部省了又省，算出来的数目。”

    钱用连连摆手：“不对，今年往后礼部还有万寿节，皇后诞辰，年关百官宴、犒劳三军赏赐。礼部不是说要减少预算拨给兵部？怎么在这一项上就超支二十万两？礼部到底准备从哪里省银子？”

    郭嚣道：“后面的节庆还没到，钱尚书怎么就知道礼部的预算会超支？”

    钱用连连摆手：“那也不行。这次最多批十万。”

    郭嚣满不在乎地垂眸道：“您批多少是您的事，属下只说一件事，您好好思量。这次后宫大封，封的不仅有三公主、四公主母妃，还有五公主与六皇子的生母。若是因为这件事怠慢了各位公主皇子嫔妃，哪怕你上面那位在后宫只手遮天，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钱用口齿紧闭，默不作声。

    郭嚣双手扶案，俯下身子，贴近钱用，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声音道：“户部到底还有多少银子，你我都心知肚明。您若不趁着现在这个档口把钱花出去，等到年底结账的时候，陛下就会知道户部盈余。倒时候陛下翻旧账，回来质问钱尚书当初抽调银子支援北境战事的事，尚书随便找个借口这事恐怕在陛下那里也不可能轻易揭过去。钱尚书心里记挂二皇子，我心里也记挂着二皇子。二皇子以后若是当了太子，钱家肯定是风光无限。可若是没有，尚书可想过自己的退路？”

    钱用额头渗出细汗。

    郭嚣轻笑着站直身子：“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不是？”

    郭嚣浅浅一礼：“属下还有别的事，大封后宫这预算，钱尚书看着批罢。”

    说罢郭嚣便甩袖离开。

    钱用心里一直懊悔，他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听了二皇子的话，卡了陛下要给前线的银子。

    都怪太子那个位置太诱人，诱人到让他忘记了户部还有郭嚣这个人的存在。

    郭嚣真是不要脸到了极致。

    前脚在陛下面前让礼部工部承诺可以省二两百万银子给兵部募兵用，后脚就让礼部递过来三十万的花销找他核销。

    郭家花着户部的银子，收礼部尚书到麾下，还顺了陛下的心意讨好陛下，顺便打压了梁家的势力。

    这朝局真是一步错，步步错，连挽救的机会都没有。

    钱用咬着牙，签了礼部的账目。

    账目反到礼部的时候，杜仁倒是看愣了。

    他确实没想到户部能批下来这么大一笔款项用来筹办后宫的娘娘们的晋升宴。

    之前郭嚣让他多报点，还怕户部不肯批。

    他也怕自己答应从礼部挪出一百万两的预算，日后在办宫里宴席的时候捉襟见肘，得罪了宫里的贵人。

    没想到郭嚣不仅没让他为难，反而给了他更充足的预算。

    杜仁顿时觉得自己投靠了郭家，在六部办事反而比之前过得更顺了。

    *

    还没到退班时间，钱用就着急想要回家。

    他提前交代好部里的事，片刻不耽搁回家去。

    到家他就问门房：“夫人回来了吗？”

    门房说：“刚回来，在上房。”

    钱用立即撩袍往上房去。

    “今日进宫，梁妃是怎么跟你说的？”钱用人还没进屋，声音已经从回廊传了进来。

    钱夫人正在梳洗，听见钱用回来，连忙擦干净脸，给身边老麽麽一个眼神，让她带着下人们都下去。

    老嬷嬷心领神会，当即带着屋里伺候的丫头们都出去了。

    钱夫人搀扶钱用，让他先坐下。立即有丫头送上一碗牛乳冰酪。

    钱夫人柔声道：“你先别着急，吃碗冰酪，降降火。”

    钱用今早在部里被郭嚣威胁，现在怎么可能静下心来，他近乎于暴怒厉声道：“我听二皇子的话，卡着陛下想要的军费不给。现

    在军费解决了，郭家又得了礼部助力，陛下没有找二皇子解决这件事，说明陛下根本就没想过立储的事！他日后要当了太子，今日这事就算了，若是他日后当不了太子，那我们全家脑袋还能不能在脖子上都未可知！”

    钱夫人不知道钱用今早在朝里的事，但看他如此暴躁，就知道在部里郭嚣没有给他好果子吃。

    钱夫人缓缓坐在隔壁的太师椅上，轻声道：“梁妃找我进宫去只说了一件事。她说宫里新去了个御医，师承神医谷，医术高明。不日她会把映雪召进宫，让那御医给她把把脉。”

    钱用一听这消息，原本焦躁不安的心情瞬间平静了不少。

    他一言不发，睨着钱夫人。

    钱夫人见他气消了一点，连忙道：“神医谷的薛家老爷听过吧？就是供奉在大相国寺开国十二功勋里的那个薛家。宫里新进的御医就是薛家的医术。映雪那身子我们找了很多名医看了都看不出什么，都说生育无碍，可他们结婚三年映雪肚子还没动静，梁妃也着急。梁妃还是记挂着我们这个亲家的，记挂着映雪的。”

    钱用呼吸慢慢地变得悠长，钱夫人见状立即端起冰酪，递给钱用：“老爷吃点吧，这夏日炎炎，今日连阵风都没有，这冰酪是梁妃赏的，用牛乳做的，很是可口。”

    钱用瞥了一眼，这乳白色的牛乳冰酪，到底是拿起来细细品了。

    钱夫人道：“眼下我们确实失了一招，可只要映雪怀上皇孙，就是给陛下立储一颗定心丸。六皇子，十二皇子都还小。不论是年龄还是学识，都不如二皇子。若陛下有了皇孙，那立储之事陛下会顾全大局。二皇子说过，太傅虽然对他失望，可到底是帝师。若他有了儿子，为着朝廷日后稳定，太傅也会保举他成为太子。只要映雪有了第一个孩子，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总会生出来皇孙的。”

    “但愿罢。”钱用把冰酪放在桌上，“我已经把身家性命都压在了二皇子的前途上。他要做的事，我全力支持，哪怕得罪陛下、得罪郭家也在所不惜。只希望这事最后能有个好结果。不然……”

    钱用没继续往下说，放在桌上的冰酪已经融了不少。

    *

    许穆回到长嬉殿已经过了晚膳时间，舒嫔见许穆到了晚膳还没回来，就嘱咐小厨房给许穆热着饭菜。

    盼春见许穆回来了，连忙嘱咐小厨房把一直热着的饭菜端上来。

    “这些都是娘娘让人给殿下温着的。”盼春把一盘东坡肉放在上桌，笑着望向许穆，“殿下出去玩得可还开心？”

    许穆让宫女们把衣裳、头饰都换了下来，才一脸喜滋滋道：“那是自然。”

    盼春见主子一脸小女子见过情郎的羞涩与欢喜，便不再问了。

    她把饭菜摆好，请许穆来用饭。

    许穆从妆台起身之前，还摸着自己脖颈上的青痕，道：“春妈妈，你去御医院帮我看看今夜是哪位御医当值，若是凌御医就请他来一趟。若是别人就算了。”

    盼春福身应下，便去御医院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