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只是见一面

作品:《最后一只人类被怪物们养大了》

    林弥没有立刻答应。

    坐标离温室城一百八十七公里,放在现在不算多远,机械鸟运输平台当天就能往返。真正让她犹豫的是那个人曾经拥有的身份——H-001必要监护人序列,M-03。这个称呼让她天然有点不舒服,哪怕对方早在十六年前就主动撤掉了权限。

    “可以不见。”岑昼说。

    林弥还在看终端:“我知道。”

    “也可以过几天。”

    “知道。”

    “或者让他先来。”

    林弥抬头:“你怎么突然这么多方案?”

    “怕你觉得只有一个选项。”

    这句话倒让她笑了一下。最近他们处理的东西太多了,所有旧系统都喜欢给人摆两个按钮,逼着选“是”或者“否”,弄得岑昼现在看见选择题都开始主动加第三项。

    林弥把坐标收起来:“先回温室城。”

    她没有让H-03,也没让机械鸟提前去拍那个人。对方已经明确说当前姓名不公开,她如果一边答应不追查,一边转头把人祖宗三代都翻出来,那跟旧系统也没差多少。她只通过北边回了一句:【我愿意见。时间我来定。】

    对面很快转回M-03的回答:

    【行。】

    只有一个字。

    林弥莫名觉得这人可能不太好聊。

    从远港返回温室城前,她又去了一趟地下四层。陆洵的状态比前几天好,已经能靠着床坐十几分钟。沈青禾不在,她今天照常去食品配给点工作了,走前给陆洵留了一碗鱼汤,味道据说非常一般。

    陆洵喝了一半。

    “她做的?”

    “食堂做的。”

    “那她留什么?”

    “她拿过来的。”

    林弥点头:“意义主要在运输。”

    陆洵笑得差点呛到。

    祁望坐在旁边给他调床头:“你少逗他,医生说不能咳太厉害。”

    “我也没想到他笑点这么低。”

    “躺十几年,你笑点也低。”

    陆洵看了他一眼:“你爸小时候也这么烦吗?”

    祁望动作停住。

    林弥以为气氛要沉下去,陆洵却接着说:“他小时候特别爱告状。”

    “你认识我爸小时候?”

    “认识。”

    “他不是比你大?”

    “我醒着的时候他比我大,睡一觉再醒,他就更大了。”

    祁望被这个逻辑绕了两秒,居然没反驳。

    陆洵的记忆还在一点点回来。他记得R-0,记得自己十四岁时确实离开过远港,也记得在那里待了七天。至于“连续主体分离”具体做过什么,他只能想起一些很碎的画面:有人把他的远港身份权限一项项停掉,有人问他要不要换名字,他拒绝了。

    “为什么?”林弥问。

    “可能觉得麻烦。”陆洵说。

    “你十四岁就这么懒?”

    “也可能觉得陆洵挺好。”

    这个答案更像真的。

    他在R-0本来可以继续往北,却选择回远港。理由也没有后来的人想得那么复杂。他想见沈青禾,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系统哪里有问题,回去说不定能把她带出来。结果回去以后再次被识别、再次移除,后面的记忆就断了。

    “后悔吗?”祁望问。

    陆洵想了想:“不知道。我要是没回去,可能后来就去北边了。”

    “那肯定比躺地下好。”

    “也可能半路死了。”

    “你能不能想点好的?”

    “你问我后不后悔,我总得把两边都想一下。”

    祁望不吭声了。

    陆洵反过来问林弥:“你去见那个监护人?”

    “前监护候选人。”

    “有区别?”

    “很大。他没监护过我。”

    “那你怕什么?”

    “我没怕。”

    祁望和陆洵一起看她。

    林弥皱眉:“干什么?”

    陆洵说:“一般说自己没怕的人都有点怕。”

    “谁教你的?”

    “十四岁的时候自己总结的。”

    林弥决定不跟一个生理年龄二十八、部分社会经验停在十四岁的人争这个。

    回温室城的路上,她还是把这句话想了几遍。

    怕倒谈不上。

    更像一种很难说明白的不自在。

    她已经见过母亲留下的东西,知道父亲是谁,也见过舅舅林知衡的信。现在突然又冒出一个十六年前被指定来“监护H-001”的人,像她的人生周围埋了一圈旧盒子,每走几步就有人提醒她:这里还有一个。

    “烦?”岑昼问。

    林弥转头:“这么明显?”

    “你看同一片云看了很久。”

    “云有什么问题?”

    “没有。”

    “那我不能看?”

