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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折君那么难》

    第51章

    金嬷嬷有些想法。

    肃王若真心想走, 她绝不阻拦,但若去心不坚,就别怪她十八般武艺使出来,留他在府了。

    中衣缝制如何, 妻子判断最妥, 金嬷嬷这一说, 两方都拒绝不了。

    便就这么的, 罗昭锦和肃王一道回寝殿试衣去了。

    因肃王不常在此居住, 寝殿内空空荡荡,只摆置着必要用具,人一走进去,说话都带回音。

    婢女放下衣裳便退出去了,约莫听从了金嬷嬷的吩咐, 要留两人相处。

    终于只有他二人,孟成煊回头看她,冷淡了一路的脸浮起笑意:“王妃看起来, 很拘束。”

    不是拘束,罗昭锦先有些紧张, 站在这殿中却忽而恍惚,便才满脸僵硬。

    上次来卿云宫寝殿, 还是上辈子那孽子在时, 这殿内布置得纷华奢丽,哪里是这样简单朴素的样子。

    她希望卿云宫永远是现在这个模样。

    很快罗昭锦回了神,把衣裳递给他:“妾难为情嘛,殿下自己换吧。”

    “也不急这一时。”肃王近前拉了她的手,一道坐到床边去。

    朱漆戗金的架子床很结实,很大, 叫她瞬间想起上辈子一桩破事儿。

    ——那孽子一夜幸三女,就在这张床上,次日起不来,误了晨省,就此破罐子破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偶尔才来拜见母亲,叫她为此气恼了好久。

    罗昭锦下意识跳起来,嫌床脏。

    “怎的了?”

    “没、没什么。”她又坐回去,安慰自己,这张床现在还很干净,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在上头睡过,包括她自己。

    “床板有点儿硬了。”她回答道。

    “硬床好睡。”孟成煊道,不疑有它,只当她是害羞紧张了。

    “是啊,硬床好睡。”罗昭锦随口附和,调整好心情,再不去想上辈子的事。

    “昨晚睡得可好?”

    “嗯,好。”

    “今早吃的什么?”

    “茯苓糕、蒸乳饼……五香蛋,粳米粥就酱瓜茄。”罗昭锦答。

    “嗯,倒不醲肥。”

    “早上吃清淡些好。”

    没话找话,聊完早膳彼此间静默了。

    今日不曾饮酒,便不似那晚昏头昏脑,两个清醒的人坐在床边上,成亲已六载,仍是情事上的生瓜蛋子。

    明明想靠近,却不知怎样靠近才不显急切。

    如此过得片刻,肃王终于捏住她的手……腕。

    “脉象不错。”

    “多谢夸奖。”

    然后又没话了。

    罗昭锦实在有些坐不下去,撩了撩耳发:“还是试衣裳吧,耽搁太久嬷嬷怕会等急的。”

    “嗯。”他便起身,拿起白色的中衣。

    “殿下一向自己更衣,穿好我再看。”罗昭锦背过身去。

    金嬷嬷为了撮合他们,真是煞费苦心,半点不拖泥带水,直接让关起门来脱衣裳。

    这怎么能行,他们只是要试一试。

    罗昭锦怕自己喷鼻血。

    孟成煊自松了腰带,余光瞥见某人忐忑的背影,心头暗笑,便手指一绕,又将松了的腰带系上了。

    “这腰带打成死结了。”他突然说。

    罗昭锦:“怎会?”

    “弄不开。”

    罗昭锦替他着急:“你再试试呢,换个方向扯。”

    “弄不好,你来帮我看看。”

    罗昭锦心觉奇怪,他不是一向自己穿脱的么,怎的被一个腰带难住了?罗只好回身,上前去替他解。

    手刚摸到他腰带,就被两只手合围了。

    “!”抬头,对上肃王含笑的双眼。

    “你逗我!”她抽手,没抽动。

    孟成煊笑看着她:“难得见你谨小慎微,忽觉得有趣。”

    所以就想逗她?罗昭锦瞪去一眼:“难得见殿下油头滑脑,忽觉得该打。”

    “那你来打呀。”

    “殿下倒是放手呀。”

    他不放手,一双手将她的牢牢握在手心。

    罗昭锦虽曾干下主动亲他,这等惊世骇俗之事,但当时可说是脑子发热,当下被他这样抓着手盯着看,却也羞赧。

    她低下头,催:“衣裳还换不换了?”

    孟成煊也低头,笑着:“趁没人,想和你多说会儿话。”

    罗昭锦:“殿下已经问了睡眠、饮食,还给把了脉,还想说什么?”

    “其实想问你,觉不觉得委屈。”

    “委屈?”

    “王妃连日来此,是为迁就我,彼此却说不上几句话。若非嬷嬷让试中衣,你我今日也只是互相看着。”

    想到昨儿苗春华捣乱,罗昭锦心中不悦:“我是有些委屈,可殿下还不能确定结果,我也只能体谅不是。”

    孟成煊捏捏她的手,觉得这手真软:“你心里若有想法,定与我说,莫一个人憋着。”

    罗昭锦摇摇头:“一时也没什么想法,莫说夫妻间,就是朋友间也是相互迁就,甚少计较的。

    今日是你叫我委屈了,焉知来日不是我给你气受。”

    “王妃大气。”他十分欣慰。

    嗐,难道还能吵一架。

    话说到这里,罗昭锦伸出一指,挤过他指缝,勾一勾他腰带:“到底脱不脱了。”

    “脱,王妃给脱。”

    罗昭锦抿抿嘴巴:“行。”

    聊过这会儿,她也不紧张了,自家丈夫的赤膊,有什么不能看的。

    又不干别的。

    先是解了腰带,又褪去外衫,彼此都没说话,只闻得衣裳窸窸窣窣,分明只是细小声音,却在耳朵里无限放大,挠到心里头去。

    脱去的外衫带着他的体温,捂在她的手上,叫她竟口中干涩。

    丢开外衫,手指捻住他中衣系带,正要轻轻拉开。

    “不好啦,苗姑娘咯血了!”

    门突然被推开,冲进来个婢女大声喊着,罗昭锦指尖便是一空,肃王飞快捞起外衫往身上披。

    “怎么回事?”

    那婢女正是苗春华的婢女,急得头上冒汗:“不知呀,姑娘正和嬷嬷说着话,突然咳嗽,吐出来痰里带了血。”

    孟成煊半句不多言,随那婢女急赶而去,走到门口,匆匆回头看来一眼,眼中似有道歉,而后消失在了门口。

    屋中死寂,不过眨眼竟只余下她一人。

    罗昭锦愣愣低头,看了眼自己还举着的手,深吸口气,放下。

    苗春华身子骨不好,这她一向知道,这些年来鬼门关都走了几遭,也不怪肃王如此着急。

    那是金嬷嬷的女儿,爱屋及乌,自是不想她年纪轻轻就下了黄泉。

    只是,这节骨眼儿上……

    苗春华今日咯血,病情并不像那婢女表现得那般严重。

    不过是老毛病,血丝比往日多了一点点,她便躺在床上,一副去了半条命的样子。

    肃王又是施针又是喂药,金嬷嬷关心则乱,坐立不安,两人围着苗春华皆不敢大意。

    只有罗昭锦这个外人,可以冷静地分辨——苗春华呵,分明是在故意找事。

    可她即便是看出来,却无证据,哪里能多嘴,便只是坐在一旁看他们着急。看着看着,忽而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插不进话,也帮不上忙。

    真没意思。

    终究起了身,与金嬷嬷说道:“春华病急,我也帮不上什忙,还是不在此添乱的好。”

    金嬷嬷愁眉苦脸:“这才刚来,好歹……”

    想叫她用了膳再走。

    罗昭锦摇头:“府中尚有事务积压,我也还忙着,晚些时候再来看春华。”

    说罢与肃王也道了声别,就回凤翔宫去了。

    因是心中憋闷,连午膳也没胃口吃,罗昭锦索性铺纸练字,求个静心,可写罢两张纸,仍是心焦暴躁。

    “嚓——”

    铺好第三张纸,笔尖未落,她终于忍不住手先落了下去,抓起白纸唰唰唰猛撕,一时纸片乱飞,像极了她糟糕的心情。

    可恶啊,太可恶,苗春华这分明是故意挑衅!人家都骑在头上拉屎了,她还想办法静心,静它个乌龟王八蛋。

    凭什么!

    这母女俩真有意思,一个下了工夫撮合,一个铆足了劲拆鹊桥,怎不先统一下态度,何苦这样耍人。

    看在金嬷嬷的面子上,也看在苗春华曾是她一画之师的面子上,罗昭锦才一个脏字没说。

    更何况肃王还不知看出猫腻没有,只怕她但说苗春华一句不是,反在他心中落了个心胸狭窄的印象。

    罗昭锦气得是心窝子痛,把今儿写的两张纸都撕了个粉碎。

    好好好,你做初一,别怪我做十五!

    是日晚,她依诺去看了苗春华。人本已见好,一看她来竟又虚弱下去,衬得她瘟神一般。

    她赶紧又走,和肃王一句话也没说上。

    就这般,又过去一日,肃王留宿卿云宫的日子只剩一天了。

    次日一早,苗春华已觉大好,与母亲、肃王一道用早,吃了满满一碗,精神头恢复得不错。

    金嬷嬷见女儿好转,安了心,这厢放下漱口茶碗,说起来:“不知王妃今日是否还来,昨日真是失礼了。”

    肃王没吭声,捏着碗盖,低头撇着茶叶。

    苗春华叹气,一脸歉意:“想是不会了吧,我这身子骨给添了好些麻烦。”

    金嬷嬷皱着眉头,不欲作罢:“春华瞧着也好了,不若我们今儿去后花园寻些野趣,把王妃也喊上。”

    如是说罢,立即就吩咐婢女去请王妃。

    肃王却是冷道:“不必,她这人贪睡,这个时辰未必起了。”

    略有一顿,又说,“再者王妃喜欢热闹,未必觉得逛园子有趣。今儿只我们三人就是。”

    他不曾抬头,只低头搅弄着清澈的茶水,茶叶浮浮沉沉,恰如心事。

    金嬷嬷看他不乐意,心中着急,还想再劝,刚张了嘴,忽见一个婢女急匆匆赶到跟前。

    竟是凤翔宫的陆小满,以来便着急忙慌叫喊起来:“殿下,不好了,娘娘晕倒了!”

    孟成煊那一碗茶,蓦地打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孟成煊把茶水打翻了。

    烫热的茶淋在他的袍子上, 他无暇低头去瞧,只是站起身,问:“可请过大夫?”

    陆小满急得满头汗:“请了,大夫没瞧出病症, 奴婢才斗胆过来请殿下。”

    肃王没再询问, 提步便去, 下得踏跺方才想起什么, 回身与金嬷嬷道了句:“我过去看看。”

    金嬷嬷岂有不急的:“快去快去!”

    肃王急去, 眨眼间消失在松鹤轩门口。

    金嬷嬷捂着胸口,缓缓坐回:“好端端的,怎就怪病了。”叫她这心吭哧乱跳,好不担心。

    可担忧不过片刻,盯着肃王远去的方向, 她木头一般怔愣住了。

    蓦地,竟是一笑。

    苗春华:“母亲笑什么?”

    “没什么。”金嬷嬷摆摆手,看了眼打翻的茶碗, 眼角笑纹更深了些许。

    “春华呀,”她说, “有些事,你做得, 人家也做得, 莫当了人傻子。”

    此话何意,苗春华转瞬明白,她垂下眼皮“嗯”一声,暗暗紧握了手,尴尬又气恼。

    所谓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苗春华可以装病,她罗昭锦也可以倒一场。效果立竿见影,肃王转瞬及至。

    为了常相见,她决定以后多装病。

    只是肃王来前,她已在床上硬挺了近半个时辰,不巧有头发丝钻进后脖子,奇痒难忍,她却不敢动手挠一下。

    装病不易,苗春华不单耐得住,还能强咯出血来,想必已将“装病”技巧练到炉火纯青,这份儿毅力难得,叫人真想竖个大拇指。

    “怎么回事?!”她听见肃王的声音,口吻略失稳重。

    与她瞧病的大夫站在床边,口吻忐忑:“在下医术不精,实、实在没瞧出王妃病症。”

    于是,便有一只手按上她的手腕,肃王亲自来把脉。一息两息三息……好一会儿过去,他没说话。

    这脉相与他昨日摸的一致,有胃、有神、有根,乃是从容和缓,柔和有力,尺脉沉取有力的极佳脉相。

    既是如此,人又怎会晕厥不醒。

    正怀疑难道又遭了邪物侵扰,便听床上的人嘤咛一声,悠悠转醒。

    罗昭锦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冲他眨眨眼。

    孟成煊看着她那桃红水色的脸颊,与眼里悄悄递来的精怪,当即一愣。

    “王妃气虚,不碍事,吃些补物就是。”他开口道。

    大夫震惊。

    瞎扯呢,那脉象分明壮如牛,成百上千人里不见得有一个,羡煞人的。

    可是,他不敢反驳。

    “明时,去我丹房,取柜子里第二横排,第三竖列的丹药来。”孟成煊如是吩咐,同时给大夫递去一抹“不要多事”的眼神。

    大夫会意,当场自认庸医,背起药箱麻溜地退下。

    肃王说是气虚,那就是气虚,罗昭锦于是懒懒坐起,弱柳扶风模样,虚弱的样子比苗春华更像要断气的。

    她一脸悲伤,带着些许害怕:“殿下……妾要死了吗?”

