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作品:《邪修今天也在逼系统做善事》

    山间桃花酒尽,晚风收尽余温。

    小白狐醉得四肢绵软,蜷缩在青石石桌上呼呼酣睡,雪白的绒毛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懵懂憨态,不染世间半分纷争戾气。

    一场闲酒,半日清欢,是夜君澜一路走来,最安稳松弛的一段时光。

    齐逸之目送夜君澜起身,眼底满是敬重与不舍。

    “前路漫漫,夜兄何不暂留一夜,明日再走。”

    如今他身承山神正位,守一方古寺,镇一方山林,已然尘埃落定。

    而夜君澜的路,还在更远更辽阔的山河之间。

    夜君澜俯身抱起酣睡不醒的小白狐,小家伙软绵绵窝在他怀里,鼻尖轻轻蹭着衣襟,醉意沉沉,毫无苏醒之意。

    他随意抬手挥了挥,素衣衣角掠过晚风,眉眼依旧是那副肆意桀骜、无惧无畏的模样。

    “你守好你的山,我去收我的功德,他日有缘,自会再见。”

    话音落,夜君澜转身迈步,踏下山林石阶。

    青山在身后缓缓退远,古庙的温润灵气一点点消散,前路风起,带着千里燥热枯意,扑面而来。

    系统面板之上,「旱魃疑云」的线索缓缓铺开,锁定东境千里之外的水云城。

    传闻东境水云城,依水而立,枕河而生,曾是江南最富庶温润的水乡城池。

    河道纵横,烟雨常年,碧波绕郭,渔歌四起,自古便是水润万民、风调雨顺的福地。

    可三年之前,风云骤变。

    整座水云城骤然断雨,苍天滴水不落,晴空烈日灼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三年大旱,千里枯焦。

    夜君澜踏风御行千里,越靠近东境地界,周遭气息便愈发燥热荒芜。

    沿途良田龟裂,土地干涸得裂开密密麻麻的沟壑,深达数尺,寸草不生。

    往日青葱繁茂的原野彻底荒芜,溪流枯竭断底,碎石沙土裸露,天地之间不见一丝水汽,只剩漫天燥热风尘,扑面而来,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

    昔日温润水乡的烟雨灵气,彻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死寂、干涸、荒芜。

    三日风驰,千里奔赴,水云城的轮廓,终于遥遥出现在视野尽头。

    远远望去,整座城池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燥热浊气之中。

    没有烟雨氤氲,没有水光绕城,没有炊烟袅袅的温润烟火。

    高耸的城墙斑驳干裂,墙砖被烈日暴晒得褪去原色,布满枯黑裂纹,如同一位垂暮濒死的老者,死气沉沉矗立在枯土之上。

    曾经绕城三千里的泱泱大河,如今彻底干涸见底,宽阔的河床裸露在外,河底淤泥被晒成坚硬的黑土,龟裂层层,鱼虾尸骨早已风化碎裂,散落在干裂的河床各处,触目惊心。

    整座城,死寂一片,毫无生机。

    待夜君澜落步城下,扑面而来的燥热几乎让人窒息。

    往日水云城城门开阔,商旅云集,车马不绝,人声鼎沸,是东境最繁华的水陆码头。

    可如今,厚重的城门大开,门前再也无车马通行,无商旅往来。

    偌大的城门广场之上,密密麻麻跪满了全城百姓。

    男女老幼,数千之人,尽数匍匐干裂滚烫的青石地面上,无人言语,无人哭喊,只剩一片死寂的跪拜。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这里全城所有人,无一例外,尽数身着素白孝服。

    白衫如雪,铺满整座枯黑的城门广场,白与黑的极致冲撞,苍凉诡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烈日悬空,毒辣日光暴晒在众人单薄的孝服之上,地面青石滚烫灼人,可无人起身躲避,无人擦拭额头滚滚而下的汗水。

    人人垂首叩地,脊背佝偻,沉默跪拜,一声声沙哑干枯、气若游丝的祈求,断断续续飘荡在燥热的空气里。

    “上仙垂怜,天降甘霖……”

    “求仙师降雨,救我水云万民……”

    “三年大旱,颗粒无收,生灵涂炭,求苍天开眼……”

