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野人山
作品:《蜀地酱事》 艰难的日子虽然难熬,但终究是熬过来了。
到1943年的的时候,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形势开始了逆转。美军在太平洋站场取得决定性胜利,中国远征军也开始反攻缅甸。
但胜利的曙光虽然乍现,但还只是微光,并不能普照大地。
但所有的中国人都相信,这曙光就像是星星之火,必成燎原之势,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陈半夏也不例外。
在这样的煎熬和等待中,半夏等来了一个人。
是汇丰楼的赵老蔫。
他出现在半夏面前的时候,半夏几乎没有认出他来。
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瘦得几乎脱了像,头发也全白了,胡子拉碴的,但精神很矍铄。
半夏一看就知道他家都没回,是先来的陈宅找自己,赶忙将他让进书房,亲自沏茶,并双手递给他:
“师傅,这是您爱喝的蒙顶甘露。你先歇歇,我马上让厨房给您弄点吃的垫垫肚子。
不过,家里也没啥存粮,刚好前几天酱房伙计做了点儿红薯粉,给你来碗红薯粉可好?”
赵老蔫看着眼前忙前忙后又生怕自己吃不好的小徒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我在前线啥没吃过,有啥子好挑的,是吃的就行。”
半夏赶忙唤来林月,吩咐下去,让厨房给赵师傅下点儿红薯粉吃。
赵老蔫连喝上几口茶,不由叹了声:
“好茶!好喝!”
接下来开始讲述自己在前线的事情,他一开始在后方给将士们做饭,后来仗越打越久,人员损耗越来越大,物资也越来越紧缺。
他的大锅也从后方的临时厨房中,直接搬到了战壕里,就靠着一口大铁锅和一把铁勺,煮过野菜,炖过皮带,熬过所有能下饭的东西。
末了,他对半夏说:“我这把老骨头,总算是没给咱川菜丢人。”
半夏听得一时无言,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好像说什么都有些苍白无力。
自己在后方吃窝窝头配豆瓣酱已经够辛苦了,可前线的将士们竟然吃的是野菜和皮带,他们也是谁家的儿子、父亲、丈夫啊。
然后,她听到赵老蔫忽然变得高亢的声音:
“我吃到你们做的军酱和‘代用酱’了。军酱很好,很多川军的弟兄们都很喜欢,是家乡的味道。
‘代用酱’,虽然制作工艺是简单了点儿,但我尝一口就知道,那里头有‘一品红’的影子。
你能在物资奇缺的情况下,制出‘代用酱’,你很厉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听到赵师傅的夸奖,半夏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师傅,您老过奖了,我只不过做了我想做的事情。”
接着,半夏也给赵师傅讲了他离开之后的事情,从接军需订单开始,到跟自己的老师一起研究延长军粮保质期,再到挖防空壕、教张树香在防空洞制酱等等。
说到林家开设了一个流亡文人救助站时,他搓着下巴呵呵直笑:
“这个老林头,不愧是书香世家,这也的确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当然,半夏也提到了自己的奶奶,周氏已经去世的消息。
听到这里,赵师傅正往嘴边送茶盏的手顿了顿,不易察觉地抖了下,又很快稳住了:
“她……是因为什么去的?生病还是?”
“生病,郎中来看过的,说是积劳成疾,加上心思比较重,所以……”
再次提到奶奶,半夏的声音也有些哽咽,那是在她掌家初期给了她无限信任与支持的人,那是她当时在世的唯一亲人,那是她的榜样与力量源泉。
当然,也是赵师傅心底里的那道光。
过了很久,赵师傅轻声问:
“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当然。”
于是,半夏带着赵师傅来到了自家祠堂。
祠堂森森,长明灯摇曳,因为有人到来,而忽然变得嘈杂了几分。
周氏的牌位静静地立在陈柳君的旁边,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二人从未分开。
赵师傅静静看着那牌位,沉默许久,然后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半夏觉得赵师傅其实说了许多许多,是在心里说的,他在默默跟奶奶念叨他在前线的日子,就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那样,闲着唠唠嗑儿,如此,甚好。
从祠堂出来再回来书房的时候,红薯粉已经端上了桌,赵老蔫大口吃着,半夏在一旁静静看着。
赵老蔫一边吃,一边说着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关于刘绍鸿的消息。
他原本是不打算给半夏说的,可在之前的谈话中,意识到半夏在刘绍鸿和林慕白之间选择了刘绍鸿之后,决定还是给自己的小徒弟吃颗定心丸。
毕竟,不管谁的亲人上了前线,哪里有不牵肠挂肚的。
“听说,远征军在缅甸打得很辛苦,但刘绍鸿还活着。后来,在同古保卫战中,听说他还立了功。
再后来远征军陷入绝境,一部分退回国内,一部分撤往印度,撤退途中,经过野人山,三万人的部队,超过两万人留在了那里。”
“那他怎么样?有没有走出来?”半夏着急地问。
赵老蔫看着她急切的眼神,微微一笑:
“听说他当时掉队了,带着十几个伤兵,用一把短刀和一袋子盐、一罐豆瓣酱,穿过了日军封锁线,平安走出来。这事,已经成为远征军里的一个传奇。”
“他有这么厉害啊,太好了!”
一向情绪不怎么外露的半夏都忍不住夸赞了。
“还是你更厉害些。”赵老蔫带着点调笑意味看着她说。
“我怎么厉害了?”半夏本能接话。
“你挑人的眼光好啊,能从野人山走出来的人,个顶个的厉害!你能选中他,是他的荣幸。”赵老蔫笑笑地说。
半夏的脸瞬间红了:“师傅,你瞎说什么呢。我们还没订婚呢。”
“没订婚怎么了?现在啥年代了,一切繁文缛节都可以省掉,等他回来了,你们就完婚,师傅给你做主!
没看看你都多大年龄了,等他都等成老姑娘了,他必须对我徒儿负责!”
半夏脸上的红霞又重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