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黑化

作品:《太子的笼中雀》

    寝殿之中,烛火依旧跳动,四下安静无声,只有两人起伏不定的呼吸声,在空旷大殿里面轻轻回荡。

    方才那一吻,早已越过她能够承受的边界。

    听见那句告白,公冶景昭下意识向后缩了缩,慌忙避开谢珩的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可谢珩步步向前,不肯给她躲闪的余地,执意要她正视这份属于他的情意。

    她长久跪在冰凉地砖之上,谢珩高大的身躯沉沉笼罩下来,更衬得她单薄弱小,全然被动。

    他垂眸睨着她,漆黑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希冀。

    景昭心中一片茫然,她实在不懂,他何以要对她说喜欢。

    难道世间有人吐露喜欢,另一方,就必须给出许诺吗?

    公冶景昭慢慢分辨出来,谢珩口中的喜欢,和她对阿兄那种依赖亲近,根本不是同一种。

    他这份喜欢,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说喜欢她,又想要她给出什么样的回应?

    两人的心思隔着一道鸿沟,她懵懂无措,只剩下满心歉疚。

    “我明白不了你说的这份情意。”

    谢珩耐下心,缓缓向她解释。

    “我对你的喜欢,是男女之间的爱慕。”

    “我倾慕你的性子,喜欢你的容貌,心中盼着能与你长长久久相伴,也期盼你可以如同我这般,心生同样的情意。”

    他抬起手,轻轻执住她纤细的手腕,想要将她的手背送至唇边吻一吻。

    温热的鼻息洒落在手背的肌肤上,弄得她一阵发痒。

    公冶景昭身子一颤,飞快地将手抽了回去。

    谢珩错愣的瞳孔里,清清楚楚映出她躲闪退缩的模样。

    少女垂落长长的眼睫,双肩轻轻蜷缩,十指不安绞着裙摆,下颌紧紧向内收,连一丝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每一寸细微的肢体姿态,都写满了防备。

    谢珩眼底方才燃起的微光,一寸寸黯淡下去。

    求而不得的酸涩猛地冲撞胸腔,破妄蛊蛰伏的痛感随之翻涌上来,沉甸甸压在心口,几乎要将他撕裂。

    公冶景昭飞快抬眼瞥了他一瞬,又匆匆埋下头。

    惶恐之下裹着浓重的愧疚,细细软软的声音,轻轻落在大殿里。

    “谢珩,我不能接受你的这份心意。”

    “我没有办法,像你喜欢我一样喜欢你。”

    “若是要长久留在你的身边,便要分出许多时日陪伴你。”

    “可我已经答应阿兄,大典结束之后,要同他一起回到越国。”

    越国才是她真正的归处。

    那里有她长大的黎园,有从小相伴的芳芳、红红,有细心照料她长大的许姨,有美丽端方的母后,威严仁厚的父皇,还有最疼她护她的兄长。

    可在吴国,她身边自始至终,便只有谢珩一人。

    即便只有他一人,她也并不愿意停留在这里。

    谢珩静静听着,听她用这样温柔愧疚的语气,将他全盘拒绝。

    世人皆称赞他容色绝尘,清雅端方,才学冠绝朝野,性情沉稳克制,是难得一见的君子。

    可这一刻,那份长久以来的笃定,轰然崩塌。

    一丝从未有过的惶惑爬上心头。

    他低声问她。

    “是我哪里不好吗?”

    “我待你,不好吗?”

    “没有,没有的。”

    公冶景昭慌忙摇头,脑袋摇得如同风中的花枝,可翻来覆去,也说不清心底真正的缘由。

    谢珩望着她满脸为难的模样。

    原来他这份沉甸甸的爱慕,于她而言,是一桩如此为难的负担。

    若是真的恪守君子之道,此刻便该放手,不再纠缠,体面退场。

    可他做不到。

    一想到她要抛下自己,跟着公冶景明返回越国,他整个人仿佛就要碎裂开来。

    汹涌的占有欲疯狂在心底反复冲撞。

    她烂漫明媚的笑容,像盛放在春日里的花。

    她澄澈的眼眸,盛满星子,干净透亮。

    她说话的嗓音,清润如山间流淌的溪水。

    他偏爱听她用纯真柔和的语调,轻声唤他的名字。

    若是她走了,这一切,就再也看不到,听不到了。

    什么都不会剩下。

    疯狂的念头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面循环往复,几乎要将他彻底拽入深渊。

    他想要她。

    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

    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

    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

    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

    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

    念头翻涌,蛊毒灼烧血脉,心底的疯狂几乎快要冲破皮肉。

    可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圣洁温和的模样。

    清雅温润,光风霁月,看不出半分失态。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开细微的疼,勉强压住那一股即将破笼而出的偏执。