    “咳咳……”孟成煊严肃着脸,“王妃多虑,一会儿丹药送来,按时服用就是。”

    罗昭锦才演个开头,瘾还没过,哪里就肯作罢,嘤嘤哭起来:“可是妾好难受……妾要死了,妾害怕……妾还这样年轻,还没为殿下生得一儿半女。”

    竟是梨花带雨,绝望地扑到肃王肩头,绵绵哭了起来。

    孟成煊险没绷住笑,轻抚她背安慰,小声求她:“好了好了,你快收了神通。”

    罗昭锦“哇”一声哭得更大声:“什么?殿下要走……那殿下走吧,留妾一人自身自灭好了。可怜我……没有人疼……”

    孟成煊挨她一推:“……”

    两个婢女在旁看得一愣一愣,忍不住抹起眼泪。

    王妃真是太可怜了。

    “好好好,我不走,我今儿就在凤翔宫陪你。”孟成煊严肃承诺。他头次发现,忍笑原来这样辛苦。

    眼前的女人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他只想端了镜子来,让她自己看看哭出来的鼻涕泡。

    听他承诺不走,罗昭锦这才止了眼泪,吸吸鼻子,抬袖抹脸。

    孟成煊递了手帕与她,小声:“该给你搭个戏台子的,委实屈才。”

    罗昭锦没好气:“殿下还好意思说我,人家一病你就不管我的,还不许我反击。”

    “反击?”

    罗昭锦撇撇嘴,先吩咐婢女道:“你们先下去吧,早膳好了就端进来……饿得我浑身没劲儿。”

    一时人都下去了,她方垮下脸,抱怨起来,“头一年元宵,妾想让殿下带出去赏灯,她病了。第二年除夕,说好了一起守岁,她又病了。昨儿妾帮殿下换衣裳,可是不巧,她还是病了。”

    罗昭锦说没几句,就见他脸色板下去,及时打住,“多余的妾就不说了,殿下自有判断。”

    孟成煊皱着眉,终也没就此说出什么话,只是道:“我今儿就在凤翔宫陪你,哪里都不去。”

    “除非天塌了?”

    “嗯,除非天塌了。”摊手,“谁叫庸医无用,只我能够医你。”

    罗昭锦噗嗤笑,为大夫感到冤屈:“那妾可要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了。搅了殿下清修,殿下可不许怪妾。”

    “岂敢岂敢。”他笑。

    几句话的功夫,早膳就端进来了,底下人哪里敢饿着她。因她诊出虚症,小满还特地嘱咐厨房中午炖只老母鸡,黄芪、党参要多多地放。

    十分当个事儿办。

    罗昭锦坐在床上吃了这顿,饭毕听樱桃说起,贞静夫人赶来探病,听说殿下在里头,便又回去。

    罗昭锦过意不去,让人往幽梅轩回了话,顺便往金嬷嬷那边也报了个安,自己这边,仍是屏退左右,只与肃王腻在屋中。

    “让让我嘛。”

    “已经让两步了。”

    “再让一步又怎样。”

    “好好好,行行行,再让一步。”

    罗昭锦高兴地落下棋子。

    今儿早膳过后,肃王便借口王妃虚弱,需要静养,将众婢女散了出去。二人终于又能独处,可他两个志趣并不相投,说不过几句便要熄火。

    门是不能出的,索性找了棋下,这才寻到事做。

    奈何罗昭锦是个臭棋篓子,两局皆是惨败,到第三局竟耍起无赖,肃王一让再让,终是放弃,只当逗小孩儿玩耍,让多少步也都不说了。

    罗昭锦赢下第三局,自觉羞愧,拍着胸脯找补:“凭我与璇玑手江娘子的交情,过阵子我拜她为师,定凭本事堵得殿下开口求饶。”

    孟成煊失笑:“是吗,王妃如此厉害,看来我以后走路都得绕道,绝不敢迎你锋芒。”

    “哈哈哈……”罗昭锦仰头大笑,笑不过几声,赶紧捂住嘴巴。

    嘘,她可有气虚之症,中气太足了不像。

    门外,两个婢女听得动静,心头终于稍安。

    “还是殿下的丹药管用,听娘娘这声儿,多响亮。”樱桃如是感慨。

    陆小满:“今儿可吓死我了,娘娘刚下床就晕在我面前,吓得我差点儿魂飞魄散。”

    两人坐到角落,小声说话。

    陈樱桃:“不过,我总觉得这里头有猫腻。你说,娘娘会不会是装病的?”

    “为何装病?”

    “前阵子不是吵架么,娘娘连日去卿云宫,回来也都不高兴,她这一病,说不准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你瞧,这会儿多融洽。”

    陆小满摸着下巴:“唔……有几分道理。”片刻,却又摇头,“不,不对。”

    “?”

    “咱们娘娘是何等好面儿之人,岂会做这等卑微之事,便是要铺台阶,也得是殿下来铺,娘娘反正是不会铺的。”

    “也是哟。”

    小满发愁:“看来,娘娘身子的确是不好,咱们以后可得再上点心。”

    陈樱桃:“嗯,听你的。”

    肃王当真在凤翔宫一呆整日,晚上索性在此歇下。

    虽是难得同床共枕,可两人腻了整日,到夜里早退了兴奋,因是不曾午睡,虽一日未有活动,罗昭锦还是倒床便着了觉。

    照例各盖一床被,互不打搅,孟成煊做起睡功,不多时也眠着了。

    一室安静,就连蜷在床尾的猫儿也睡得翻肚皮。

    不知睡到几时,孟成煊胸中发闷,生生憋醒过来,睁眼一看,竟是那只狮子猫,好生会挑地方,悄咪咪挪到他脸上卧下了。

    “呸!”吐掉嘴里猫毛,他一把抓住这小混蛋,坐起来,“屁股对着哪儿呢你!”

    小混蛋被拎醒,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瞪着他,张嘴哈气。

    还好意思哈气?孟成煊没想跟个小畜生计较,可小畜生这样凶,那就一定得论个长短了。

    “我还没恼,你倒生气了。怎么,怨我抢你的地儿?”孟成煊看了眼身旁熟睡的女人,郑重警告,“是你明媒正娶的吗,就想一起睡。那是我的妻。”

    雪奴被拎得不舒服,屁股扭动,“呜呜”发出警告。

    好大的劲儿,孟成煊险被后爪抓伤了腕,不禁有些恼了:“小东西还敢不服。”

    将猫下放到床边脚踏上,“去,去你猫窝睡。”

    “喵——”猫儿十分不满。

    “嘘——要叫去外头叫。”他皱眉。

    “喵——”雪奴叫得更大声了。

    两声猫叫过后,身侧床板微动,罗昭锦迷迷糊糊坐起来:“怎么了?”

    孟成煊连忙一脚伸下床去,推走小畜生:“没什么,睡吧。”

    罗昭锦明明听见猫叫了,她伸脚探了探床尾:“雪奴呢,怎的不在床上?”

    床下,雪奴试图跳上去,被一只脚精准拦截,起跳失败,再起跳,再被拦截,咕噜滚下脚踏去了。

    它站起来,晃晃脑袋,气呼呼地跑掉了。

    猫患解决,孟成煊眉梢挂喜,嘴上只道:“那小东西睡我脸上,被我驱赶,恼羞成怒自己跳了床。”

    黑漆漆的,罗昭锦什么都看不清,但能从肃王的口吻里,听出难得一见的得意。

    她想了想,不信,掀被要下床:“定是殿下赶它走的。我要去找它。”

    孟成煊拦住:“大晚上,谁晓得跑哪儿去了。”

    罗昭锦:“它很乖的,一唤就回来。”

    “大晚上找猫,像什么样子。”

    “殿下放手,别拦着我呀。”

    “不许去。”

    罗昭锦总下不去床,恼了:“殿下不在时,都是雪奴陪我的,殿下一来,妾难道就要丢下它。它虽不过是只猫,可猫也有尊严的。”

    孟成煊呵了声:“这小东西明目张胆睡我脸上,存了心要闷死我。它要尊严,我还要命呢。”

    “哪有那么严重。”罗昭锦不能理解他的抗拒。

    “有!”

    幼稚、小气,堂堂肃王殿下,竟和一只小猫较劲。罗昭锦觉得好笑,懒得再和他掰扯:“殿下放开,我真的要找雪奴去。”

    “不许去。”

    “放开!”

    两相拉扯起来,一个非要下床,一个非不让,这般较劲好一会儿,只听“啊”一声,罗昭锦被他按在床上。

    孟成煊牙关微咬:“我说了,不许去!”

    作者有话说:

    雪奴:你等着,我叫我徒弟收拾你。老虎:师父叫我?——月底了,营养液是不是快过期了

    第53章

    肃王膂力颇大, 罗昭锦被他压在床上,哪里动弹得了。

    她心觉奇怪,从前并不见这人这样霸道,一张床又不是睡不下两人一猫, 何苦相争。

    “谁让殿下先前把它关笼子, 它记仇了。殿下若怕它乱来, 我会好好教它的, 管叫它懂礼貌。”罗昭锦保证。

    “教过也不行。”

    这不讲道理嘛。罗昭锦被他死死压着, 愈发恼了:“莫非殿下想说,有你没它?”

    “是。”

    “……至于吗!”

    她如是质问,肃王没有回答,只是鼻腔里呼出粗重的气音,听起来竟比她还要生气。

    罗昭锦:“?”

    忽然的, 额头落下一片柔软,带着温热的气息。

    “你确定,你我亲近之时, 能忍一只猫在床上旁观?”

    罗昭锦的嗓子眼儿登时卡住,一个音儿都蹦不出来。

    额头落下了他的亲吻。

    不不不不不……如果要这样的话, 岂止床上不能有猫,床下也不可以有!怪叫人羞耻的。

    小猫咪不能看, 会长针眼的。

    半晌, 罗昭锦憋出一句:“也、也有些道理,那殿下在这儿过夜的时候,雪奴就不上床了。反正……殿下也不常来。”

    孟成煊皱了眉。前半句他很满意,后半句?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若我常来呢?”

    罗昭锦一愣,旋即嘻嘻笑了:“殿下不会常来,常来嬷嬷不就看出来了。”

    他无言以对。

    罗昭锦:“就这么定了吧, 殿下来时,就委屈雪奴去别的地方睡,我明儿和雪奴商……”

    话没能说完,被断在嘴里。

    只是蜻蜓点水,男人贴在她耳边,轻笑:“既然小畜生让了位,那得做点小畜生不能看的,不叫它白让。”

    罗昭锦:“……”还好没点灯,不然就暴露了她的面红耳赤。

    可男人的手摩挲着她的脸颊,指腹已然感受到她脸蛋的温度。她还是暴露了。

    他笑了:“先前某人主动亲上来时,怎不见这样羞。”

    天啊,她无意间揭开了肃王身上的封印不成,温文尔雅的肃王不见了,变成了轻薄浮浪的肃王。

    还是说,这不是肃王?她要点灯,她要验明正身!

    罗昭锦咬了咬被侵袭的嘴唇,只是催促:“可以放开妾了么。”

    孟成煊从她身上起来,罗昭锦连忙坐回自己的位置:“睡……”

    想说“睡觉了吧”,嘴唇又被含住。

    原来,他只是想换个好亲的姿势。

    罗昭锦推了两推,没推动他。

    她也并不是非要挣脱,只是觉着这样好生难为情。原是清心寡欲的在家道人,这一亲,却好似点着了火,她觉得自己有罪。

    却又暗自得意,竟有这样的本事,乱了一颗道长的心。

    于是过不多久,浑身竟都软了,随他撷取。

    男人初起生涩,许是苦于见面不易,便轻易不肯住,渐入佳境,终是引得春波荡漾。

    不知何时,柔荑环上男人的脖子,帐中气息渐重,亲昵缱绻。猫在外头喵喵叫,帐中亲得天地颠倒,丝毫也顾不上了。

    直到她终于续不上呼吸。

    “殿下……”

    “叫‘七郎’。”他的呼吸亦是不顺。

    罗昭锦喘口气,脑子浑浑:“……七郎。”

    他笑了:“昭锦叫得真好听。”

    “叫‘宝珠’。”

    他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这世上谁也比不了。男人意犹未尽,又亲弄片刻,温言细语:“如我宝珠愿。”

    没来由的,罗昭锦眼眶发热。黑暗中瞧不见他的样子,于是她伸手覆盖上男人的脸颊。

    他长得真好看,鼻子挺挺的,嘴唇软软的,身上的气息也很好闻。这样好看的男人,只差一步就属于她了。

    宋钰也喊她‘宝珠’,可只是亲昵,唯当下这声,她听出了珍爱。这样的轻唤,好多年没有听到了。

    “七郎。”

    “嗯?”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请他坚定地留下来,她会好好爱他,可话到嘴边却又滚落回去。

    慢慢来吧,她才不要求人,她要这个男人自己来做留下的决定。

    便只是反客为主,将他压在身下,低头去找他的唇:“七郎嘴巴好亲。”

    他闷声一笑:“当真?”