    声声乞愿,卑微绝望,浸透了极致的苦难与无助。

    三年滴雨未降,城中大小河道尽数枯竭,深浅水井全数干涸。

    良田枯死,庄稼绝收,草木焚尽,百姓无水可饮、无粮可食。

    富贵人家散尽积蓄勉强苟活,贫苦人家早已饿殍遍野、流离失所,整座城池,已然濒临绝境。

    城中驻守的修士三年来日夜探查,踏遍城池内外山川地脉,掘地三尺,寻遍千山,最终统一定论——此乃旱魃现世,作祟锁水,截断天地雨泽,以致全城大旱,千里枯焦。

    可诡异的是,三年排查,翻遍水云城每一寸土地,寻遍山川地底,始终找不到旱魃半分踪迹。

    这里无妖影、无煞气、无异动。

    明明是旱魃降灾,却遍寻无果,无解无因,无治无方。

    修士束手,天道无应,苍天无雨。

    绝望日复一日累积,最终全城百姓日日跪拜城门,不分昼夜,不惧烈日,只求上仙临世,天降甘霖,救万民于枯土炼狱。

    夜君澜立在人群外侧树荫下,神色淡然,毫无半分急切。

    他怀中小白狐依旧醉眠未醒,小呼吸均匀轻柔,丝毫不受周遭燥热死气影响。

    夜君澜眸光淡淡扫过跪拜的人群,掠过满城统一的孝服,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玩味。

    事出反常必有妖。

    无迹可寻的旱魃,整齐划一的孝服,三年封而不灭的水脉,处处透着人为布局的痕迹。

    贸然施法降雨,不过治标不治本,只能捞取微薄浮功,真正的滔天因果、厚重功德,或许还藏在层层迷雾之后。

    他夜君澜不做捡芝麻丢西瓜的事。

    不查根源,不破根本,何谈平灾济世。

    夜君澜收敛周身灵气,隐去一身仙韵,化作寻常行客模样,缓步踏入死寂的水云城内,悠然闲逛起来。

    城内街巷死寂沉沉,往日临水而建的吊脚楼、临水铺、茶酒楼,尽数门窗紧闭,落锁尘封。

    街道尘土堆积寸许厚,脚步踏过,扬起漫天枯燥飞尘。

    曾经户户垂杨、家家流水的温柔水乡,如今街巷荒芜,草木枯死,不闻人声,不闻犬吠,整座城池静得可怕,只剩烈日灼烧大地的细微声响。

    夜君澜不急不缓,穿街走巷,从南街走到北巷,从城西走到城东,整整闲逛一日。

    一路观察,一路印证。

    城中幸存的百姓,但凡出门乞雨、行走街头之人,无一例外,全部身着同款素白孝服。

    夜君澜沿途随意驻足询问一面色憔悴的老者。

    “老人家,为何你们都要穿着这一身素色孝服,可是城中有哪位重要之人刚过世了?”

    那老者见他虽着一身素衣,却并非城中的孝服,想是误闯这城中的外乡人,道:“年轻人是外乡的吧,咱们这城哦,以三年不曾下过一滴雨,穿这孝服是为了感苍天悲悯,城中人均诚心赎罪,方能引来甘霖哪!”

    旁边一妇人道:“唉!全城人皆穿此衣,三年皆是如此,唯有这般,方能打动天道啊!”

    夜君澜道:“那这孝服可是出自哪里?”

    老者抬手指向巷尾唯一还在营业的铺子,道:“喏,就在那,永安棺材铺。”

    夜君澜谢了老者和妇人离开朝着那间棺材铺走。

    大旱三年,水云城百业凋零,米铺、布庄、酒楼、商号尽数倒闭歇业,唯独这间专营丧葬棺木的棺材铺,日日开门,货源不断,安稳存续三年,丝毫不受天灾影响。

    全城绝境,独此铺兴盛。

    诡异至极。

    线索已然明朗。

    日头西斜,燥热稍稍褪去,漫天残红铺满枯寂天幕。

    夜君澜循着街巷,径直走向那栋暗沉古朴的铺面。

    铺面静静伫立在此,牌匾蒙尘,字迹暗沉,上面写着“永安棺材铺”。

    这条街整条街巷尽数闭户荒芜,唯有这间铺子大门半掩,隐隐透出微弱的灯火与阴寒气息,与外界的燥热枯荒格格不入。

    夜君澜抬手轻推木门进去,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铺内光线昏暗阴凉,空气里萦绕着木料的沉气与淡淡的阴寒,一排排漆黑棺木整齐陈列,寂静肃穆,无人值守,空无一人。

