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番外1 空居[番外]

作品:《应有晚客带春来》

    明杞以圣体违和、身心耗损为由,主动禅位于太子明瑄,早早退居太上皇之位,远离朝堂纷扰。

    明婉婉为赈灾崩逝,尸骨无存,葬入皇陵的只有一副衣冠。辅政一段时日后,朝堂安稳、新帝根基稳固,已然是太上皇的明杞,辞别九重宫阙,孤身远赴百芳城,为明婉婉另立了一座衣冠冢,又在旁边修了个草庐,打算,自此寄情山水,闲云野鹤,终老余生。

    明瑄偶尔会微服来看她,岁岁如是,不曾间断。

    纵使柳愿好带领社水堂和天星阁日夜兼程,不遗余力地加固伏灾阵法,却还是有疏漏之处,百芳城、经捷城之难可见一斑。然而山河无虞、帝王召见之时,只黑纱笠携令牌带来了解散天星阁的命令,她自此杳无音讯,生死不明。

    林风至借孟择安躯壳夺舍重生,步步筹谋,终还是逃不过作为生身母亲的孟娆的眼睛,孟娆按下心中愤恨,趁他不备,松了他一场身首分离的结局。

    幸又借玉灯笼与离火之力,保住性命,执念与恩怨纠缠至死,最后他与孟娆对峙于无边海,二人同归于尽。

    清商向来是刚毅之人,元辰宗一场大乱过后,便带着谢不疑脱离元辰宗,从此舍弃仙门名分,成了一对除奸惩恶?的游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张雁葭回到了幼时曾落脚的浮屠,为母亲诵经供灯,晨昏不辍。短短十数年人生已足够跌宕,她原想皈依佛门,可住持却摇头直言不许,说她尘缘未了。

    一日扫洒山门,她与清商谢不疑师徒偶然相逢,便知晓自己未尽尘缘为何,当日就收拾行装,与她们一同离去了。

    安年昔日习得的一身精妙技艺,历经岁月更迭、人世变迁,早已跟不上人间日新月异的光景。他便辗转大江南北,遍历四方烟火,决心学尽天下手艺,只待来日肖霁霜回来,便将成果尽数展示给他瞧。

    妄生在经捷城还尽最后一丝血肉之时,无论曾受恩惠与否,满城百姓尽数走出家门,在各色的布条上,写了经文送来,包裹住他只剩单薄骨架的身躯,有墨的用墨,没墨的用陈醋,什么都没有的,还有血。

    世间传言,这山河间有一位盲眼僧人,拿着一支“金”禅杖游走天下,风吹动他打满补丁的僧袍,露出写满经文的皮肤。

    元辰宗的倾颓,从非一日之祸,是经年累月的腐朽与偏执,终致祸乱丛生。风波落定后,沐景宵回到柯州故地,洗净山门前早已凝固的血。他在山上住了许久,寸寸踩过每一峰的土地,有心重整山门、重振元辰,却在每一处旧地都心神难安、夜不能寐,思虑良久,还是改元辰为问心。

    他与更影仅有短暂同门情谊,虽已知晓这位小师弟便是举世无双的天禀仙尊,可看更影孤家寡人,沐景宵还是去寻了他一回,问他要不要到问心派落脚。

    更影拒绝了。

    仙京崩塌,天道陨落,世上再无修仙之道、飞升之途。

    这翻天覆地的三界巨变、仙凡更迭,于寻常百姓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段传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间烟火依旧生生不息,寻常日子从不会因仙神陨落而停滞半分。

    唯有知恩村,岁岁如常,却又岁岁不同。

    村尾的大榕树下,新搬来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郎君。

    他身姿清挺,容貌俊朗,沉默寡言。到了村里,极少与人来往,独自一人大榕树边叮叮当当建了座屋子。屋内桌椅床榻、家具物什一应俱全,整洁素净;院落四周栽满沿草,岁岁常青,却取个名字叫“空居”。

    有热情的村民见他孑然一身,总会搭把手、送点东西,年轻人从不会推辞,尽数收下,待到日后见谁家有难处,便加倍回馈,知恩必报,分寸得当。

    年轻人住下后不久,曾有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来过一次,说要请他入朝,年轻人只看着那异常高大的榕树,摇了摇头。

    皇帝便再没来过。

    大家都说他在等什么人。

    可什么人能叫他等下去,他又能等多久呢?

    没有人追问。

    旁人都惧这年轻人神色清冷、难以亲近,唯独村长家的儿子肖盼希喜欢找这年轻人,对着这样不好相与的脸依旧毫无怯意,整日整日缠着要听神仙的事。

    可神仙的命那么长,因果交缠,恩怨纠葛,哪能说得清说得完呢?

    也许是空居真的太空,也许是等待太过漫长。

    年轻人没有拒绝他。

    该从哪里说起呢?