    “能。”

    林弥靠回椅背:“我在想,这个人当年如果没撤回,会怎么样。”

    岑昼没替她答。

    她自己往下想:“可能有一天东塔就会告诉我,我有一个法定监护人。然后他拿着一堆文件来,说这是为了保护我。”

    “嗯。”

    “我肯定会跑。”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岑昼想了一下:“我陪你跑。”

    林弥一下没话了。

    过了两秒,她把脸转回窗外。

    “我现在又没跑。”

    “所以我只说如果。”

    “哦。”

    运输平台里安静下来。

    机械鸟在前面偷偷把头转过来,被林弥发现以后立刻又转回去。

    她怀疑这些鸟最近学坏了。

    回到温室城已经接近傍晚。林弥原本打算第二天再处理M-03,结果刚落地就发现小蘑菇蹲在入口等她。

    “你怎么在这?”

    “等。”

    “等我?”

    “嗯。”

    “有事?”

    小蘑菇从伞盖下面掏出一张纸。

    林弥接过来,上面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圆,旁边写着“北边蘑菇”。

    “这什么?”

    “要送的。”

    “人家要的是干蘑菇。”

    “知道。”

    “那你画三个干什么?”

    “先看。”

    林弥终于弄明白,它怕北边收到以后不知道蘑菇原来长什么样,所以决定附产品说明。

    她看着那三个像土豆长了伞的东西。

    “你确定他们看完会更明白?”

    小蘑菇低头看自己的画。

    显然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林弥把纸折好:“送吧。”

    “好看吗?”

    “很有辨识度。”

    小蘑菇满意了。

    温室城还是老样子。

    林弥离开没几天,却有种去了很久的错觉。有人在修水渠,机械鸟从屋顶飞过,水母族在低处的水道里发光。岑昼的房间还在她隔壁,门口甚至多了一盆不知道谁送的植物。

    林弥指着它:“你的?”

    “不是。”

    “谁放的?”

    “不知道。”

    “你不问?”

    “它没影响通行。”

    “万一是礼物?”

    岑昼低头看盆。

    “那怎么办?”

    林弥被问住:“……收着?”

    “那就收着。”

    他进屋了。

    林弥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让这个人学习普通生活可能比拆东塔更难。

    M-03约见地点也很普通。

    不是秘密设施。

    是温室城西南方向一处旧气象观测站。那里早就废弃了,后来被三尾兽当成交换旧人类物件的中转点,附近偶尔有人经过。对方说自己现在就住在山坡另一侧,养一些耐旱植物。

    林弥第二天上午出发。

    岑昼同行。

    这次她没问他为什么去。

    反正问了也是“我想去”。

    到了观测站,那里已经有人。

    男人坐在旧台阶上,正在修一个水壶。

    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材偏瘦,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灰外套。旁边放着两筐根茎,应该刚从地里回来。

    他看见运输平台落下,先把水壶拧好。

    然后站起来。

    没有喊H-001。

    也没有喊林弥。

    只问:“吃了吗?”

    林弥:“……”

    她一路想过很多种开场。

    这个不在里面。

    “吃了。”

    男人点头:“那就行。”

    岑昼站在她身后半步。

    男人看了他一眼。

    “第七?”

    岑昼说:“岑昼。”

    “哦。”

    他没有追问。

    “现在叫这个。”

    “嗯。”

    林弥开始确定这人确实不太好聊。

    三个人在旧观测站外面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林弥先问:“你不说你叫什么?”

    男人把修好的水壶放到旁边。

    “你想知道?”

    “见面总得有个称呼。”

    “也是。”

    他说:“闻朔。”

    林弥记住了。

    没有系统弹出身份确认。

    也没有谁立刻去查这个名字真假。

    闻朔看起来对此很满意。

    “比我想的高一点。”

    林弥警觉:“你以前见我的时候我多大?”

    “不到一岁。”

    “那当然。”

    “后来又见过一次。”

    “黑雪后第十六年?”

    “嗯。”

    “我那时候在干什么?”

    闻朔想了想。

    “抢一只三尾兽的果子。”

    林弥:“……”

    岑昼看向她。

    “不是抢。”林弥立刻说,“小时候不懂。”

    闻朔很平静:“它后来抢回去了。”

    岑昼点头。

    林弥觉得这段完全可以不记录。

    她坐到台阶另一边:“你当时为什么不来找我?”

    “权限撤了。”

    “撤权限跟见面有关系?”

    “有一点。”

    闻朔说话很慢,像很久没一次说这么多。他告诉林弥,自己进入必要监护序列时三十三岁,是东塔外围儿童灾害安置项目的工作人员。早期版本确实只是为了防止H系列未成年样本在失去直接照料者后无人负责,他签字时理解的也是临时监护。

    后来权限变了。

    监护人可以干预居住地、医疗、教育,必要时甚至可以申请将H-001送回指定设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黑雪以后。”

    “然后就撤了?”

