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一窗圆
作品:《[红楼]草木有本心》 院子外面有人打架,隐约听着,却是谁没关好笼门,飞了里面的莺儿。
一行人吵吵闹闹找过来,齐婆子怕搅扰姑娘安睡,便憋着嘴要去阻拦。旁的小丫头晓得齐婆子性情木讷,深怕别人再欺负她。于是一窝蜂跟着,一来叫口齿伶俐的打头,二来也壮壮自家声势。
可偏是这会,薛家几个婆子却忽然转性。见得黛玉这边院门开,便冲着后面小丫头呲声道:“自己闹个不休,跑走了姑娘的鸟儿。这会还不消停,再吵了林姑娘,就把你们挨个帮了奶奶跟前去——”
她自家人先训自家人,黛玉院里的丫头们反不好张嘴。尤其姑娘年轻面嫩,见这上了年纪的嬷嬷捧出一副亲切的笑,自个反倒一阵羞赧上心。
只因着前尘旧怨,不肯在这时矮下身子。是以虽面上没甚怒色,却也不是那迎合的口气。
“嬷嬷晓得便好,这正晌午的时候,人人院里都歇息。便是没打我们门前过,换了别人那,少不得也要醒神。”
“姑娘说得是,我们这几个原也是冒着太阳出来,心里存火气。”老嬷嬷笑嘻嘻,回头见自己丫鬟,却又换一副狠厉。吊三角的眼睛眼白多,顶着太阳一瞪,瞳仁小的看不清。
薛家的几个年轻丫头抖一抖,憋着嘴,并不敢发出声音。
齐婆子来到黛玉这边之前,也惯是被荣国府里人欺负的份。这会见那几个小丫头这般,却生出对自己女儿般的怜惜。她原本就在门口站着,这会更到前头去。
“你们寻摸的什么?什么样的鸟?说说个样子,我们见了,也帮你们留心。”
“原不必我们很详说,老姐姐。你们见了。保准知道是我们家的莺儿。”那领头的婆子见齐婆子发问,登时笑得合不拢嘴。两手比划一下,喜道:“连头带尾巴的小臂长,五彩斑斓的,说是……说是那百越之地不出世的宝贝。我们家大爷本事大,硬生生弄来一对,活着送上京。就等着南安郡王府寿宴,奉上去给世子当贺礼。”
她说这话却有夸耀的心,既能送礼,听来便是收到邀贴。那婆子特特提这样一句,无外是要彰显她薛家后面有人。
偏齐婆子最是不解风情,年纪大了又耳背。听她叽里呱啦一通,没甚明白,只好点头道:“真是个好鸟。”
“呃——”
余下的夸耀噎挺,那婆子胸脯起伏几下,一时竟不知怎么再作声音。齐婆子旁边的小丫头倒是听出那弦外之音,只是对面贴到自己脸上,也没有帮她们说话的道理。是以一个两个笑嘻嘻,齐声附和道:“真是个好鸟。”
那婆子嘴角鼻子抽搐几下,眼见就要做出个顶凶恶的架势。可临门一脚不知想到什么,又滚出一副笑脸道:“好说,好说。我们到这边来寻找,原也是见着那鸟儿往这边飞。老姐姐,好妹妹,你们素日在这边,可千万替我们留留神。”
雪雁在后面听了许久,到这时更是警惕上心。只她也不是个蠢的,自不会把心思放到脸上去。听见那婆子叙说,倒是笑盈盈上前面来,嘴上道:“好说,我们院里自会留神。只是那鸟儿毕竟长了翅膀,再飞到哪边还说不定——好姐姐,你们尽管上别处寻,我们这边,你们放心。”
她一面说着,一面细观那婆子的神情。偏这会又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架势,只笑道:“劳烦姑娘们费心。”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来,又嘀嘀咕咕着远去。雪雁也不多作声,只叫众人依旧闭了门户,各去歇息。
她自己倒把这会都古怪记上心,盘算着等姑娘午歇起来,再去细细告诉姑娘去。
却不知,房中早将这外面的吵嚷收在耳朵里。
许靖川敛声屏息,却早恢复自己原本的样子。只是那改换的妆容抹除,心里却还发虚。这会强作镇定听着外面声响,只躲避林姑娘一双眼睛。
却不知正是这般,黛玉才盯得越紧。他俩本就晓得,非是有什么要事,否则不会轻易改换离魂的时辰。程九这会笑嘻嘻来了,偏还不说什么事……
那保准有事儿?