    “可惜空耗六年,竟不曾品尝到。”

    “那要多亲补上才是。”

    相对失笑,一时唇齿相接,气息交融,时轻时重,如坠云端。

    这绵绵亲吻惹得人浑身燥热,罗昭锦对他全不设防,她以为情到深处还会发生点什么,但没有。

    只是在终于亲够之后,挤在一床被子下,搂着入了睡。

    次日晨起,耳鬓厮磨许久方才起床,对镜自照,双唇晶莹饱满,半点口脂都不必抹了。

    一脸红,胭脂也不必了。

    用罢早膳,肃王便要回静庐去,两人约好——十日后,辛苦罗昭锦再晕一次。

    “昨晚雪奴在外头叫了好久,我拿鱼干给它,它也不吃。”

    肃王刚走,樱桃说起昨夜的事。

    小满:“别说昨儿晚上,你瞧瞧它碗里的猪肝,可是一点儿没少。别是病了吃不下吧。”

    罗昭锦心知肚明,小猫也有脾气,这是生气了,赶紧抱了猫儿坐到角落,一面亲手喂它小鱼干,一面与它讲道理。

    “他好好睡着觉,你把屁股坐他脸上,不怪他要赶你。而且,你也没擦过屁股不是。”

    猫儿不听不听,偏头不吃。

    “好雪奴,你就多担待担待,他是难得来一次的。”

    鱼干凑过去,雪奴还是不张嘴。

    罗昭锦耐着性子:“你是猫,不是人,别家的猫夜里没抓一两只耗子,第二天都抬不起头。你看,我对你没有要求吧,你是不是也懂事一点。”

    雪奴重重晃着尾巴,啪嗒拍在她的小腿上,依然不理会鱼干。

    “你要知道,整个王府都是他的,他只是跟你争张床,你一只小猫咪,不说感恩戴德,起码给主人让点面子吧。”

    这话不中听,雪奴后腿一蹬,跑掉了。罗昭锦赶紧追上,抓回来抱在怀里。

    “好好好,我不说你了,鬼机灵。”小声哀求,“我……我喜欢他嘛,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好不好?”

    雪奴抬头看了眼她,喵呜了一声,终于叼住小鱼干,咔嚓吃起来。

    罗昭锦松得口气。

    在雪奴这里,肃王面子不好使,得是她自己的才行。小猫不会说话,可什么都懂,乖得她想抱着亲。

    这厢安慰好了雪奴,她正想着去幽梅轩走走,忽见何川匆匆而来。

    何川附耳,与她报了一件事。罗昭锦两眼一放光,加快脚步就往幽梅轩找宋钰去——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出府的时机了。

    今儿赵孤山要带女儿去郊外放风筝,回来时会打东门入,东门附近有一块空地,常有孩童在那里嬉戏,跳百索、滚铁环、踢毽子……

    赵孤山会在此停留,由着琼华交友玩耍。若她们申时左右等在东门,必就能遇见他父女。

    罗昭锦没好与宋钰明说,怕她胆小不敢去,便只兴奋地跑到幽梅轩,拉了她的手:“走,我带你出去玩儿”。

    因是先前提过,想出府看看外头的正经戏班,宋钰不疑有他,很快收拾妥当与她一道出了府去。

    此行因是有些私密话说,两人都没带贴身婢女,不过带上了护卫足四人,又喊人去知会了肃王一声,好叫他放心。

    距离申时还早,两人便往城西戏院去了,要了看楼女宾座,坐下看戏。

    楼下大堂吵吵嚷嚷,叫好不断,楼上倒是清静,是专为女宾设的座位。四个护卫分散开来,不搅她二人说话。

    好巧不巧,今儿唱的是一出《牛郎织女》,锣鼓一敲,咿咿呀呀唱起来。

    罗昭锦今儿正要做的是鹊桥,暗暗激动,心道好不应景,面上却淡定着,只是磕着五香瓜子,指着台上叹道:“看看,人家正经戏班的就是不一样,这嗓子!”

    郑巧云怪勤奋的了,无奈差了点儿天分,还是做生意更适合她。

    宋钰头次出府,比她更要兴奋,指着台上那演牛郎的,笑说道:“你看,这小哥真俊。”

    “是吗,有你赵郎俊?”

    “呸,这能比么。”

    “是是是,开胃小菜如何比得美味珍馐。”

    “闭嘴,看戏!”

    罗昭锦哈哈笑:“我不闭,我就想打趣你,反正这儿也没人。”

    两人兴奋聊着,都不曾注意隔壁坐了位老妇人,身影映在隔断的纱屏上,颇显贵气。

    不是别人,正是陈知府他老母,上次在梨云亭与罗昭锦拌过嘴的孙太恭人。

    孙寡妇被说话声音吸引,目光透过纱屏仔细辨认,脸色渐渐铁青。

    “母亲怎么了,不喜欢这出?”

    “谈不上不喜欢。”孙寡妇回神,接过儿媳递来的茶水,不咸不淡地抿一口。

    儿媳捻了帕子,为她拭去嘴角残余的茶水,又捏起一棵樱桃送去嘴边。

    孙寡妇尝了口樱桃,酸酸甜甜,僵硬的面容渐缓下去,越看身边的媳妇越满意。

    其实算不得儿媳妇,只是儿子抬的姨娘,但甫一进府就怀上了,比正屋里头那只不下蛋的母鸡强多了。

    儿媳妇,她只认这一个。

    说起来也是缘分,几月前春节里头,她上街看热闹,恰撞见个女子抱着竹筐卖红纸花,大冷天的,冻得满手冻疮也没卖出几个。

    想起当初拉扯儿子,也曾沿街卖过这种纸折花,孙寡妇发了善心,将那一筐都买下了。

    询问得知,女子戏班出身,因不愿讨好金主,被班主赶了出来,只好起早贪黑做这些小生意谋生。

    看着这个女子,孙寡妇仿佛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要强,不服输,便将她带回家去,塞给儿子做了姨娘。

    没想这女子很快就怀了孕,如今刚坐稳胎,带出来走动走动,只盼母体心情好了,她也能早日抱个大胖孙子。

    张英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婆母的脸色,见婆母无心看戏,不免又问:“要不,让他们换一出?”

    “不必,只是看见了讨厌的人,怪添堵的。”

    “讨厌的人?”张英环顾四周,只观察到隔壁有两个女子,“什么人敢叫母亲不痛快,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孙寡妇冷哼:“肃王府的人,你说呢。咱们啊,可惹不起呢。”

    张英一听肃王府,两眼一颤,登时如挨了雷劈似的懵。

    那地方,可是她的来处。

    当初与郑巧云闹掰,她流落街头,虽从来是个懒惰性子,但想着往后只能靠自己活,又不得不勤快起来。

    也是想同郑巧云争口气,那风月之地她咬了牙不愿去,白日里卖一点小东西讨生活,夜里就借宿在养济院。

    气没争上,倒过得辛苦。

    谁想天上竟掉了馅儿饼,她被知府大人的母亲看上了,一朝飞上枝头,从此衣穿不愁,如今肚里还有了一个,只要是个儿子,她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今日来戏楼是她提议的,因是她从来唱戏,却未曾坐在贵宾的位置上,听一听戏。

    十分想要风光一把。

    可“肃王府”三字,当场击碎了她的风光。婆母并不知她真正来历,她也一字不敢提,可是对肃王府的恨意,却令她不想绕开这个话题。

    “肃王府什么人呀?”方才她只顾着谄媚婆母,并未留意到隔壁人说话,此刻隔壁却已安静下去,听不着了。

    孙寡妇:“谁晓得呢。估摸着是个管事儿的,狗仗人势。”

    张英:“只要不是肃王妃本人,母亲何须忌惮。”

    孙寡妇失笑:“你呀,好日子刚过几天,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这打狗也要看主人的。”

    张英憋了气,不肯罢:“谁说要打狗了,咱们不打,咱们给她挖坑,不叫她发现就是了。”

    孙寡妇一听,有了几分兴趣:“哦,挖什么坑?”

    张英眼珠子一转,附耳与孙寡妇说了几句。

    孙寡妇听得笑起来:“好好好,还你最知道讨我欢心,就这么着!”昔日下脸之仇,今日定要狠狠地报了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自凤翔宫返回静庐, 孟成煊捧起书一看就是半日,心湖中荡开的层层涟漪终于静止下来,再不去回味昨夜温存。

    约莫晌午,正欲盘腿静功, 凤翔宫突然来人, 说王妃娘娘身体不适。

    病了?

    不是约好十日后再病么。

    分别不过半日, 又想见了不成, 孟成煊刚静下去的心骤然又起涟漪。他无奈笑笑, 从弥勒榻下来,抖抖衣摆。

    正要提步,又思觉不对——不是说,要和贞静夫人出府玩耍去了么。

    孟成煊揣着疑虑到了凤翔宫,刚进得寝殿, 迎面砸来王妃一声怒喝:“出去!”

    他好生被吓一跳,驻足在珠帘旁,皱眉望去:“怎的了?”

    “你出去!出去!”罗昭锦正在崩溃当中, 扑在床上,拿被子蒙了头, 一万个不想见他。

    呜呜呜——她今儿丢了大脸,恨不得一头撞死, 谁人都不想见, 尤其肃王。

    整个凤翔宫笼罩在阴影之下,空气凝固,连呼吸都要小心着。

    孟成煊退出珠帘,皱眉扫了眼周围,见宋钰也在,正红着个眼睛。

    “不是出去玩了, 这是怎么了?”

    宋钰低着头,将今日遭遇悉数交代。

    原来两人今日到了戏院,本是高高兴兴,点心配茶看《牛郎织女》,哪知刚看完天上结缘那一段,罗昭锦突然肚子疼起来。

    一连跑了许多趟茅厕不能缓解,因怕得了什么病,匆忙回府来,路上频频肚子疼,几度险些憋不住,弄得十分不堪。

    眼下吃了止泻药方觉好些,只是形容狼狈,叫人面上挂不住。

    孟成煊心里揪起来,小声问:“拉裤子里了?”

    宋钰连忙摇头:“倒也没有,就是……就是沾、沾上一点儿了,看不出来也闻不出来。”

    但确实是天塌了,罗昭锦鼻子灵,别人闻不出来,她不一定,她觉得自己像个行走的粪桶。

    “怎会拉肚子?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像是中了巴豆的招。”

    巴豆?

    孟成煊脸色愈发沉下去:“巴豆虽无浓烈气味,味道却是辛辣,怎会误食?你又怎的无事?”

    他口吻冰凉,带着几分责怪的意思,宋钰吓得胆寒:“妾、妾与娘娘喝的茶不同,娘娘喝的擂茶,里头加了不少料,想是因此盖过巴豆味道了吧……对了,娘娘已吩咐了人去查那戏院,估计何川这会儿已经到了。到底哪儿出的问题,想必就很快能查出来的。”

    看来情况并不严重,她还想得起找戏院算账。孟成煊稍安。

    只是巴豆,调养一阵就是了。也万幸是巴豆,若是中招了毒物……

    不敢想。

    孟成煊拧着眉头,撩开珠帘进了里间。

    罗昭锦在被子里闷得满头汗,人本就拉得虚脱,实在耐不住又探出头来,将将呼吸得一口新鲜气,就看见肃王进了来。

    “不要过来!”

    孟成煊脚步没停,笑着:“不过是裙子上沾了一丁点儿五谷轮回之物,不是人人都似你鼻子灵的。”

    啊啊啊啊啊……他还提!罗昭锦崩溃,捂住耳朵:“你住嘴!”

    他坐到床边,仍是笑着:“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小时候还抓过屎吃呢。”

    罗昭锦震惊:“真的?!”

    “假的。”

    “啊——你出去!”

    孟成煊稳坐不动,仍是一脸云淡风轻:“那田间地头,浑身臭汗挑大粪的农人,难道就不活了。”

    “挑的又不是自己拉的!”

    “你不说,谁又晓得你裙子上的是不是自己拉的。”

    罗昭锦崩溃得再次捂住耳朵,尖叫:“啊啊啊啊啊……”她不要活了,她要去死!

    下一秒,被他拉进怀里。

    孟成煊口吻倏尔严肃,带着一丝阴沉:“咱们大可不必在意这微不足道的狼狈,但是谁对你动的手,我绝不会放过他。”

    罗昭锦趴在他肩头,被结实的胸膛和臂膀环绕着,终于忍不住哭起来:“不管是谁,我要把他丢粪坑里!”