    “第一次没撤成。”

    林弥抬眼。

    “为什么?”

    “系统说目标未成年,监护责任不能由监护人单方面放弃。”

    “……”

    林弥现在一点都不意外。

    闻朔继续说:“我写了七次。”

    “第七次成功?”

    “没有。”

    “那怎么撤的?”

    “把自己的有效身份注销了。”

    林弥愣了一下。

    这就解释了他为什么后来会去北边。

    闻朔为了退出一个无法主动退出的监护序列,先让自己从东塔体系里“消失”。他的旧身份失效以后,M-03的权限才无法继续执行。

    “你去了R-0?”

    “去过。”

    “北边?”

    “也去过。”

    “为什么又回来?”

    闻朔看了看山坡下面。

    “那边太冷。”

    林弥等了半天。

    “就这个?”

    “还有不习惯。”

    “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

    “搬家一定要有大事?”

    “……不用。”

    闻朔后来沿旧路线一路往南,最后在这里住下。黑雪后第十六年,他听说温室城附近有一个人类女孩,于是去看了一眼。

    “你怎么确认是我?”

    “第七在旁边。”

    岑昼问:“你认识我?”

    “见过档案。”

    “什么时候?”

    “很早。”

    闻朔看向他胸口的位置。

    “你当时没有名字。”

    岑昼没什么反应:“现在有。”

    “挺好。”

    这人似乎很喜欢说“挺好”。

    林弥问:“你那时候看完我,就决定不管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管。”

    “那为什么去看?”

    闻朔沉默了一会儿。

    “想确认你活着。”

    这个答案很普通。

    林弥却没继续问。

    风从旧观测站的缺口吹过去,旁边一块生锈的铁片轻轻响。

    闻朔忽然说:“你母亲见过我。”

    林弥抬头。

    “什么时候?”

    “你出生以前。”

    “她知道你在监护序列?”

    “知道早期版本。”

    “后面的呢?”

    “我不知道她知道多少。”

    他说得很谨慎。

    没有因为认识林知微,就顺手替她证明什么。

    “她跟你说过我?”

    “说过一次。”

    “什么?”

    闻朔看着她。

    “她说,如果以后真剩下你一个,先别急着教你怎么做人类。”

    林弥没出声。

    “她原话?”

    “差不多。太久了,我不保证一个字不差。”

    “后面还有吗?”

    “有。”

    “什么?”

    “她说她自己都没弄明白。”

    林弥低头笑了一下。

    这倒确实像林知微会说的话。

    闻朔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很旧的小金属片,放在台阶上。

    没有递给她。

    “这是当年M-03的离线权限片。”

    林弥看了一眼。

    “还能用?”

    “不能。”

    “那你留着干什么?”

    “以前想哪天亲手销毁。”

    “怎么没毁?”

    “忘了。”

    林弥不信。

    闻朔自己也笑了。

    “好吧,没舍得。”

    “为什么?”

    “我做了十几年儿童安置。这个东西一开始对我来说,是一份工作。”

    他用鞋尖碰了碰那块金属片。

    “后来变成一件很讨厌的事。再后来,发现你没用上。”

    闻朔停了一下。

    “就觉得留着也行。”

    “纪念

    自己失业?”

    “差不多。”

    林弥笑了。

    闻朔问:“你要吗?”

    “不要。”

    “行。”

    他把权限片重新收回去。

    一点都没劝。

    林弥本来准备了一肚子问题,真正见到人以后却发现没那么多可问。闻朔没有秘密抚养计划,没有藏着另一份林知微遗言,也没准备在十六岁这年突然接管她的人生。

    他甚至没给她带东西。

    坐了一会儿以后,他开始继续修另一只漏水的壶。

    林弥看着他干活:“你叫我来就为了这些?”

    “是你说愿意见。”

    “你问的。”

    “我问你要不要见,没说见了有大事。”

    很有道理。

    林弥无话可说。

    岑昼在旁边坐下。

    三个人沉默了一阵。

    竟然也不尴尬。

    后来闻朔问了林弥几个很普通的问题:住得习不习惯,会不会做饭,现在还怕不怕黑。

    前两个林弥答得很快。

    第三个她停了一下。

    “小时候怕?”

    “怕。”

    “我不知道。”

    “第七的早期观察记录写过。”

    林弥转头看岑昼。

    岑昼:“我没给他看。”

    闻朔说:“很多年前看的。”

    “写了什么?”