是宫里的,宫外的?还是魂灵有异?见着那狐狸真身?
黛玉心里胡乱猜测着,抬头见程九扭着脸,登时一阵气恼,腾出手去拧他的指尖。
“你只管往外面看,往后干脆不要坐到我这边。”
他俩也相熟,早没那假客套与空寒暄。黛玉这会一拧,许靖川故作吃痛,心里也知道瞒不过来。
可要实言相告,他心里却是另一段不安。前面应下夫人的话,绝不将这事知会他人。当时邪火攻心昏了头,这会再林妹妹跟前却又好些,枯死的脑筋也跟着转。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夫人若待他们不好,许靖川就当那瓢水被太阳晒干看不见。可夫人又有一层恩义在,许靖川当时应下
,这会便不愿食言。
然他也晓得黛玉担心,自然也不愿叫黛玉含着满腔忧虑过夜。这会见黛玉当真急切,连忙道:“林妹妹,你不叫我在你跟前,我再来,可就在你窗户底下待着。”
“你待你的,与我有什么相干?”黛玉见他还不讲话,倒是嘻嘻笑笑打马虎眼。登时‘哼’一声将头撇开,乌黑的头发被钻进来的太阳勾出一线清泉。
流水激荡般,许靖川越跟她说着,心里肆虐的燥火却更消减。只是他这会来不及感受,怕黛玉伤心,更去牵黛玉的袖摆。
“自然得跟你说,不如你开窗见个魂,要是害怕,我可真是罪过。”
“你少来这一套。”他这会的调子顶逗趣,黛玉好不容易才忍下笑来。可她也不愿程九轻易糊弄,于是依旧扭着脸,不看他这边,气鼓鼓道:“程九,我真是看明白。往日什么好话都说,这会倒将我排在外面。你要是真盘上什么大买卖,做甚叫我知道些?还不如自个偷着乐呵,要么事成以后再叫我沾边,省得我给你担惊受怕的……”
黛玉说到这,却又想起那日骤紧的心弦。只她也不愿程九担心,便更不许许靖川看她的脸。背着身子昂着头,偏声音随着心弦颤。
“哎呀,林妹妹——”许靖川一听这个就发急,任什么都暂且抛在脑袋后面。他站起身,几步绕到黛玉跟前。见黛玉又将脸撇开,自己的声音更低,却似一捧凉水也被她周遭感染,叫太阳晒暖。
“林妹妹,我实话告诉你。我是答应了夫人,不好说个明白。”许靖川抿抿嘴,见黛玉总算将脸扭回来。他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看一遍,只见黛玉脸上没泪,眸中含水,自己心里更跟着难受起来。
“这怎么还有夫人的相干?”黛玉蹙眉,看去却比方才好些。也不追究许靖川的‘敷衍’,只关切道:“既如此,你便把能隐的隐去,只把自个忧心的说来。”
“我说了,你就不恼我了?”
黛玉本就没真恼了程九去,只见他掀着眼皮悄悄看,又不肯叫这人太得意。于是又‘哼’一声,只道:“且观后效罢了。”
而许靖川见黛玉这般,便晓得她这会心绪好些。索性他这番打探本来就是为着两个人,这会说来,也不算对着夫人食言。
心里这般盘算,许靖川便隐去夫人为他改换面容的种种事,只将他在薛家铺子里的见闻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