    “好,把他丢粪坑。”

    她就这样哭着,因是虚脱,脸色煞白得很,浑身冷汗虽按下去了,发丝却还都没干,像只会随时晕倒的落汤鸡。

    孟成煊注视着这样的她,眉头愈发紧皱。

    他的王妃向来光彩照人,明媚如花,赛过牡丹月季,何时这样萎靡不堪过。

    突然之间,什么受辱不怨,什么慈爱为本的道理,统统抛诸脑后,他发现自己心量狭窄,不能容。

    一丝一毫都容不了。

    抬手为她拭泪,孟成煊满面肃色:“别哭了,有我呢。”

    罗昭锦哭过一会儿,心头好了许多,因嫌身上脏,不顾体虚非要热浴。肃王阻拦不下,只得由她。

    洗完人果然更晕了,躺在床上昏睡半日,再醒来,事情竟已大致了了。

    且说何川出了府就直奔那戏楼,找来掌柜的问话。

    那掌柜初起死不认账,倒怪他们不知在哪里吃坏肚子,反赖他戏院头上,大喊冤枉。

    直到何川亮了肃王府的腰牌。

    原来这掌柜是得了孙太恭人的吩咐,想着讨好知府大人,这才给下了巴豆,且做好了顶锅的准备。

    可怎晓得惹上的是肃王府不知哪位贵人,真是塌了天了。

    既是肃王府追查,掌柜哪里还敢瞒,全交代个干净。

    “居然是孙寡妇,那天在梨云亭还是骂轻了!”

    罗昭锦气极。

    她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没料对方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却还斤斤计较,心眼儿小过针尖。

    她今儿本要带宋钰去见心中念想,满心要给宋钰一个惊喜,竟被那孙寡妇一碗巴豆茶全毁了,戏也没看成。

    还有更糟的——肃王不放心她外出,说从此以后出府,他会亲自陪同。

    他若跟着,还如何私见赵孤山呀。

    老太婆实在可恨!罗昭锦怒从心头起,恨不得给她灌满满一碗巴豆水,拉死这老不死的去。

    可是……

    “她是陈知府老母,咱们王府向来和官府无甚对话,若为泄愤纠缠起来,惹出别的麻烦,可就得不偿失了。”

    孟成煊搅弄着小米粥:“我堂堂亲王,怕他一个四品知府?”

    “不是那个意思。”

    “你别管,此事岂止关乎你的面子,我若退让,倒丢了宗亲颜面,圣上也不许的。”他尝尝粥已不烫,递到她手里,起身出了去。

    铁了心,要那母子给个交代。

    他很在意,似乎比她本人还要在意,罗昭锦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很说得清这小米粥是什么滋味。

    他忘放糖了。

    肃王前脚刚去,宋钰后脚便至,居然一脸的笑嘻嘻:“这肚子拉得哟,可真值了。”

    罗昭锦看了看没滋没味的小米粥,又看了看宋钰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笑,鼻子蓦地发酸。

    宋钰:“呀,怎么又哭了?”

    她哭着摇头:“……粥,太难吃了。”

    可怜的阿钰还不知道,若没这桩意外打断,她这会儿已经看到朝思暮想的人了。

    平平淡淡过去两日。

    四月十五这天,肃王破天荒去了前朝。

    依照典制,每月初一、十五朔望日,凡王府文武官,王所居城内布政司、都指挥司并卫、府、州、县职官,应于清晨至王府,东西班候立于承运殿丹墀,行叩头礼。

    王于殿内坐受之。

    而后四品及以上官员、王府长史、纪善入殿内听话。

    肃王向来是不去的,每朔望日,只将亲王金印金册放置王座,众官员向金印金册叩头即可。

    今日,那王座上的却是他本人,从来马马虎虎走个流程的朝见,因变得极其肃穆。

    没人知道,他为何突然来了,且那张向来和气的脸,冰冷得令人发怵。

    一切按部就班,众官员依次叩了头,并未见与先前任何不同之处,渐又放松,料想肃王许是太久不曾受礼,过来做个样子。

    知府陈松头磕得最标准,当然,先前只拜金印时,脑袋没挨地的也是他。

    他乃一府长官,正四品,在德安当地,头上只虚虚罩着一个肃王,一个不管事的,被朝廷严防着的肃王,他又何须打心里敬重。

    快了,告退前再拜一次就可以走了。

    “陈知府,本王没许你起。”正欲起身,肃王乍然开了金口。

    陈松心头咯噔一下,暗道怪了,老老实实跪了回去。

    “其余人可退下了。”肃王自王座起身,略抖衣摆,迈开步子。

    陈松以为他要朝自己过来,不想肃王却是要离了承运殿,当下惊愕:“殿下!还请殿下明示,下官所犯何事?”

    “不知道?”肃王冷哼,这才踱步过来。

    陈松低着头,亲王绛红的袍子逼近眼前,他将头埋得更低了。

    “着、着实不知啊。”

    “是吗,”肃王笑了声,笑声之中透着冷意,丝毫不似传闻中的随和,竟好似那拿刀的将军,威压迫人。

    “那就跪着好好想。”

    话毕竟是头也不回,径直去了,只留他一个跪在此处。

    陈松满头雾水,努力地想了很久,也还是想不通究竟哪里触怒了肃王殿下。

    一炷香过去,肃王没回来。两炷香过去,依然没来,更是连个通话之人也不曾派来。

    陈松四十来岁的人了,膝盖眼看着要跪开了裂缝,仍是没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更要命的是,他想如厕。

    “中贵人,可否引在下出个恭啊?”陈松实在忍不住,开口求职守太监。

    那太监却不应他。

    “中贵人,我实在憋不住了……这裤子不打紧,面子也不打紧……可大殿庄严,若染了污秽,万万不妥的。”

    殿中四个太监,好像四个聋子,没一个瞅他一眼。

    陈松又等须臾,几近崩溃,终于把心一横自己爬了起来,想找个地方自行解决,谁想刚把膝盖抬起,忽听太监一声尖锐的喝止。

    “陈知府,殿下可没让起。”

    原来不是聋子。

    “可、可下官想要如厕。”他只好又跪回去,浑身绷紧,两腿夹紧,每一根汗毛都在用力。

    陈松慢慢变成了陈紧。

    “那是陈知府的事,咋家只晓得,殿下吩咐了,您没想清楚前不让起。”一个太监如是道,笑着。

    陈松崩溃:“可真是想不起来呀!”

    他把进来半个月的事儿都疏理了一遍,每天就是上衙、去茶肆、酒楼、开会、回家先见母亲,然后直奔英儿屋里亲热……压根儿就没一件与肃王府相关。

    他实在想不起来,可这些太监只是扭头,仍然没有一句提醒他的。

    陈松又捱片刻,额头上豆大的汗都憋出来了,终于浑身一抖,腿间一股热流淌过。

    这下感觉很松很松,舒服了。

    四个太监见他打个尿禁,捂着鼻子走了一个,不消一会儿就赶回来。

    “殿下说,陈知府可以走了。”

    陈松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屁股下一大滩“水”。

    他一把年纪了,想哭:“可下官还是不明白,求殿下明示。”他一定好好改正,下次再来王府拜见,绝不再尿,啊不,绝不再跪。

    丢不起那个脸。

    “明示倒也没有,不过殿下说了,陈知府大可回去问问你老母。”

    陈知府在承运殿尿了裤子,这事儿是三天后才传到罗昭锦耳朵里的,彼时陈知府已亲自来过王府,求见了肃王,表示会将母亲送回老家。

    自己愿代母受过。

    另携带厚礼赔罪,肃王没让留,只令他以王妃的名义捐到养济院去。

    至于惩罚,亲王对地方官员只有监察之权,未有惩戒权力,便作罢了。

    陈松倒是颇有诚意,让家仆抽了自己几十鞭子,烂着个背来见的肃王。

    罗昭锦觉得还是不够解气,毕竟孙寡妇只是被送老家,可又怕若再闹大了,她自个儿出的糗怕也要被人知,只得就此作罢。

    四月底,天气正热起来,孙寡妇坐上了回老家的马车。

    张英依依不舍,钻进马车与婆母道别,边哭边说。

    若那日她没有出巴豆的浑招,岂会招惹这等大祸,可婆母竟只字未提她的错处,丈夫至今也不知是她闯的祸。

    她是打小没有娘的人,在戏班长大,走投无路之下,竟有了个亲娘似的婆母。老太太是她再造恩人,她得用一生才能报答。

    张英在车里嘤嘤哭泣,车外,陈松正与正妻封氏叮嘱几句话。

    “到了老家要好好服侍母亲,切不可偷懒。”

    封氏脸色蜡黄,呆呆听着,只是点头。

    陈松不乐见她这态度:“觉得让你跟回老家伺候,不在德安享福,委屈了不是?”

    封氏摇头。

    陈松烦躁:“说话!”

    封氏:“知道了。”

    陈松气得瞪眼:“……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算了,不跟你说了。”

    自打有了小妾张氏,他是越看这原配越烦,老妈子似的,毫无姿色,与他实不相配。

    若当初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他绝不会娶这么个不解风情的女人。

    少年夫妻曾经也亲爱过,如今无话,就这么分立在车边,只等里头母亲与张氏说完话。

    “快别哭了,好孩子。”孙寡妇心疼地摸了摸张英微微隆起的肚子,“小心动了胎气。”

    张英抽泣着:“听说老家破旧,尚未修缮,母亲这把年纪了,住那上漏下湿的房子,怕是吃不消。我想跟着母亲去,伺候母亲。”

    孙寡妇恨铁不成钢:“休说浑话!你傻呀,我让封氏跟着伺候,松儿身边不就只剩你一个。你趁年轻多给我生几个孙子,才是最要紧的。

    我都跟松儿说好了,给你找个拿得出手的干爹,抬抬身份,只待年深岁久,松儿身边只你一个,哪个还不当你是正头娘子。”

    张英感动得涕泪横流,重重点头,不敢辜负。

    该说的都说完了,孙寡妇最后叹了句:“谁晓得那是肃王妃啊,唉……我老婆子一把年纪折腾不动,认栽了。回老家过几年清闲日子,这辈子也算够了。”

    孙寡妇自认倒霉,可是张英不想认。直到下了马车,直到目送马车远去,她的手都一直紧拽着手绢儿。

    她没有一把年纪,她还折腾得动,她恨肃王妃,恨肃王府,恨一切不把她当回事儿的人。

    郑巧云不是说过么,人要活一口气,昔日她犯懒,如今却懂了。

    有朝一日……

    她暗暗发誓。

    有朝一日,她定要一雪前耻!

    作者有话说:

    榜单不错,周末两天双更

    第55章

    转眼六月。

    蝉鸣渐吵, 夏日可畏,好在昨儿一场暴雨接连下到今日,争得一丝凉快。

    罗昭锦躺在男人腿上,听着蒙蒙雨声闭眼小憩。她又装病了, 不许人打搅她的静养, 屋里便只他二人, 满室静谧, 宛若世外。

    她本午困, 可肃王难得来,便又舍不得睡,只在他大腿上搁了会儿脑袋,又打着哈欠坐起来。

    “不睡了?”

    罗昭锦懒懒往他肩头靠,贪婪地嗅着他的气息:“睡不着。咱们说说话吧。”

    孟成煊耸眉一笑, 搁下手里的书:“倒还真有三件事要与你说。”

    罗昭锦:“不说便不说,一说便攒了三件事,七郎记性可真好。”

    “哪个都不如你睡觉要紧, 你说是吧。”

    罗昭锦笑:“那七郎说,我洗耳恭听。”

    “好, 那我就细细与你说来——这头一件,乃是我第二封奏请离府的折子, 已被圣上驳回。”

    皇帝还是没许他离府。

    虽早知会是这个结果, 罗昭锦还是感觉高兴,抱住他胳膊:“七郎走不掉咯。”

    “那第二件呢?”她问。

    “第二件是陈知府家的。”

    “嗯?”

    “我那日叫他尿了裤子,怕他心中怀恨,便派了人盯,顺便盯了眼他老母。这一个月来,呵, 他家里都不大安宁。”

    当日那个结果,罗昭锦自认心胸狭窄,仍觉得不够解气,听得他说陈知府家里不安宁,一时乐了:“怎么个不安宁法?”

    “陈松与他原配义绝了。”

    “啊,休妻了?”