    他心中已然清楚。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温润君子。

    他只是一个披着君子外壳的伪君子。

    而这件事,他势必要做。

    他静静立在摇曳烛火之下,唇边还浮着一层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方才心底翻涌不休的狂热占有,被他妥帖收好,只余下一层冰凉的沉静。

    “昭昭。”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如故,听不出半分怒意。

    “今日,我要教你第三件事。”

    公冶景昭睫毛颤了颤,茫然抬眸望他,泪眼蒙眬。

    “是守信。”

    谢珩垂眸,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

    “当初我俩缔结婚约,你亲口应允,做我三年的妻子。”

    “说好的三年,差一个月,一天,一刻,都不算三年。”

    他语速平缓,像是在学堂之上,耐心训导懵懂的学子。

    “如今才一年不到,你便要背信弃义,丢下我,与你兄长远走高飞。这样,便是不守信。”

    “公冶景昭,你是一个不守信的人。”

    沉甸甸的一句话落下来,压得少女肩膀猛地往下一垮。

    愧疚如同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嘴唇翕动,小声辩解。

    “可是……我已经答应阿兄了。”

    “所以,在辜负我,和辜负你兄长之间,你毫不犹豫,选择辜负我,是吗?”

    谢珩轻轻打断她。

    他没有拔高声调,可这句话,像一根细而冷的丝线,缠上她的脖颈。

    公冶景昭被问住了,喉咙发涩,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只能飞快低下头,长长的发丝遮住她的脸,不敢再与他对视。

    她默认了。

    谢珩望着她垂落的脑袋,胸

    口那一处被破妄蛊盘踞的地方,一阵阵抽痛。

    “你总是这样。”

    他轻声叹息,里面裹着无尽的悲凉。

    “每一次,要在兄长与我之间做抉择,你永远毫不犹豫,选择你的兄长。”

    “原来我在你的心中,就这般一文不值。”

    “当然不是!”

    公冶景昭猛地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急急望着他,生怕他误会。

    “我心中敬佩你,欣赏你,崇拜你,也很依赖你。”

    谢珩望着她干净真诚的眼眸,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敬佩、欣赏、崇拜、依赖。”

    他慢慢复述这几个词,一字一顿。

    “唯独,没有爱慕。”

    景昭一怔,无言以对。

    “你的兄长,对你并非真心护持。”

    谢珩缓缓上前一步,影子完完全全罩住她。

    “他为一己私欲圈养你,刻意将你养得怯懦懵懂,对外界一无所知,凡事只能依靠他一人。”

    “在我看来,他这是在玩弄你。”

    “即便如此,你也要跟着那个玩弄你的男人离开吴国?”

    “阿兄不是那样的人。”

    公冶景昭立刻摇头,神色里带着几分执拗,是她为数不多的坚持。

    谢珩定定看着她。

    “我再问你一遍,一定要走?”

    少女没有半分迟疑,轻轻,却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一瞬。

    谢珩眼底那一层最后的温情,碎了。

    原本浮在瞳仁表层浅浅的柔光,一点点褪尽,只剩下一片幽深潮湿的暗。

    他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笑容不再温润,变得薄而冰凉。

    心口的蛊毒疯狂炸开,尖锐的痛感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微微发抖,掌心早已被指甲扎破,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原来所有耐心的教导,所有隐忍的爱慕,全部都是一场徒劳。

    他放低身段,向她袒露心意,他耐着性子一课一课教她分辨对错,教她情爱,教她守信。

    可她到最后,依旧要奔向公冶景明。

    伤心、不甘、嫉妒、绝望,全部拧成一团浓稠漆黑的执念。

    圣人的外壳还好好地穿在身上,内里那一头疯魔的野兽,已经彻底挣脱锁链。

    他微微俯身,靠近跪在地上的公冶景昭。

    气息拂过她的额前,声音轻柔,像情人耳边呢喃,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公冶景昭。”

    “辜负诺言的人,是要遭到惩罚,吞一万根针的。”

    公冶景昭浑身猛地一颤,脊背泛起一层寒意,下意识往后缩,双手撑在冰凉地砖上,向后挪了一小段距离。

    她抬眼,怯怯地望向谢珩。

    明明他还在笑,可她第一次,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可怖。

    她嘴唇轻轻翕动,似是想要辩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满心的惊惧压得她发不出半点声响。

    谢珩伸手,猛地牵住她的手腕,不容半分抗拒,径直将她拽向内室的床榻。

    力道不算粗暴,可她挣不开。

    一声轻响,她踉跄着扑倒在蓬松绵软的锦被之间。

    余光里,有鎏金的光泽一闪而过。

    公冶景昭微微一怔,定了定神,方才看清那摆在枕侧的物事。

    一副打造得极为精巧的镣铐,手铐与脚铐并排安放,金属表面打磨得光滑莹润,泛着冷而华贵的金光。

    她瞳孔骤然放大,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慌忙转过身,仓皇望向伏在她身上的谢珩,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