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谁要的酒

作品:《反派他妈不是人》

    谷雨任由他看,同样也回望过去,二人对视片刻,那人率先开口:“掌柜的,你这儿可是寻账房?”

    他声音有些哑,听得人无端跟着一起嗓子一紧,想要干咳,但好在谷雨不是人,她表情没什么变化——让狐獴通过面部表情来表达心情还是太难了,给她一条尾巴来得简单些。

    她点点头,鼻尖微耸,又盯着他看了半晌。

    来人倒也泰然自若,自顾自做自己的事儿,任由她打量。

    只见他先是将蓑衣归拢整齐叠放在脚边,又从怀中扯出一块还算整洁的粗布在桌面上一擦,倒是没擦出什么灰来,萧二干活挺仔细,虽说谷雨并没有出工钱聘请他做跑堂,但跑堂该干的活儿他是一样没落下。

    或许也有撒手不管看着萧一干活会被骂的原因在吧。

    收了布,那客人手掌一抖,爬满老茧的手珍而重之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竟是一把铜算盘。

    他晃晃算盘,写满故事的脸上露出几分怀念的笑来:“这老伙计陪了我许久,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以往只顾江湖风雨事,如今却只想寻个地方歇歇脚,养养老。”

    “我虽不敢妄言读过多少圣贤书,算得尽天下多少英雄事,但算算柴米油盐的小账,还是得心应手的,掌柜的,可愿意聘我为账房?”

    谷雨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谷穗虽是听了真切,可也不敢插手,只默默摸去后院帮忙。

    那人似乎也不急要回应,坐在桌前轻抚算盘,眼中偶尔流露出些许怀念与怅然。

    “您的酒肉来喽——”

    萧二干这份工作可谓是如鱼得水,一手托盘一手端壶,衣裳倒还是穿他们自己的,辗转间腰身一闪,细盈盈又不失精干,壶落下,盘中餐便顺势而起,行云流水一般上了桌,人则如水中鱼一般甩尾走了,连水花都没溅起些许。

    他这么一打岔,方才有些奇怪的氛围倒是稍稍缓和了些,谷雨终于开口,却是问:“你从哪儿看到的,我们寻账房?”

    那人举筷指指屋外,又落筷夹起一片牛肉:“就在门口,是掌柜的自己张贴的吧,浆糊调得不够稠,风一刮,恰好落在我面前。”

    言罢,便开始吃喝,自己吃还不够,还要招呼谷雨一起来,美其名曰边吃边聊,他也要了解一下东家才好决定挂不挂靠。

    谷雨不知想了什么,最终还是点一点头,当真坐到他对面去了。

    *

    后厨正一派热火朝天之势,萧一也知晓不久后这里可能会人满为患,更别提太子回信,言明三日后抵达,到时候若是连一口热乎饭菜都献不上,岂不是大不敬?

    于是他决定先备点臊子来用,大漠干燥,买来的肉制成肉酱做臊子,既不容易坏,味道又好,出锅还快,实乃客栈必备之好物。

    因此,吃完饭他便一直在厨房忙碌,洗洗切切剁剁炒炒,做饭是个体力活,顺带就将今日的操练任务也一同做了。

    “火小些。”

    他吩咐道。

    谷穗点点头,调整柴火位置,将火苗分开些,好叫锅底不那么热。

    火苗如今在他眼中便如同一团团跳跃的光球,灶台则是漆黑夜景,他像是在夜空中编织繁星一样,萧一让火大些,便将星星往一处赶,萧一让火小些,便把星星们都散开,倒是在其中寻到了乐趣,一时间愈发专注,那双灰蒙蒙的眼眸直直盯着火焰,寻求着可掌控的光明。

    萧二端着空盘回来,揉揉脖子打个哈欠:“老大,什么时候能回去啊?在这儿怎么比在营里训练还累……”

    萧一人还没说话,一柄铁勺就先拍了过去,萧二连忙侧身一躲,苦着脸认错:“我不问了!”

    萧一连眼神都懒得给他,厨房正忙,哪儿有功夫陪他唠闲磕?

    不过,他不问,萧二却没有不说,他蹲坐在地上,摸着下巴自言自语:“今日这客人也还真是怪,身上总有股很熟悉的感觉……偏偏讲不上来。”

    “我走时还听他招呼掌柜的一同吃喝,说是聊聊他当账房的事儿,若是他当值,就又得多做一人的饭了。”

    萧一耳尖微动,面上不露声色,心底却皱起了眉。

    若是客栈有了账房,届时太子前来,需瞒的人便又多了一位,账房到底不是其余散客可比的,总得日夜相处,不行,睡前得再跟萧二耳提面命一番,决不能暴露。

    想着想着,心思不由得又歪到另一件事上去。

    三日后太子来,若是将掌柜诏安了还好,若是没有,那他还得给掌柜多做些食物留着吃,至少撑到招来下一个厨子才行,否则这母子二人岂不是得饿死?

    许是想得太入神,他不由得嘶一声,低头一看,掌心赫然一道红痕,萧一登时警铃大作!

    “不好,掌柜的有危险!”