    “非也,被他妻休了。”

    这陈松微末之时,娶本村封氏为妻,封氏老实本分,勤快话少,将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又服侍婆母恭恭敬敬。

    唯两度怀孕,皆因缺吃少穿,体弱多病没保住胎,至今无所出,这一处不美。

    几个月前,他老母做主给他纳了一房小妾,那小妾很快就怀孕了,封氏本就不好过的日子就变得更加艰难。

    这次孙寡妇回乡,陈松让他原配陪同照料,却不过是打着尽孝的幌子,将封氏远远支开,自己好跟小妾逍遥。

    岂料封氏一回了乡就与同村一个旧识好上了,放着四品诰命夫人不做,执意要与他夫妻义绝。

    陈松没料她竟敢如此,只当是奇耻大辱,可最后还是写了放妻书。

    罗昭锦稍稍一琢磨:“定是夫妻多年,封氏手里捏着他的把柄,他不得不放。”

    孟成煊:“封氏那新夫几年前丧了妻,膝下两儿一女,家中有田有房,也算富足。封氏一过去,儿女便都有了,新丈夫也敬重她,打探的人说,短短几日她竟脸色都红润起来。”

    这封氏到底忍无可忍,跳出火坑,海阔天空了。

    “不单陈松气死了,孙寡妇肯定也气得鼻子歪吧。”

    “孙太恭人是朝廷旌表的节妇,乃妇德标杆,儿媳却抛家改嫁,且就嫁在同村,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气就怪了。”

    想到孙寡妇那张臭脸,罗昭锦哈哈大笑:“放着四品诰命夫人不做,宁愿改嫁富农,个人心头一杆秤,谁能看不出来是他陈家待不得媳妇。孙寡妇背地的名声必是惨败,怕是门都不敢出了。”

    她笑着笑着忽而想到什么,瞪眼问他,“七郎只是调察么,当真没往里头添柴火?”

    封氏忍了这么多年没反抗,若没人给她攒劲儿,绝不敢跟陈松提义绝。

    孟成煊笑而不语。

    罗昭锦明白过来,惊得推他一把:“七郎,你变了!”

    “那我这是为了谁,嗯?”

    罗昭锦噗嗤笑出来。

    巴豆那事儿她还未解气,却不好说什么,肃王居然跟她一样小心眼儿,当下欢喜地得一把搂住他脖子:“七郎对我真好!”

    “这就算好?”

    “嗯!”重重点头。

    他笑着:“还有第三件事,也是陈松家的。”

    “嗯?”

    孟成煊说到这里,忽正了脸色:“正妻封氏与他义绝,陈松转头就将小妾张氏扶正。这个张氏,你先前还见过。”

    “谁?”

    “当初戏班里头,陷害那郑什么的。”

    “张英?!”

    “与你说这个,是想提醒你——此女与我王府曾有过节,她今做了知府夫人,手上就沾了权,往后得提防些。”

    罗昭锦大吃一惊。

    好厉害的手段,竟能从一个戏都唱不好的小戏子,飞上枝头做了官夫人,虽不是明媒正娶的原配,请不得诰命,可也实在算是这德安府站在高处的女人了。

    “管她呢,又不会往来。”惊讶归惊讶,无甚要紧。

    罗昭锦依旧搂着男人脖子:“不说她了,我要谢谢我家七郎,全心全意替我收拾讨厌鬼。”

    在他脸上狠狠啄了一口。

    男人展眉勾笑,趁势压了她在床。

    屋外大雨哗啦,四下水声,屋里也不遑多让,唇舌痴缠,浓情蜜意。

    直到他发出一声笑:“宝珠长胖了。”

    罗昭锦喘口气,一拳头砸他肩头:“都怪你!让我装虚,那俩丫头成天想着给我补,甜茶里头恨不得下一斤枣。”

    孟成煊捏了下她若隐若现的双下巴,啧了声:“长此下去,的确不妥。你身体底子好,不可随意进补。”

    “可我都快补成弥勒佛了。”她懊恼,“咱们换个法子吧,下次见面就不要装病了。”

    “嗯。”孟成煊应着,却心不在焉。

    女人本就极美,近日更添圆润,抱在怀中叫人难以放手,夏日衣衫轻薄,凝脂若隐若现,散发着醇甜的气息。

    “痒!”罗昭锦突然被捏了腰,浑身一抖。

    唇又被含住。

    唔……他的手!

    只是亲吻,已然不够。火就这样被点起来,雨天再不凉爽,热得人想脱衣裳。

    可迷情只是片刻。

    他点燃了火,却在火熊熊烧起来之前,突然放开她,直直坐起来。

    罗昭锦蓦地空落,躺在床上愣了一愣,撑起贴到他背上:“怎么了?”

    “不妥。”孟成煊整理起领口,手指却少几分淡定,竟理不好区区两片领子。

    “你我夫妻,有何不妥?”

    “我不能……”

    “不能确定,所以不能乱来?可是,我不介意啊。”罗昭锦伸手进他领口,将他好容易整理好的衣领又弄乱了去。

    孟成煊连忙抓住这只作乱的手,额间泛着薄薄水光:“我介意。”他妄称修行之人,竟轻易动了色欲,不禁烦躁。

    “可我喜欢七郎,与七郎怎样亲密也不为过。”

    人生苦短,何必瞻前顾后,只一天的圆满也算圆满,明明就是夫妻,天地见证过的。

    罗昭锦顾不得羞,用力一推,将男人压倒在床。四片唇又粘在一处。

    密密亲吻,可他身体僵着,不消片刻还是将她推开:“夫妻之间确可百无禁忌,可若你腹中有了孩子,你我该当如何?”

    他满脸严肃。

    罗昭锦却没想那么多,因为终究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她其实都能接受,虽然也许会难过。

    哪怕孩子都生了,他还是要走,起码她有了一个孩子,不是吗。

    “七郎觉得,若有了孩子,我一定会拿孩子要挟你留下?”

    他没说话。

    罗昭锦:“嘁,我才不会。倘若你的心不在我身上,我才不会强留。”

    一把推开他,送他个白眼,“显得我没有你不能活似的。我嫁给你这些年,你眼里没我的时候居多,我还不是过得好好的。”

    孟成煊皱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

    “我怕……怕若有了孩子,留还是走,自己便无法纯粹判断,若做下错误的决定,你我终究会成一对怨侣,终生遗憾。”

    他目光赤诚,不似托词。

    嗯……罗昭锦细细将他的话品了品,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因为珍视,才格外慎重,不是么。

    不论最后是怎样的结果,都希望彼此记得的,多是对方的好。

    她被说通了。

    “那、那……”罗昭锦虽被说通,心里却还是不舒服,冷下脸,一脚将他踹下床去,“那你以后不许碰我!点什么火呀!”

    骂骂咧咧将凌乱的衣裳穿好。

    主腰都被他揉松垮了,明明饿狼似的,恨不得咬烂她的衣裳,说停却就停了,害她形容狼狈。

    与肃王的开始和进展,一概他说了算,虽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试试,可她到底并不喜欢如此的被动。

    罗昭锦越想越气,抓起枕头朝他砸去:“殿下若要冷静,还是回去算了!”

    孟成煊一把接住,本来严肃的脸,竟被砸笑:“气得‘七郎’都不叫了?”

    “不叫不叫!”罗昭锦下了床去,坐到妆台前梳她凌乱的头发。

    孟成煊抱着枕头凑过来,镜子里映出他一张笑脸,不见清冷,只见温煦:“我的错,本不该招惹你,可谁叫宝珠貌美,就是神仙也难把持。”

    罗昭锦艰难地抿住嘴唇:“是吗,那我嫁给你六年有余,先前怎不见你为我美貌动心的。”

    孟成煊:“神仙智慧,我却太过愚钝,领悟得晚。”

    很难再忍住不笑,她噗嗤一声,又推开他:“去你的,油嘴滑舌。”

    是日没再赶这个男人走,只是,当真不许他碰了,连小拇指都不给碰一下。

    罗昭锦还是小小记仇的。

    如此过去一日。

    次日雨停,闲来无事,她和宋钰躲在自雨亭中纳凉。

    “小满,我喝绿茶就是了。”

    陆小满拎着壶:“绿茶不补身体呀,娘娘昨儿才晕过,还是补补的好。

    仍是把滋补茶搁她面前。

    罗昭锦无奈。

    突然的,她想起当初在静庐喝到的蹇林茶。那苦味,光是想想都叫人浑身一哆嗦。

    可此时此刻,她却想再尝一口。

    甜的吃多了,非要找点苦吃。人呀,就是贱。

    桌上香浓的茶水她不再喜欢,盯着它犯了难,渐渐失神,想起七郎当日为她斟一碗蹇林茶的样子。

    不知他现在喝的什么茶。还是他有品位。

    昨儿与他说好了,下次见面不靠装病,约在八日后的后花园,偶遇。

    罗昭锦数着日子。

    “想什么呢?”宋钰见她恍惚。

    罗昭锦回神:“没什么。”

    宋钰眯眼:“你定有心事。”

    罗昭锦端起茶碗,在小满期待地目光中,还是抿了口滋补茶。

    小满满意离开。

    “我在想,”罗昭锦脑子飞转,突然拿定了某个主意,“今儿天不错,再把江娘子请来下一天棋,如何?”

    “你还没输够啊,哈哈哈……”宋钰无情嘲笑,“不过闲着也是闲着,请呗。”

    半个月前,罗昭锦曾请璇玑手江娘子进府作客,摆下棋盘斗法,结果当然是自取其辱,被杀得寸土不剩。

    江娘子可不跟肃王一样,会放一大海的水,下棋就是下棋,可以棋差几先,却一定要落子无悔。

    罗昭锦已是输得厚脸皮,没所谓道:“棋品有九,人家是二品坐照,我在九品之外,有什么可比。我敢跟她在棋盘坐下,就算赢了。”

    宋钰:“啧啧啧。”

    罗昭锦:“不过,今儿随便下两把就是,输多了心累。倒是有一位小友,我颇想念的,今儿请她顺道带进府中,咱们好好聚聚。”

    宋钰漫不经心喝着茶:“好啊,人多热闹。”

    半个多时辰后,江晚棠带着个六七岁的女娃娃进了凤翔宫。

    孩子一身崭新的藕粉色衣裙,头上两条小辫儿编得精致,粉雕玉琢般可爱。

    罗昭锦牵了女童的手,与宋钰介绍:“这位小友乃是赵孤山的掌上明珠,上次郊外春日宴曾见过,还补了我一朵头花做见面礼,着实可爱得紧。”

    她笑说着,也指着宋钰,蹲下与孩子道:“这是我的好友,姓宋,你可以叫她‘宋姨’。”

    “宋姨好,”琼华仰头望着,遗憾着一张小脸,“初次见面,不曾携带见面礼,下次定给宋姨补上。”

    宋钰注视着孩子,双眼放大,哪里就敢相信这不是梦,渐渐眼眶犯红,嘴唇颤抖着,许久才应了声“好”。

    罗昭锦把孩子朝宋钰轻推过去。母女相见,好不感人,她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泪来。

    此事计划了很久。

    出府私见已是不能,把孩子接进来总还是办得到的,可怎么接是个问题。

    况母女俩容貌相似,必得避开了肃王才行。

    他昨儿刚来过,今儿定就不会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江晚棠和赵孤山私下里是相熟的, 上次在梨云亭,江晚棠还教琼华下棋呢。

    请江娘子捎带琼华进府,只说肃王妃喜欢孩子,便不会惹人怀疑。

    江晚棠对于自己成了罗昭锦计划的一环, 一无所知, 此时看着那聊上了的母女俩, 突然有句感慨。

    “我就说上次进府, 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贞静夫人, 原来是琼华丫头与夫人有几分挂相,不知道的,还当是母女呢。”

    她这无心之言,把罗、宋二人给吓了个激灵。

    罗昭锦故作镇定:“你这一说还真是,这一大一小见面就聊上了, 可见有缘。”

    若无其事地笑两声,“不若这样,咱们下棋, 让她‘母女’先玩去。”

    江晚棠自是应下,与她一同去了自雨亭, 摆下棋盘,没再注意那对母女。

    因是罗昭锦请的小友, 宋钰也不好将琼华带去幽梅轩, 况小丫头还什么都不知道,两人便只在自雨亭不远处的鱼池喂鱼玩,一大一小说些什么也听不清,只看得出来都很开心。

    树荫撒下,母女身上光阴斑驳,摇曳不住, 竟美似梦幻。

    罗昭锦棋下得心不在焉,况她本来也不爱动脑,这一局棋下得比先前都要惨不忍睹。

    草草下完这局便住了,与江晚棠一壁吃凉饮,一壁聊些趣事。罗昭锦很爱听她说棋社那些事。

    吃着聊着,奶白的汤水里突然滴下两滴红,罗昭锦忽觉得鼻子痒痒。

    “呀!娘娘流鼻血了。”江晚棠吓得跳起来。

    罗昭锦赶紧捂住鼻子,手上沾染一片温热。果然,竟流好多鼻血。

    一时惹得众人手忙脚乱,好容易才帮她将鼻血止住。

    “不妨事,不妨事。”罗昭锦捂着鼻子,与众人笑道。

    补物吃多了,上火。

    陆小满却是着急:“奴婢就说不该吃冰的,娘娘身子虚,虽是夏日,顶多尝两口就该住的。”

    罗昭锦晓得她好心,却没空与她掰扯:“你这丫头,莫扫人兴,一点鼻血罢了,慌得像我病入膏肓了。去去去,小客人在呢,别给吓着了。”

    又催午膳。

    陆小满只好闭嘴,看膳去了。临走,却仍不放心,偷偷逮了樱桃说事。

    “娘娘固执,明明身子不好,不单乱吃东西,还不让请大夫来瞧。除了殿下,没人说得住她,我看,还是请殿下来一趟吧。”

    陈樱桃:“不妥吧,今儿有客呢。”

    陆小满:“什么客不客的,娘娘的身子最要紧。她今儿趁着有客,非要厨房做些寒凉之物去暑……吃一顿不打紧,可我看东三所收拾出来了,想是今儿要留客,若是一留几日,岂不要趁着机会贪嘴几日的。”

    陈樱桃听她说得有理,也愁上了:“是啊,说是给客吃的,自己却要蹭一口,坏了身子可怎生是好。”

    陆小满咬牙拿了主意:“这样,我催厨房摆膳,你着人去静庐请殿下来。咱们也别不懂事,你掐着时间,差不多这顿吃完了,殿下才到最好,如此也不在客人面前拂了娘娘面子。”

    就这么办,两人各忙各去。

    今日午膳颇对胃口,难逃药膳的罗昭锦也算蹭了客人的光。

    席间琼华乖乖的,并不挑食,也不掉饭,抱着小碗埋头只管吃。看得出,其父平素教养得很好。

    宋钰时不时瞄去一眼,眼神是欣慰的。

    “王妃娘娘,”小家伙吃完放下碗,小心翼翼问起来,“宋姨说,我们今天要在这里过夜。”

    罗昭锦笑:“是呀,房间都给你收拾出来了。你要自己睡,还是跟你江姨睡?”