    “你四岁以前睡觉要留一盏灯。”

    林弥想了半天,完全不记得。

    “后来怎么不怕了?”

    岑昼替她答:“灯坏了。”

    林弥:“你记得?”

    “嗯。”

    “为什么没修?”

    “第二天修了。”

    “那我那晚呢?”

    “你抓着我的手。”

    闻朔低头继续修壶。

    林弥突然觉得今天这个见面可以结束了。

    “我现在不怕了。”

    “嗯。”岑昼说。

    “你不用补充。”

    “好。”

    闻朔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准备走的时候,林弥还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以后还会住这?”

    “暂时。”

    “北边的人知道你在这。”

    “知道。”

    “他们为什么帮你传话?”

    “以前欠我两袋盐。”

    林弥停住。

    “什么?”

    “开玩笑的。”

    她第一次从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一点很淡的笑。

    “你还会开玩笑?”

    “偶尔。”

    “很难听出来。”

    “有人说过。”

    闻朔把两筐根茎搬到屋檐下面,没来送他们。

    林弥走到运输平台旁,又回头:“以后还能来吗?”

    闻朔正在关门。

    听见这句话,他动作停了一下。

    “可以。”

    “不是监护。”

    “知道。”

    “也不叫你叔叔什么的。”

    “最好别叫。”

    “为什么?”

    “显老。”

    林弥笑了。

    “那走了。”

    “嗯。”

    运输平台升起来以后,闻朔一直没抬头。

    他在下面继续收东西。

    直到观测站变成很小的一点。

    岑昼问:“怎么样?”

    林弥靠在窗边:“什么怎么样?”

    “见完了。”

    “就见完了。”

    “嗯。”

    “你觉得应该有什么?”

    “没有。”

    林弥看着外面。

    过了一会儿,她说:“其实挺好的。”

    闻朔没有成为她新的长辈。

    也没有补上什么缺失的位置。

    他们只是见了一面。

    知道对方活着。

    然后各自回去。

    运输平台快到温室城时,交汇带忽然收到北边的新消息。

    不是找林弥。

    是找夏临秋。

    内容很短:

    【转送完成。】

    【夏乔已收到。】

    林弥立刻把消息转给远港。

    夏临秋那边半天没有回应。

    十几分钟后,她才发来一句:

    【知道了。】

    又过了五分钟。

    第二条消息出现。

    【她回了吗?】

    【还没有。】

    老太太没再催。

    当天晚上,林弥洗完澡正准备睡,远港那边突然把她叫醒。

    “有消息。”

    林弥坐起来:“北边?”

    “嗯。”

    “夏乔?”

    “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

    “她没署名。”

    林弥打开终端。

    临时通道里只有一段新文字。

    【夏临秋:】

    【我现在不叫夏乔。】

    【名字先不告诉你。】

    【我还活着。】

    【过得还行。】

    到这里停了很久。

    最后一行显然比前面更晚发来。

    【你要是还睡不好,晚上少喝茶。】

    林弥看完,笑了。

    “给夏老师。”

    顾栖那边却没动。

    “已经给了。”

    “她怎么说?”

    “她说……”

    顾栖停了一下,似乎也觉得有点好笑。

    “她说这死孩子四十岁了还管她喝茶。”

    林弥笑出声。

    “然后呢?”

    “然后哭了。”

    “要回吗?”

    “已经回了。”

    “写什么?”

    顾栖把消息转过来。

    夏临秋只回了三句话:

    【知道了。】

    【名字随你。】

    【我晚上喝的是水。】

    林弥看了半天。

    “没了?”

    “没了。”

    “她们还挺像。”

    “是挺像。”

    林弥正准备关终端,北边却又来了一条消息。

    这次仍然没有署名。

    却不是给夏临秋。

    收件人写的是:

    【林弥。】

    内容只有一句:

    【闻朔是不是还在修那个漏水壶?】

    林弥愣了。

    她今天才见过闻朔。

    北边的人不该知道那只壶。

    她回:

    【你怎么知道?】

    对方很快答:

    【因为那是我的。】

    林弥盯着屏幕。

    第二句话跟着过来:

    【三年前走的时候忘在他那里了。】

    她忽然坐直。

    “夏乔?”

    对面沉默很久。

    然后回了一句:

    【这个名字先借你叫一下。】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你今天见到闻朔了,对吧?】

    【那下一个问题,你最好当面问他。】

    林弥皱眉。

    【问什么?】

    这次对方隔了将近一分钟。

    【问他十六年前去看你的时候——】

    【为什么林知衡也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