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谷中声

作品:《夫人难为》

    “可有北境来的信?”袁今古同样在等郑燮递来消息。

    但是今日下面的人也答:“无。”

    袁今古负手,若有所思。

    “大人,殿下有请。”

    闻言,袁今古抽身往崇文殿去。誉王主理国事,兼之在陛下身边侍疾,每日往返府邸实在折腾,因而在大臣的建议和皇后的首肯下,命人在宫中收拾出了一间宫殿住下,便是崇文殿。

    袁今古来时还有其他僚属在场,都是眼熟的面孔,众人见到他纷纷弯腰见礼,口称“袁大人。”

    誉王正在同他们品茗,赏玩几件趁手的玉器。他们每个人手边都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袁今古来了,自然也赐座、赐茶。

    袁今古在仅次于誉王的位置上坐下,誉王又让人将方才已经传看一遍的玉藕送予他案前,“博容你还不曾掌眼,这是本王新命工匠雕琢的。”

    看着眼前的物件儿,袁今古恍惚好像回到了誉王府中,誉王不时会召集人清赏雅玩。这样的活动在王府中似乎尚可,但如今他们身处的是肃穆庄严的皇宫。

    而誉王还在等他的品评。袁今古微笑,“浑然天成,全无人工打磨的痕迹。这位工匠手艺了得。”

    誉王开怀,请他再细品一品甘露煎煮的仙芽。

    袁今古一直陪着喝了两盏,誉王终于将其他人都打发离去。

    宫人也都相继退下,殿中只剩下袁今古和心腹的侍从时,誉王道:“本王已按照你的法子试过了,父皇并无反应,我看是你多虑了。”

    陛下的安危一直为朝野所关注,自发病以来,陛下便不曾离开过床榻。御医日日施针,如今陛下瘫痪的胳膊已经稍能自主抬起,假以时日,一定能恢复得更好。

    只是神志的状况却令太医感到束手。陛下最初睁开眼时,目珠的转动尚不灵活,如今已能自如地转动,却也仅限于此。陛下始终不肯张口,自然也就一语不发,面对身边人的举动和言语,他有时会盯住你,有时目光会撇开了去,但不管是那种,一律都是不会给予回应的。

    就仿佛他全没听见,也没有看见。袁今古曾问过太医院令有究竟无把握,面对这种问题自然没有人敢把话说满,但是年事已高、经验丰富的太医院令还是给了他一个七八成的回答。

    后来有一次,袁今古进入怡和殿向誉王禀报某件政事,他无意中瞥见陛下正望向他们,一副侧耳聆听的模样,与常人无异。待他再移回视线定睛细瞧时,陛下却是闭着眼睛。

    袁今古由此生了怀疑。虽然支持誉王的文武官员已经做好准备,只要陛下一能理事,就联名上书奏请立誉王为太子,但其实陛下维持着这种不省事的状态也并无不可,相反甚至可能更为有益。因为袁今古也吃不准陛下的心意,那就不如让誉王继续摄政,成为事实上的储君,最后自然能有法子将名头坐实。

    但现在,一种最不妙的情况出现了。若是自己的怀疑为真,那就说明陛下一定另有筹谋,就算他如今连床都下不来,袁今古依然不敢小觑。毕竟帝王之心深不可测,论城府和手段,自己在他面前倒显得卖弄了。

    因此,为了弄清陛下究竟是否在装糊涂,袁今古让誉王在前去侍候汤药时加以试探。陛下这一生,文治武功,自然用不着多做评价,想必他自己也是感到无愧的,唯独在胤嗣、父子亲情上面,碰撞得鲜血淋漓。袁今古便让誉王以此作为话题,谈论康王叛乱不日将被斩首,谈论二皇子在禁所如何凄惨度日,陛下若是清醒怎能不感到剜心?

    袁今古决定再亲自去试一次。陛下绝非常人,必要仔细留意才有可能察觉蛛丝马迹。因而誉王又一次在榻边侍疾时,袁今古就站在他身后不远。

    广海见他像根定海神针地杵在那里,也只是多看了一眼,袁今古略带凌厉的一眼扫来,广海便识趣地低下头当作没有看见——

    果然还得是权力养人,这还没真的当上宰相这威严眼看就已经不输王侯了。广海只能在心里偷偷感慨,也为陛下捏了一把汗,袁今古手法毒辣,专挑人最痛的地方下针,陛下这病可不就是让康王给气得。

    幸而陛下再一次经受住了考验,广海偷眼看见袁今古蹙了眉,便知他也没能瞧出破绽来。他放下了心,以为会这样结束时,不料袁今古忽然朝他走来。

    “公公,借一步说话。”

    广海不好违抗,转身跟了出去。

    袁今古脸上写着愁绪:“太医分明说过陛下可以清醒过来,但过去这么久还是仿佛失了魂一般,依公公看,这是什么缘故?”

    广海摸不着头脑,“这……袁大人须得询问太医啊。”

    “我看太医未必有公公清楚。毕竟太医院处于外廷,比不得公公常伴君侧,知人才好看病,不是么?”

    广海这下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这是陛下那里寻不到答案,又来拿他开刀了。

    一时又闻他继续道:“我想陛下魂魄不肯归来必定是现世中有什么不愿面对之事,若能设法解开,说不得陛下顷刻就能神清,公公你说呢?”