    比他扔刀速度更快的,是骤然窜出去的谷穗。

    萧一原本的满心焦急都停了一瞬,不敢相信如同一道黑影般消失的人,是那个看着便瘦弱不堪的小孩儿。

    他真的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吗??

    萧一又一次发出困惑的声音。

    随后再顾不上许多,抄起为了方便做饭解下的剑就往大堂冲。

    *

    大堂。

    谷雨维持着单手掀起的姿势没动,掌心鲜血缓缓蔓延,伤得不深,也不痛,自然没往心里去,只是自言自语道:“果然……”

    她目光烁烁,凝视着端起酒壶的人。

    “你果然是个女的!”

    从刚才她进门时谷雨就觉得不对劲了起来。

    那是一种同类共鸣的感觉,如同幼年时还没继位女皇,家里的狐獴姐姐姨姨总爱照顾着她,每每她们靠近,纵使脑子没反应过来,身体也先一步放松了警惕。

    没有威胁,是朋友,是伙伴,是家人,可以放松。

    这样的感觉,自从她变成人类之后,就只在谷穗和系统身上感受到过。

    可来的这客人怎么看都是个沧桑大叔,味道也闻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谷雨还以为是自己感觉出了错,恰好他邀请她喝酒吃肉,不过碰了几杯下去,谷雨便眼尖看到他面上如同蚊子嘴般的细纹。

    内里露出的皮肤,细腻干净。

    她到底不是人,不会试探也不知道什么是套话,直接伸手去揭,便被一道银光擦过掌心。

    她倒是不在意这个,仍旧目光灼灼看着‘沧桑大叔’。

    “为什么伪装成这样?”

    陶米从没有如此之快的被人识破伪装过,就连当年投奔杀手楼,那楼主也是同她相处了一整日,才发现的不对。

    她状似冷静地端起酒壶,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心底却已经有点慌

    了。

    能如此之快的识破她的伪装,她的功力,绝对不在楼主之下!倘若这时转身便跑,只怕还没到门口,就先被两筷子钉墙上了吧!

    陶米想想了一下那副惨状,不由得悲从中来。

    她陶米,人送外号千面画皮鬼,堂堂杀手榜前十,哪次不是光明正大融入目标身边,待暗杀成功后,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哪儿有像今天这样,混都没混进去,就先被认出来了的!

    她承认,自己是有点轻敌了。

    任由谁看了那份“掌柜的有内力护体,刀枪不近其也”的回禀,都只会觉得是夸张说法吧!

    谁不知道,当今天下武林,早有六十余年再未有过冠绝武林的第一高手,而内力护体,非当世第一高手无有之。

    远的不说,就连她此次的暗杀目标,当今太子——的一双双胞胎兄弟,四皇子,五皇子。

    据闻,四皇子三岁习文四岁学武,五皇子三岁习武四岁习文,最终一个脑子好一个武艺高,如今正在这大漠守边疆呢。

    那五皇子,已堪称当世第一勇猛之人,一柄长枪耍得虎虎生风,许多江湖人士都败之麾下,更有朝廷搜罗一堆名师高手传业授教,说他能以一顶百都不为过,即便如此不也一样没有内力护体吗?

    陶米偷偷瞄一眼桌上。

    她那一击,力道不小,若是常人中了,只怕会被贯穿手掌,运气不好落下残疾都是情理之中的事,可谷雨手上,却只留下一条快要愈合的细长伤口。

    当真有内力护体,还会被她所伤吗?

    兴许,只是此人观察力极强罢了,这般人虽说她未见过,但不代表世间绝无。

    若是后者,伤得了,那便杀得了。

    一旦杀之……

    附近无人,小二还在后厨,方才进屋见到的小孩儿似乎眼睛不太好使。

    届时扮做她模样,再将尸体调换,便说她喝酒喝的发了疯,差人丢出去便是,待到那太子一来,还可见机行事!

    或许当真是借酒壮胆,她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思绪万千也不过电闪雷鸣一瞬间,她目光一凝,酒壶重重摔在桌上!

    谷雨下意识躲开飞溅的酒液与碎瓷片,下一瞬,一根银针便悄无声息逼近——

    铛。

    绣花针撞上剑刃,叮铛一声落了地。

    萧一持剑挡在谷雨身前,厉声道:“萧二,封路!”

    “是!”

    陶米顿觉不妙。

    怎么来的这么快?

    她转头往门口跑,萧二却已经站在门口处了,她丝毫没将这人放在眼里——锦衣卫的小喽啰罢了!

    “让开!否则叫你拿命替我开路!”

    她大喝一声,萧二不退不避,长剑出鞘,寒芒不过几息,陶米便已被敲晕在地。

    萧二:……

    萧二一言难尽:“只有这种三脚猫功夫,怎么敢的?”

    萧一回头看一眼谷雨,谷穗冲得是快,可看不见路,冲再快也没用,还是他提溜着没跑几步就摔倒在地的小孩儿一块过来的。

    这会儿谷穗正急得问谷雨有没有事,手势都快比出残影了。

    谷雨倒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看一眼陶米:“别弄死。”

    萧一动作一顿,将剑收回剑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