    琼华偷瞧了眼宋钰:“我想和宋姨睡,可以吗?”

    宋钰勾起唇。

    罗昭锦:“可以啊,就怕你晚上想爹爹了,哭鼻子非要回去。那时候王府下钥,可回不去。”

    琼华摇头:“我肯定会想爹爹,可我不会哭的,我很勇敢!”说着话,摸到宋钰身边靠着。

    血缘便是如此神奇,孩子天生亲近母亲。宋钰一把搂了她,眼里藏不住笑。

    琼华还有话说:“贵府的饭菜着实好吃,容我一个不情之请——可否许我带一点回去,给爹爹尝尝?”

    “哈哈哈……”几人笑得前仰后合。

    这孩子,一本正经说着天真话。

    罗昭锦:“好呀,小小年纪孝心不浅呐。”

    江晚棠插嘴道:“可不是,丫头早慧,两三岁就瞧得出孝心。话说他父女刚搬来德安那会儿,她爹生了场病,碰巧我有新茶送去她家,撞见了。赵兄因是自顾不暇,便想将孩子托付我照看几日,这孩子说什么都不肯跟我走,非要守着她爹。我只好把家里的老妈子送过去,照顾这父女俩十来日……老妈子回来说,这孩子每天都跪在院子里,求老天爷救救她爹,脑门儿都磕青了。”

    宋钰望着江晚棠,道谢的话已到嘴边,却哪里有立场说出来,终只是眼眶泛红,低下头藏。

    罗昭锦不知宋钰心头作何感想,想她多半定是难过自责的吧。

    赵孤山是追她追到德安来的,与家中闹掰,一穷二白的,若非还有些才学,很难在德安站稳脚跟。

    他初时定十分艰难,连个仆人都雇不起,还要帮衬谭大嘴,又当爹又当娘的,若无江晚棠搭把手,还不知挺不挺得过来。

    虽是心中不好受,可面对琼华,这个天真无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罗昭锦没敢露出半点忧愁。

    只是笑问:“我看你肚子小,桌上剩不少,便拿公筷把你爹爱吃的夹出来,我即刻让人与你爹爹送去。”

    琼华拍手叫好,这就拿了筷子,把爹爹爱吃的菜夹进干净碗里。

    宋钰:“够不够,我这里还有。”

    “谢谢宋姨。”琼华嘻嘻笑着,从这张桌子夹到那张桌子。

    宋钰看着她一筷子一筷子夹,也伸手拿了根儿酱排骨,将排骨肉撕下一半,放进琼华的碗中。

    遥想当年私奔,穷得响叮当,好容易买了根儿酱排骨,两人一人一半,美味赛过山珍海味。

    赵郎看了这半截排骨,会懂的。

    不多时,琼华夹够了,亲手把碗放进食盒。

    罗昭锦看她装得样份儿多,量却不多,笑问:“这就够了?不给你爹爹多夹一点儿?”

    琼华认真脸:“多了吃不了,爹爹说,做人不能贪心。”

    真是个好孩子,罗昭锦这便吩咐人,尽快将食盒送到赵孤山手里——这也算得一家人吃一桌饭了吧,只是可惜,没有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用罢了膳,问起琼华是否午睡,丫头一个大大的哈欠回答了她,那瞌睡不问不来,一问就眼皮打架。

    又问她想在何处午觉,她吐出“宋姨”二字,便懒懒扑到宋钰怀里去了。

    见这孩子眨眼间困得走不动道,宋钰便抱了她,想带回幽梅轩睡去,岂料刚走得两步,迎面脚步匆匆进来个人。

    竟是肃王。

    罗昭锦猛地一惊,打翻了漱口的茶。

    “殿、殿下怎的来了?”她站起来问。

    孟成煊险与宋钰撞上,目光不觉落在她母女身上,嘴上应着:“听说王妃流鼻血了,过来看看。”

    罗昭锦见他盯着母女俩看,简直是头皮发麻。坏了坏了,流鼻血的事儿怎就传到肃王耳朵里了?定是有人多嘴坏事。

    当下却顾不上究竟是谁多嘴,她强作镇定:“没什么,就流了一点。”

    孟成煊早猜她八成儿是上火了,心头并不急,匆匆看她一眼后,目光又落回宋钰母女身上。

    “琼华怎在此处?”他问。

    小丫头已经趴在宋钰肩头睡着了。

    宋钰低埋着头不敢抬,心头咚咚敲起大鼓,吓得腿都软了。

    罗昭锦镇定模样:“嗐,自从在元宵灯会、梨云亭见过,妾就颇喜欢这丫头的,想着既要请江娘子入府,不如顺便把孩子带来玩玩。”

    “是吗?”孟成煊眉梢轻挑,心中存疑,“这可是赵孤山的掌上明珠,轻易撒不开手的,今儿倒放心,交给外人带进府玩。”

    罗昭锦走过来,笑得僵硬:“迫于我王府‘淫威’嘛。”

    “淫威?”他笑,“便是九五至尊当前,他也未必肯的。”这般说着,目光再次落到宋钰母女身上,带上了点点审视。

    罗昭锦急忙拉他袖子,嗔怪道:“殿下不是来看妾么,怎的总看贞静夫人去。”

    他这才将目光收回。

    罗昭锦赶紧催促宋钰:“手都要抱酸了,还不快去。”

    宋钰赶紧抱着孩子溜走。

    罗昭锦怕江晚棠在此,被肃王问出什么蛛丝马迹,又与她道,“贞静夫人与琼华到底不熟,只怕琼华是一时新鲜要她抱,醒来又哭,劳烦江娘子随去幽梅轩守孩子午觉。”

    江晚棠便也走了。

    一时客人尽退,殿中空空,下人们进来收拾起碗筷剩菜。

    “不对比来不晓得,”孟成煊坐下,若有所思,“琼华那丫头,和贞静竟有几分挂相。”

    坏了,真叫他看出来了。

    罗昭锦忙在他旁边坐下,附和道:“是啊,好巧,也不怪丫头喜欢阿钰,生得像也是缘分。”

    孟成煊笑说:“我与赵孤山交情匪浅,他女儿肖似我的夫人岂不更添缘分,不如收了做干女儿。”

    “好啊!”罗昭锦脱口便应,这样琼华就能经常进府,母女俩能时常见面了。

    可话刚出口,她恨不得掌自己一嘴巴。

    激动作甚,这孩子是和宋钰像,又不是和她像,她这个正妻靠了边站,不是该吃醋才对么。

    “不、不,还是算了吧。”忙又否认。

    “为何?”

    “谁晓得殿下以后是去是留,此时说收干女儿,不跟玩笑似的么。”

    孟成煊本也是逗她,端起茶碗:“自是玩笑。”

    “不过……”茶到嘴边却又未饮,他突然想起什么,“若没记错,贞静是扬州人,赵孤山父女也是扬州来的。”

    “哎呀!”罗昭锦突然捂住肚子。

    “怎么了?”他搁下茶碗。

    “我肚子疼!”

    “刚才吃了什么,怎就肚子疼。”忙伸手为她把脉,可手刚靠过来,就被她一把抓住。

    罗昭锦扑到他怀里,嬉皮笑脸:“骗你的。”

    “……”

    这人会医,一把脉准发现她是装的。

    罗昭锦只一心打断他的思路。这个男人脑子颇好使的,再不打断就什么都推断出来了。

    “骗我?”

    她硬着头皮,往他怀里挤:“明明是来看我的,怎的张口闭口都是宋钰。”

    “你不是与她要好,怎还吃她的醋。”

    “便是过命的好友,也不能分享男人啊。”

    他笑。

    “七郎怎的不抱我?”

    孟成煊将双臂展开,以示清白:“某人昨儿明说了,不许我碰啊。”

    他便听话得很,于是有空琢磨别的,转又说道,“扬州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他俩说不定还能扯出关系来。”

    好可怕的分析!罗昭锦不信打不断他,当即嘟起嘴巴亲他一口,全然不接他话:“我气过了,现在允许你碰我。”

    孟成煊被亲个突然,耳廓微红。

    “咳咳……注意一下。”不少下人在呢。

    罗昭锦反倒更粘上来:“这里是凤翔宫,又不是卿云宫,嬷嬷看不到的。”

    他不习惯人前这样,很是不自在:“不是流鼻血了么,手拿来,我摸摸你的脉。”

    “妾为何流鼻血,殿下难道不知?”她眨巴眨巴眼,贴在男人耳边,“上火啦,不泄泄火还要流的。”

    “……”

    罗昭锦趁胜追击,在他唇上啄了口:“我好难受,殿下真不打算帮我?”

    婢女们收拾完桌子,赶紧懂事地退下去。

    陆小满与陈樱桃相视一眼,陆小满震惊,陈樱桃则是一脸“我说什么来着”,笑嘻嘻出了去。

    色诱可谓奇招,效果斐然,就是用起来极其羞耻,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罗昭锦亲罢一口,手又溜进他的领口胡作非为。

    肃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鲜艳起来。

    罗昭锦料想他不会给什么反应,因昨儿说得明明白白,并不希望她怀上孩子,那种事不会与她做。

    她便放心大胆地往里摸,管骚扰得他脑子动不了。

    “好啊。”他应了声,弯腰将她横抱起来,径直往里间去。

    罗昭锦两腿悬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孟成煊不是逗笑的。

    将她抱进里间, 往床上一放,欺身便吻上来,手更是解起她衣裳。

    罗昭锦两眼瞪圆,不敢置信:“七郎!”

    “怎么?”他抬头。

    “不、不是说不想在没确定的情况下, 有孩子吗?”

    孟成煊解开她胸前盘扣, 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昨儿回去细想过了, 你我如今这样相处, 于你颇不公平。”

    罗昭锦:“?”

    “说是为你好, 实则更多考虑了我自己。”

    “所以呢?”

    “为人丈夫,让妻子快乐乃分内之事。”

    罗昭锦惊呆了。

    好有说服力的道理。

    可她身体紧绷:“七郎如此贴心,我好生欢喜。可这个时候,的确不适合有孩子。”

    “自有不会怀孕的法子。”他一本正经,又开始解她衣裳。

    罗昭锦却哪有心情做这事儿, 色诱他又不是因为她真色。她满脑子都在担心,肃王是否把宋钰母女的事儿淡忘,又如何情动得起来。

    “可现在白天。”

    他笑了声:“昨儿你我倒上床, 约莫也是这个点儿。”当时怎不挑时候。

    昨儿她想要,他不给。

    今儿她没要, 他非要给。

    多么高尚的奉献之心,罗昭锦十分感动, 激动得都结巴了:“晚、晚上吧。我这儿还有客。”

    “你的客午休去了。”

    “我、我也想午休。”

    孟成煊直起腰, 与她高高挑了个眉:“宝珠方才千般热情,竟是逗我的不成。”

    一句话,把罗昭锦问得心头咯噔。

    她看着男人的眼睛,觉得那双眼睛里头既有无奈,又有一丝丝的审视,似乎已经发现了她主动调情的背后, 藏着什么东西。

    她便不敢松懈,把心一横,扑上去将男人压上床,嗤笑着:“现在才是逗你的。”

    亲亲他嘴巴,“……我倒要看看七郎是不是真有本事,让我快乐。”

    他眯眼一笑,手臂用力拉扯,将她衣裳扯开:“必不叫我宝珠失望。”

    于是衣裳终究不保,件件被他扒下,那沾染着薄汗的主腰自床沿滑落,无人在意。她的丰韵聘婷,白雪红梅,与他展露无遗。

    而男人认认真真,全心全意,兑现着要让她快乐的话。

    烟霞色纱帐后,呼吸渐重,隐约传出女人破碎与难耐的声音。

    罗昭锦心头挤满紧张与羞赧,还有一些懊恼。

    她并不想在这样的情形下与他亲热,他们之间一切的亲密,应当是水到渠成才对,不应带着目的。

    可男人攻势强劲,不消多久,罗昭锦脑中的杂念尽被挤走,她一头扎进漩涡,被搅得神魂颠倒。

    他的触碰,是蓄意的取悦,这要她如何抵挡得了。

    一室春意。

    好久过后,帐中才没了声音。

    罗昭锦精疲力尽。她把自己裹进被子,明明浑身是汗,却半点肌肤不肯再露。

    羞死人了!