    铺面前厅干干净净,毫无异常,唯独后院气场诡谲交织。

    夜君澜静气凝神感受,这气场一边是深埋地底、锁住全城水脉的亘古旱气,燥热内敛,一边是棺木滋生、常年不散的阴寒死气,寒凉沉郁。<

    /p>一燥一寒,截然相悖,诡异交融。

    夜君澜穿过前厅陈列的棺木,径直踏入后院。

    后院空旷荒芜,杂草尽数枯死,土地坚硬干裂,唯独院落正中央一方土地,土质松软湿润,与四周硬如磐石的枯土截然不同。

    此地,正是整座水云城地脉汇聚、水脉交织的核心枢纽,是一城气运根基所在。

    三年水脉尽封、云雨断绝,根源必在此处。

    夜君澜垂眸看着脚下方寸软土,指尖一缕澄澈功德金光悄然流转,温和垂落地面。

    金光入地,无声无息。

    坚硬的表层枯土层层剥落、簌簌下沉,方寸泥土快速下陷,不过数息,便掘出三尺深坑。

    坑底中央,一口古朴厚重的青铜棺椁静静横卧。

    铜棺通体黝黑,覆着岁月沉锈,棺身雕刻着繁复古老的控水镇脉纹路,纹路陈旧晦涩,隐隐流转着微弱的禁制光泽,将整口棺木的气息死死封锁,不泄分毫。

    所有旱气、所有封禁之力,尽数被锁在棺中,不露于外,这便是三年来修士遍寻魃踪而不得的真正原因。

    夜君澜微微皱眉后,抬手凌空一引,浩然金光托举沉重铜棺,稳稳浮出土层,落在后院空地之上。

    厚重的棺盖严丝合缝,封禁严密。

    他指尖轻挑,金光划过缝隙,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禁锢三年的棺盖,应声缓缓推开。

    一缕内敛温润的燥热气息,顺着棺缝缓缓弥漫开来,不凶不戾,不暴不狂,没有半分世人传言中旱魃出世的滔天魔煞。

    棺中景象,映入眼帘。

    一名年轻女子静静安躺其中。

    她身着素雅白裙,墨发如瀑,铺散在棺木软垫之上,眉眼清丽温婉,五官精致绝伦,肌肤白皙细腻,饱满鲜活,没有丝毫腐朽暗沉,仿若沉眠熟睡的寻常女子,栩栩如生。

    女子双目轻阖,唇色浅淡,周身无半分活人气息,鼻间无呼吸、周身无脉动,宛若离世已久的亡人。

    可若是细细探查便能察觉,她心口之处,肌肤恒温温热,柔软鲜活,生生不息。

    无呼吸而存体温,沉眠地底三年而肉身不腐,身藏内敛旱气,镇锁一方云雨。

    这完完全全是古籍所载正统旱魃之相。

    不过这真正令人头皮发麻、遍体生寒的,并非棺中旱魃真身,而是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赤红丝线,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女子全身层层缠满。

    那红线从女子的发丝、脖颈、四肢、躯干开始缠,从头到脚无一处遗漏,万千红丝紧紧缚住她的躯体,如同天罗地网,将她死死禁锢在铜棺之内。

    夜君澜仔细打量发现,这些丝线色泽通透泛红,流转着淡淡的灵韵光泽,质地坚韧无比,并非天然生成的凡物针线,而是以水云城三年地脉灵气,万民水汽、生灵生机凝练而成的灵丝。

    这万千红丝,扎根旱魃躯体,另一端穿透铜棺、穿透三尺土层,顺着整座城池的地脉蔓延、铺展、分流,密密麻麻连通水云城每一条暗藏水脉、每一处地眼灵根。

    “呵!原来如此!”夜君澜冷嗤。

    原来三年大旱,从来不是旱魃作恶。

    而是有人蓄意布局,寻得沉眠世间、天性温润、无伤人之心的初代旱魃,将其深埋一城地脉核心,以血色灵丝锁其身躯、借其天生锁水之力,硬生生截断整座城池的云雨水汽、地脉生机。

    旱魃沉眠不醒,无悲无喜、无恶无煞,被动沦为他人镇城封水的工具。

    幕后之人借旱魃之名,掩一己阴私算计,让全城百姓三年受苦、万民绝境。

    满城修士探查三年,却不得知真相,绝不是偶然,而是有心人故意为之,让沉睡无辜的旱魃,背负滔天骂名,替人承受满城怨气、天道罪责。

    而全城统一的孝服,亦是布局一环。

    以丧葬孝衣的死气,日日笼罩全城,压制地脉灵气,加重旱气禁锢,日复一日,加固封水大阵,让绝境永世存续。

    人心之诡,算计之毒,远胜妖邪万倍。

    夜君澜立在铜棺之前,垂眸看着棺中被红丝禁锢、无辜沉眠的女子,眼底慵懒随意的笑意渐渐收敛,一抹凛冽锋芒悄然浮现。

    妖本无错,作恶的从来都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