    是从少年当剑,雨中相逢;还是从不识缘起,相见缘灭;抑或从本觉初遇,应是重逢?

    年轻人想了想,还是从稚儿得到一点甜开始说起吧。

    从前,知恩村住了一位仙尊,仙尊为人和善,笑起来淡若霜雪……

    年轻人其实不太会讲故事,他本不善言辞,不会铺陈辞藻,讲述过往时字句平淡,说什么都干巴巴的,但他依旧说了下去。

    盼希见过这位仙尊的,在年轻人的描述里,一切又都有了画面。

    盼希每天都来,更影便每天都讲,这些故事每天讲一点,从相逢讲到别离,从战乱讲到盛世,从生讲到死,一直讲到故事中有人独自住在小村落,等一个不知何时回来的人,干巴巴地讲着讲着,也就讲完了。

    可讲完了,盼希也还是来,于是从头开始,更影二十年来反复说着同一个故事,反复提起同一个人。

    第一年,榕树抽了新芽,一片柔绿;第三年,沿草岁岁枯荣,花开满庭;第七年,榕树新生的长须也垂到地上,随风轻晃;第十五年,肖盼希长大成人,娶妻成家;第二十年,一个孩子呱呱坠地,盼希喜得麟儿。

    二十载春秋流转,岁月沧桑,人间更迭数轮,他还在等。

    盼希的孩子生在年末,满月宴正在新春节后。

    更影吃了酒——他本是不好吃酒的,也无什么人会劝他,但看着满室暖融融的烛火,不知为何,他还是接了一杯,而后一杯又一杯。宴散,也就这样披着夜色和满

    身酒气回了空居。

    院落依旧整洁,屋舍依旧完备,依旧除了他,一个人也无。更影不点灯,接着朦胧月色,缓步行到榻边,默然褪去外袍,侧身卧下。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摩擦,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书。

    肖霁霜是喜爱看书的,坐在廊下或院中的藤椅上,单手捧着书册,翻着翻着就睡着了,书盖在胸口,偶尔被风撩起一角。

    更影闭着眼,任由回忆翻涌,伴着窗外风声,沉沉睡去。

    只是这一夜,阔别多年的故人怜他苦等,终于入梦。

    梦里风雪初歇,寒酥皑皑,遍覆山野。

    他盘膝坐在毡垫上,握着匕首垂头处理猎物,柴火上已然架着一只兔子,火光跳动,灼化了周边的积雪。

    肖霁霜就站在不远处春涧边,借初融的冬水洗剑,风吹起他的长发,大抵是闻到烤肉香,他便转过头,温吞地笑,溪水击打在剑身上,叮当叮当。

    更影心头一动,便起身近前,想替他理理被吹乱的青丝。

    指尖将触未触,恍惚刹那,忽闻碎玉之声,便作风雪呼啸,模糊了眼前人。

    他猛然睁眼,方觉细细寒风从窗缝钻进,开窗一看,夜色沉沉,细雪纷扬,于清辉下宛如万千萤火,不知何时在地上已铺了薄薄一层。

    有同样初醒或未睡的村民,从家里出来,哈哈笑道:“好兆头、好兆头啊,瑞雪兆丰年!”

    更影的扶窗的手有些颤抖,却并非因为寒凉,他急急披起外衣,踏雪而出,踩出一串目的明确的脚印,积雪碎响,他听到了胸膛中心脏的跳动声。

    他向葱郁的榕树奔去。

    一人白衣胜雪,身姿如初,正独立清清夜色之中,抬手轻抚榕树的长须,见有人来,回眸笑道:“更影。”

    眉眼依旧温柔,笑意依旧澄澈,阔别经年,分毫未改。

    更影骤然停住脚,直直瞧着那人,口中呼出一团水汽,他牵起嘴角,一字一顿唤出那个惦念了二十年、惦念了生生世世的名字——

    “肖霁霜。”

    肖霁霜放下手,玉榕垂须,叮当叮当。他点了点头。

    更影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在梦中,唯恐贸然行事,又要惊碎这垂怜,再道:“肖霁霜。”

    肖霁霜便说:“现在是何时了?也许……好久不见?”

    更影不答,只往前走了两步,他走得又急又轻,就像踩着河面初结的薄冰:“肖霁霜。”

    肖霁霜低低笑出声,迈步上前,抬手环住他的腰,温声细语:“看来真的好久不见。”

    更影的心终于落回原处,他紧紧回抱朝思暮想的归人,似乎抱得够紧,便不会再给别离可乘之机,良久,才嗓音微哑道:“好久不见,还有……我想你。”

    肖霁霜将脸埋在他颈窝,感受着源源不断的温热,轻声道:“我也是。”

    原来是心空,所以塞得再满的屋子,也是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