    “可还满意?”男人贴在她耳边笑问。

    被子里没有传出回应。

    孟成煊拉开一条缝,觉得好有意思:“躲着作甚,我没让宝珠开心?”

    “不要再问了!”女人懊恼,不愿理人。

    他忍不住笑。明知她是害羞,偏又起坏心,觉得她羞得崩溃的样子,竟赛过仙丹下肚,叫他飘然欲仙。

    有趣有趣。

    头一次,这般热衷于强人所难,此时此刻这张床上,他的道全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把手伸进被子,不出意料地被打出来。

    孟成煊瞄了眼自己被打红的手。

    都是这手干的好事儿,它活该挨揍,不冤不冤,便愈发笑得深,幽幽吟道:“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

    被子里的腿朝他踢过来。

    “好好好,换一句……那就‘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来’。”

    又是一脚给他踹过来。

    罗昭锦蜷缩在被子里,听着他调情的话,不知怎的鼻子发酸。

    最难堪的样子,不,是最野蛮的样子都被他看了去,他一定很欣赏她的失态。她不由想到“□□”一词,不想活了。

    孟成煊见她不肯露头,只当她还在害羞,无奈笑笑,起身穿衣。正把衣裳披上身,一只手突然从被窝里伸出来,一把扯下他的衣。

    “?”

    罗昭锦从被子里露出个头。

    “又怎么了?”看着女人鸡窝似的头发,他忍不住笑。

    “七郎变了。”

    “如何变了?”

    “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修道之人,要清心寡欲,怎的如此孟浪。我看你这道修的,嘁,还是算了吧。”

    孟成煊不恼:“修道应向本心去求,要纯粹,不伪装。今日在这床上,我就是要与你做情爱之事,若扭扭捏捏,端着体面,才是违心。”

    罗昭锦:“……”

    突然想起金嬷嬷提过,他是被迫长大的,其实压抑了本心,自己想要什么未必清楚。

    兴许,他本来就很喜欢做这种事吧,毕竟他看起来很享受。

    罗昭锦突然没有那么懊恼了。

    她被看光了,孟成煊不也一样——他根本轻浮孟浪,平日里伪装得太好罢了。

    “七郎把我看光了,自己却只精着上身,这不公平。”

    她钻出被子,斜勾了勾嘴角,竟是坏笑,“为人妻子,让丈夫快乐乃分内之事。”

    原话奉还。

    突然伸手过来。

    孟成煊急忙护住裤头,失笑:“不必!”

    “必要必要。”

    “真的不必!”

    罗昭锦满脸通红,但理直气壮:“不能我一个人光溜溜。”

    “宝珠,你冷静!”

    她不能冷静,她今天一定要扒了孟成煊的裤子。

    床帐在争执中乱晃起来,渐渐又平息下去,只传来亲昵的声音。

    以及,男人逐渐失控的闷哼。

    现在公平了。

    彼此看过了对方最丢死人的一面,脸红得不分胜负。

    罗昭锦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圆房,她有点苦恼,图上是同时进行的,他们竟别出心裁,先你后我。

    黏糊糊的夏日,精疲力尽的两个人贴在一起,懒得动弹。

    “七郎。”她突然想起什么。

    “嗯?”

    “七郎修的是天元丹法,我听说,还有人元丹法,乃是阴阳修炼,适合……夫妻双修。”罗昭锦咬了咬唇。

    孟成煊好生一愣,失笑:“你从哪儿听来的?”

    “话本上写的呗。”

    “话本又是从何而来?”

    谭卖婆兜售的,她闲来无事也买一两本打发时间。

    “你别管我话本哪儿来的,你就说是不是嘛。”

    “有是有。”

    “那……”她又咬咬唇。

    孟成煊笑出声:“宝珠突然提这个,是想经常……”

    罗昭锦连忙推他一把:“去!我是替你考虑的,若人元丹法有利修行,有何不可。”

    他哈哈大笑,摇头:“所谓‘人元丹法’,阴阳双修,指的是人体内自有之阴阳,非男女之阴阳。凡扯什么‘房中术’,什么‘三峰采战’,皆为伪道,不属清修。话本为了猎奇,乱写一通罢了。”

    “……哦。”

    “我修天元丹法,性命双修。所谓性者,心也、神也、意也、德也;所谓命者,息也、炁也、形也、功也,以长生为基……”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罗昭锦打断他,撇撇嘴,“我只是提一嘴,又不是巴心巴肝要跟你搞双修。”

    此事不提了,她坐起来穿衣裳,找半天没找到主腰,才想起来许是掉床下去了,踢他一脚:“替我捡捡衣裳呀。”

    男人俯身去够,手臂这样一动,凸显得格外粗壮,叫她不由想起这手过分的力道。

    “七郎……”她脸红,又躺回去。

    孟成煊捡起主腰:“不是要穿衣裳。”

    “我还有件事想说。”

    “你说。”他也开始穿衣。

    “话本里还提到,说男女行房若不想怀孕,可以用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

    他摇头,不明白。

    罗昭锦只好支起来,附耳与他说了一物。

    孟成煊听得直扯嘴角,一脸“还能这样”的震惊。

    他深吸了口气:“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看的什么话本,不单写男女双修,还写夫妻房事。”

    “不说话本的事,你就说要不要试试嘛。”

    床上都到这一步了,跟架子上的葫芦似的——上不去下不来——何不一竿子捅到底,痛痛快快的,不论结果,不枉在一起一场。

    不就是不愿她怀孩子嘛,自有不怀的法子呀。

    孟成煊没接这话,只是问她要书。

    她怎可能给:“没了,丢了。”

    他眯起眼睛笑:“你若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这话,我就信——定是藏哪儿了。”说着便在她床上翻。

    “别,没藏这儿!”

    不消片刻,还真被他从床褥下面翻出一本书。

    甫一抽出来,他就翻开一页念道:“秦大郎挑了野货,大早上街,想着卖几个钱与老母抓药,再给小翠扯布裁衣……”

    罗昭锦没抢着,急道:“只是本写农家柴米油盐的闲书。”

    孟成煊往后连翻几页,又接着念:“话说小翠亲送丈夫出门,下地摘了瓜果一篮,回得家,婆母尚未起……”

    “真的只是写家长里短的书!”

    孟成煊不信,又往后翻一页:“大郎上街未归,小翠服侍罢婆母用药,往厨房搁碗,方过门槛,背后抱上来一双粗手。你当是谁,竟是秦二郎躲在此处,猴急……”

    罗昭锦伸手又抢,这下真急了:“还我!”

    “……两个松开裤子,不怕老天有眼,屋也不及回的,竟躲在门后,大弄起来……”

    孟成煊念笑了,将这书一拍:“难怪后宅素不喜卖婆,呵,竟卖这等叔嫂通奸、有违伦理纲常的□□。”

    “这对奸夫淫妇后面都没好下场的!他们是反派。”罗昭锦涨红脸,解释。

    “嗯。”他合上书,倒也没怪她,只是叹口气,“深闺寂寞,人性使然。你啊,别多看,别轻信就是。”

    他把书放回去,与她温柔一笑,“倒是我的过错大些,叫你寂寞,靠这些书来打发。”

    罗昭锦:“?”我不是,我没有,纯是爱看呀。

    男人回身吻住她,手臂肌肉再度绷得紧实:“今日好生弥补。”

    “唔!”不要吧,她累死了。

    男人却已然摸熟她的喜好,罗昭锦抗拒无果,很快又坠入欢愉的漩涡。

    当这场情事终于收场,肃王离开凤翔宫,太阳已近落山。床单上残留丝丝血迹,她想,若不算圆房,这血又算什么。

    罗昭锦沐浴更衣,分明两度极致疲累,洗完澡却觉神清气爽,吃过仙丹一般,大约是心情愉悦的缘故。

    可从浴池出来,罗昭锦瞄了眼陆小满,飘扬的心情却又跌落。

    终于有空说一说这丫头。

    “殿下是你请来的?”

    小满低头:“是。”

    “一猜就是你。”罗昭锦板下脸去,“小满啊,你是好心,可我的主还轮不到你做。”

    小满:“奴婢担心娘娘,娘娘总不听劝,奴婢害怕娘娘伤了身子。”

    “凡事我有自己的考虑,你可以劝诫,却不能替我做决定。正如我明知你家里人给你下套,却只是带你回去自己面对,并不曾替你惩戒他们,是一样的道理。”

    陆小满恍然悟了,一时惭愧,跪下认错:“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会。”

    罗昭锦叹息着摆摆手,轻易放这丫头去了。但其实,她真想狠狠地抽陆小满一顿。

    她是专挑了肃王不在,才敢把琼华接进府,帮宋钰母女团聚一场的。

    陆小满不经她点头,就去请了肃王,导致秘密险些暴露,犯下这等大错,就是打一顿板子,撵出去也不为过。

    可真心难得,她又一向渴求,小满是出于关心,她怎忍辜负,到底狠不下心去。

    好在今日之事已敷衍过去,并未闯出祸来。

    却说孟成煊,自凤翔宫出来,上了步辇,一路敛眉思索,及至静庐,他走下来,到底与属下勾了勾手。

    “去,到扬州查查。”

    作者有话说:

    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李清照《丑奴儿》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来——李白《越女词五首·其三》

    第58章

    罗昭锦原本打算留琼华多住两日, 可有肃王突然撞见,因怕惹他多想,便不敢了,次日午后, 也就拜托江晚棠带孩子回去。

    琼华依依不舍, 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走。宋钰也不敢多送, 只跟到凤翔宫门口, 遥遥看孩子远去。

    日光晃眼, 却根本望不清楚。

    “以后再找机会吧。”罗昭锦低声说。

    宋钰无声地点点头,直到再也望不见孩子一片衣裙,才与她一道折返。

    其实两人都清楚,很难再有机会了。肃王心中已然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倘若不见琼华, 或许不会发芽,若她们还敢团聚,提醒了肃王, 或许会有大难临头。

    “昨儿晚上,她贴着我睡, 我整夜不敢合眼,怕一睁眼竟是场梦……她刚出生那会儿, 小小的一个, 躺在我的臂弯里,也是这么安静。”

    关起门来,宋钰哭道,嘴角却是挂着了笑。

    “昨儿吃过晚膳,我帮她染了凤仙花,指头包了一晚上, 今儿十个手指头漂漂亮亮的。”

    罗昭锦叹气:“爹爹再用心,也想不到帮她染个红指甲臭美。”

    宋钰擦去眼泪:“是啊,她明明有娘……”话锋一转,“也不知江娘子可有想法。她与赵郎走得近,琼华也粘她……”

    “打住!”罗昭锦佯作敲她脑袋,“早替你旁敲侧击问过了,人江娘子一心办棋社,早歇了找男人的心思。再说你赵郎也算得君子,岂会骗人当后妈。”

    “也是,我不该有这等离谱之想。”

    就是苦了琼华没娘呀。

    如是过得两日,日子与心情又都平静下去。这日暑气逼人,蝉鸣不住,大早上便热得人汗湿衣裳。

    城东一处小宅。

    琼华小脸儿红彤彤的,认认真真坐在桌前学写字。赵孤山在旁打扇,耐心指点着。

    “砰砰砰——”房门被敲响。

    男人搁下扇子:“我去开门,华儿也歇歇手。”说着便去了。

    琼华放下笔,目光落在自己红亮的小指甲上,左看右看,喜欢得紧。

    外头敲门的竟是谭大嘴,匆匆忙忙来的。

    “哎哟喂,热死我了!”谭大嘴进门先灌一大杯水,“我是打王府那边过来的,替王妃娘娘带了急话给你,路上一步没敢歇。”

    “急话?”

    谭大嘴压低声音:“娘娘让我与你说一声儿——肃王殿下怕是察觉了啥,让你留个心眼儿。”

    赵孤山听得这话,脸色微变——琼华刚去见过娘亲,肃王会察觉什么,不言而喻。

    “好,我知道了,多谢大姐跑这趟。”

    谭大嘴:“嗐,恩公与我说什么谢。”又喝一满杯水,“大嘴我心甘情愿做跑腿儿的,再说,娘娘给了跑腿钱。”

    欢喜地拍拍衣裳里的荷包,“不少呢,我寻思再攒攒,请了木匠给我峰儿做个轮椅。”

    琼华听到这里,蹦上前来:“谭大婶儿,峰哥哥好些了吗?”