    广海:“……”

    “袁大人说的有理。”

    “那么请教公公,究竟何事令陛下宁可继续糊涂都不愿完全醒来,难道是誉王殿下心不诚吗?”

    他把话点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出乎广海意料,不曾想后面还有一句等着他:“还是说此刻陛下希望侍奉在侧的另有其人呢?”

    袁今古唇角衔着笑,眸子里写着的却全不是这么回事儿,久违的压迫感令广海几乎想当场拭汗。但他毕竟身经百战,在陛下面前多少回都有惊无险地挺了过来。

    “奴才惶恐。袁大人,您究竟想说什么?誉王殿下至诚至孝,宫里宫外谁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份孝心定然是作数的。奴才到时也一定不敢在陛下跟前隐瞒。”

    “是吗?”袁今古只是笑了一下,轻吐出两个字,一双眼仍旧盯在广海身上,不放过对方任何动作与神情上的细微变化。

    广海心内忐忑不已,须臾时间变得十分漫长,他唯一能赌的就是眼下袁今古只敢试探、暂且不会对他动真格。

    “这……”他面露惶惑和迟疑,似是对内相意味不明的言语十分不解,但又碍于身份不敢贸然多言。他释放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和不安,在看到袁今古身后走来的誉王时,仿佛见到了救星:“殿下。”

    袁今古没有立刻转身,视线在广海脸上移动,“那就全仰仗公公介时在御前多美言了。”

    广海迅速反应:“不敢不敢,是奴才要仰仗殿下和袁大人才是。”

    袁今古这才收回视线,朝着已走到近前的誉王见礼。

    “公公去忙吧,本王这也便回崇文殿了。”

    “是。殿下慢行。”

    广海

    躬身退下,一直到他进入怡和殿中,身后两道人影才转身离开。广海心内苦叹,这一关过去了,不知道下一关又在哪儿候着呢?迟早是要图穷匕见的。只期望宬王能早日顺利回京吧。

    从怡和殿离开,袁今古落后半步走在誉王身边。

    誉王知道他这一趟也是徒劳无功。

    “博容,本王说你是多虑了你还不信,现在看来,本王说的不错吧。”誉王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并无被质疑和冒犯的不悦,对袁今古的态度也与平素无异。

    这一点令袁今古感到安慰。因为光是这一点,就超越了从古至今多少刚愎自用的王侯。不枉自己殚精竭虑,至少,誉王上台的第一件事不会是忌惮人臣。

    袁今古的微笑带上几分真心,“殿下勿怪,只是小心驶得万年船,臣想着还是谨慎些好。”

    誉王摆摆手,示意不必放在心上。

    “不过有一点或许你说对了,本王也觉得一直以来父皇并不看重我”,誉王的面色惆怅了起来,“博容,接下去我们怎么做?”

    虽然没能发觉破绽,但袁今古的神情丝毫不见松懈,他和李慈言一样相信直觉,只是目下摆在眼前的还不够充分,“且再观望北境和李怀之的动静。我想郑燮很快就该有信传来。”

    誉王自然同意。

    “博容,本王多亏了有你。”

    袁今古躬身拜答,“殿下知遇之恩臣铭感五内,臣一定竭尽所能助殿下达成心愿。”

    他们这段对话的场地还在宫中,但是已经可以不用时时谨小慎微、顾忌着人多眼杂。因为唯一不受控的李慈言已经换防,现下举望四周,宫里的禁卫军皆在自己的掌握中。

    李慈言近来眼皮跳的频繁,陛下他无法近身,殿下尚无音信,府中还有内应,而他暂时什么都不能做。

    不只他心内煎熬,苏娢也觉压抑难捱。冬日难见晴天,时常或阴或彤云密布的天空在苏娢看来变得低矮,阴云裹挟着风席卷压迫而来,压得人心头愈发沉甸甸。有一日白昼天色变得昏暗,苏娢裹着斗篷站在檐下,一瞬间竟疑心究竟能不能度过这个冬天?

    她欣赏每一个季节,企盼能见到明年春暖花开。

    “莺莺又走神了。”

    李慈言在家克制自己皱眉,只一味强作镇定,力求言语笑如常。苏娢的画常常作到一半没有预兆地停下,待搁下笔时才意识到自己并未能静心。

    若是李慈言在身旁,这时会将搁置在边上的茶水和点心捧到她面前,比如:“这是去城南的铺子里买的,和昨日的不一样。尝尝?”

    苏娢便拿起一块,两个人默契地都没有提时局,品尝过李慈言绕往京城各处买回来的细点,苏娢擦擦手,又回头重新握管。

    日子就这样磨了下去。终于,在一个原本寻常的午后,门房来通报说“夫人,您要的石青和辰砂送来了。”

    苏娢怔怔地抬头,下一瞬,面色带上几分难以自抑的激动。

    “人呢?”

    门房略感到诧异:“人已经走了,东西在这儿。”

    苏娢的视线移到他手上的包袱,意识到方才自己的情绪过于外露,找补道:“可算送来了,我正担心不够用呢。”

    苏娢间或会补充一些作画用的颜料,多半让人送上门来,上次若耶离去前他们曾商议:再来便以此作为信号,掩人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