    谭大嘴哈哈笑:“好多啦,比先前有劲儿了。”

    她比划着,竟是手舞足蹈,“前儿我卖完东西回家,他一个人竟把饭都做好了,我端起碗就有饭吃!”

    赵孤山喜问:“当真?”

    “怎不当真!我儿子好多了,我是越发有了盼头,哈哈哈……咱还是命好,遇上贵人多。”

    琼华高兴拍手:“那太好啦!”

    谭大嘴看她小手拍得响,眼睛一瞪:“哟,丫头染了红指甲,谁给做的呀?”

    琼华心里美得很,害羞:“不告诉你。”

    “小小年纪,长心眼儿了呢。”谭大嘴摸摸孩子头,便起了身,“行了,今儿生意还没开张,我就先走了。”

    赵孤山送她出了门。

    “哦,对了,再过得几日,王妃娘娘要过生日,我届时还会跑趟王府,恩公有什么话记得让我带。”

    说罢了才走。

    送走谭大嘴,赵孤山转回身,眉头紧锁。

    “今日就练到这里吧,去找你的小狗玩,爹爹有信要写。”

    琼华一听不用练字了,开心地去找小狗炫耀她的红指甲去。

    思来想去,赵孤山决定书信一封,附上银两,寄回老家。这几年不曾与父母亲通信,只通过兄长、友人晓得家中近况,到底不是长久办法。

    他仍无悔追来德安,此时书信回乡,一来想争得父母谅解,二来手里终于攒下余钱,是时候孝敬了。

    三来,也好提醒父母防人打探。

    肃王虽有肚量,但为人实在谨慎,要紧事上容不得沙子,倘若有所察觉必会查个清楚。

    他这里能应付得下,只怕肃王往前查到扬州去。

    一连多日,风平浪静,罗昭锦备着过生日,几乎忘了还有这样一桩隐患。

    今年她二十有三,死一回,从年近五十回到了最美妙的年纪。年轻真好。

    往年过生日,肃王都会前来陪同,不过,只陪同晚宴。

    依照礼制,亲王妃生日当天,封地内五品以上官员的夫人,都要进府祝千岁寿,行四拜礼。

    王妃于凤翔宫坐受。

    期间,亲王回避女眷,依制不参与。

    往年肃王一回避就直到晚上家宴才出现,但其实,四拜礼过后,府中并不设午宴,回礼后便许夫人们离去。

    今年与往年不一样,午后罗昭锦觉起,他人就来了。

    “还以为会看到张英,都忘了她虽已是四品官夫人,头上却无诰命,见我的门槛都没过。”罗昭锦接过茶水,与肃王笑道。

    “诰命只封以礼聘娶的正妻,她是小妾扶正,自是没那可能。”

    孟成煊给自己也满上一盏,“不过,就算她头上有诰命,怕也推脱身子重,不肯来跪你。”

    罗昭锦:“嘁,小人一个,谁稀罕她跪。好好的生日,她过来给我添晦气不成。我看她不是不肯,是不敢,若让陈松晓得她曾被撵出肃王府,她这官夫人必然做不下去。”

    喝了口蹇林茶,苦得一激灵。

    上次分别时,她抱怨日常饮食甜得腻歪,想念蹇林茶了,今儿肃王过来便带了一罐,亲自沏了给她。

    她尝罢一口,发现果然得不到的才是最好。拒绝再喝第二口。

    孟成煊早料她不过是叶公好龙,没有拆穿,只接话道:“别人家的事,咱们少管。”

    何必与陈松多嘴,这两个合该是一家,正如吴桂英和马源,乌龟和王八。

    “那好呀,不如说说咱们家的事。”罗昭锦托腮,笑嘻嘻地看着他,“今儿我生日,七郎可有礼物相送?”

    孟成煊喝了口茶,垂眸没应话。

    罗昭锦:“没有?”

    “也不是没有。”

    “那是什么?”她好奇。

    “也不能说有。”

    罗昭锦听不懂了,伸手夺了他茶盏:“不说清楚可不许喝。”

    孟成煊挠了下鼻子,眼睛没好看她:“这个……”

    话不好好说,这不吊人胃口么,罗昭锦最受不了这个:“哎呀,快别卖关子了。”

    他这才从袖子里取出三封信,摆到她面前,叹道:“我原想接你娘家人过来,为你庆生,可惜竟都没接着,只得这三封回信。”

    居然是……罗昭锦惊讶,低头看了看桌上三封信,又抬头看肃王,眼眶倏尔发热。

    “便又做了几个香包想送你,气味却总不满意,这礼物……”

    话没说完,被她一把抱住。

    罗昭锦没料他竟想到这一层,如此的体贴,眼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七郎为我争取得这三封信,已经够了。”

    “下次,不,最早中秋,我一定请来他们。”孟成煊向她保证。大不了他向圣上请旨,陪妻归宁,定要让她见见朝思暮想的亲人。

    先前她母亲过身,她连哭多日,大多哭的是遗憾,时光不待人,这样的遗憾不应再有。

    可罗昭锦吸吸鼻子,却是摇头:“不用那么麻烦,有殿下陪我就够了。”

    因她知道,哥哥姐姐都是请不来的。上辈子她请过许多次,没有一次请到的。

    不是哥哥姐姐不疼她了,是总有事情耽搁,未能成行。哥姐隔三差五会寄些临安的土仪与她,三五不时有信问候,也从不仗着肃王府的威名作威作福,与她添麻烦,怎会是不疼她的。

    有次她热咳,在家书里提了一嘴,没过多久就收到大哥寄来的一大袋子竹茹,给她泡水喝。

    竹茹那么难刮,大哥刮给她的全是纯粹的竹二青,柔柔软软一点儿都不扎手。

    大家还是一样疼她。

    可她是末堂幺女,哥姐都大她许多,大姐连孙辈都有了呢,她就算不远嫁到德安,与他们也是渐行渐远。

    各自生活,各有烦恼,如何能轻易抽身过来看她。

    “你不想他们?”孟成煊没料她会婉拒了。

    “我们不说这个了,七郎帮我念信吧。”罗昭锦擦去眼泪,拾起当中一封,噗嗤笑出声,“大哥的字哟,还是丑得这样独特。”

    孟成煊见她竟笑,便不多言,只与她一一念来。

    大哥说,妻子卧病,大儿正说媳妇,实在走不开;大姐说,儿媳妇坐月子,家中添了个夜哭郎,无奈脱不得身;二哥说刚升迁入京,公务繁忙,实在走动不了。

    又都言辞恳切,写到分外想念,望她保重,择日定来看她。

    罗昭锦没忍住,又哭了。

    不是难过亲人不来,是觉得时光残忍,而自己无能为力。不是一切都能重来的,所以啊,拥有的时候就该珍惜。

    “好了好了,我不哭了。”她很快抹去眼泪,“过生日就要高高兴兴,没的伤感作甚,咱们去后花园钓鱼吧。”

    后花园中有一处小湖,比凤翔宫小一些,春秋时节,泛舟湖上属实惬意,但近日酷暑,最凉快的还是湖边石舫。

    石舫两层,下层空旷,两边窗户对开,湖风穿堂而过,落了冰窖似的清爽。

    上层则是休憩之处,虽不如下层通透,但在这炎炎夏日,仍然算得个乘凉的好去处。

    罗昭锦有时夜里热得受不了,还想搬到这里来睡哩。

    今晚的生日宴就在石舫办。

    两人在石舫垂钓,运气不错,吊得两尾大鱼,间隙还逗了一只浮水的乌龟,开怀不已。

    玩耍着不觉便至黄昏,湖边彩灯依次点亮之时,金氏母女与贞静夫人宋钰陆续到了,与她祝贺生辰。

    晚宴间推杯换盏,兴会淋漓,夜色深重之时,湖中开始放花灯,满满一湖闪烁彩灯,与天上星子争辉。

    众人开怀赏灯,好不愉悦。

    罗昭锦趴在窗台,眼中倒映着湖中的绚烂,嘴角勾起来就没下去过:“哇——好漂亮!”

    她饮了些酒,灯火映在脸颊,明艳生香。

    孟成煊倚在一旁,眼中倒映着她:“沾王妃的光,开了眼界。”

    “我倒只怕这丝竹、灯火太过热闹,扰得殿下心烦。”

    “怎会。”

    两人相视一眼,彼此笑起来。

    金嬷嬷也觉那湖灯好看,可没看几眼便说老眼昏花,晃得头晕:“我乏了,春华,咱们回去吧。”

    苗春华还想再看,却不好累着母亲,这便扶了金嬷嬷告辞。宋钰见状,也说困了要回去睡。

    也不知是谁打的招呼,她们一走,连伺候的婢女也尽退出石舫。

    人都散去,石舫竟一时安静下来,只闻鱼跃有声,清幽非常。天地之间,须臾只剩他二人。

    这是肃王头一次陪她好好过生日,没有盛大的宴会,也没有贵重的礼物,但只是陪着就很叫她意满。

    罗昭锦看够了湖灯,又扭头看他,觉得他的脸比灯火更好看,心头一热,因便笑问起来:“明年、后年,大后年……七郎还能像现在这样,陪我过生日吗?”

    孟成煊张嘴,尚未出声,被她挑眉打断,“今儿是我生日,可要说些我爱听的。”

    他浅笑着应:“若是真心的陪伴,又何必拘泥于生日。我自是会好好陪你的。”

    他答非所问,只说要陪,却没说明年还在不在,罗昭锦忽有些不高兴。

    知他是看重承诺,不肯随口敷衍,可今儿她生日,敷衍一句叫她高兴,有何不可呢。

    承诺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说来好听的。

    罗昭锦盯着水面,波纹荡漾,水面倒映的她的脸模糊不清,她嘟囔起来:“你明明说过,为人丈夫,让妻子快乐乃分内之事。”

    孟成煊却好似未见她的不快,只问:“今晚月色正好,宝珠可想泛舟湖上?”

    她本是叨叨一句,可他的避而不谈,让她心中的不快添重些许。

    哪怕解释一句也好啊。

    罗昭锦失望地撇了撇嘴,过生日的好心情一时全都没了。人就是贪心,得到了一点,就会贪图更多,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为难他,可忍不住就是要问。

    娘家已非昔日娘家,她想把这里当家,可单她一人如何成家,想到今日收到的三封信,心情跌入谷底。

    他明明知道,她心里空空的。

    “不去。”

    “那想做什么?”

    “什么都不想。”她转身离开,脸上笑容不见,“人都回去了,我也懒得呆,不如回去睡了。”

    提步便往外去。

    “宝珠。”孟成煊听出她声音不对,追上来。

    罗昭锦懒得理,倒也不是十分恼他,她其实更恼这样提问的自己,明明知道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非要问来作甚。

    她陷得有些深了。

    不应该。

    孟成煊截不住她,一把拉住她的手。

    “别拽我。”

    “一句话没对,怎就气这样凶。”

    “我脾气不好呗,你又不是不知道。”罗昭锦用力甩他手,男人却拽得紧,惹得她心头更烦,“放手好么,我不想和殿下说话。”

    “可我想和你说话。”

    “那改日说。”

    “我陪你回去。”

    “不要,我今儿想和雪奴睡。”

    她低着头,明明湖风凉爽,却觉得闷极了,一心要从这里逃离。准确地说,想从他身边逃离,去冷静冷静。

    肯定是因为喝了酒,脑子才不清醒的。

    可男人不许她走。不单不许她走,还要霸道地亲近她。

    “啊!”罗昭锦突然被拉进怀里,抵上墙,吻住了嘴。

    她没能走掉,更气恼了,没忍住对肃王拳打脚踢。男人反倒吻她得紧。

    “嘶——”

    索性一口咬下去,咬得他吃痛抬头。可男人只是盯了她一眼,带着淡淡血腥味的唇又将她堵住,疾风骤雨,不容拒绝。

    门外,苗春华惊呆了脚步。

    她手帕遗失,特地回来寻,没想竟目睹了这样一幕。

    ——不是真的,噩梦来的吧!

    她清冷矜贵的殿下,像条摇尾的野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绵密霸道的吻, 是男人爱意的宣泄,但,此时此刻的罗昭锦,正避讳陷入这样的漩涡。

    牙齿一张一合, 比上次咬得更狠。

    “嘶——”男人终于放开她。

    手却没放, 仍然死死将她压在墙上。

    “放开我。”

    他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你可好生倔。”

    罗昭锦:“都说了, 我脾气不好。”

    对上她, 孟成煊真就没招。她的脾气确是不够柔顺, 可他恰恰就是喜欢这样的鲜活,不是吗。

    她像一缕光,照进深潭。

    而他困在潭底。

    于是瞬间绝了与她拌嘴的欲望。

    孟成煊软下口吻,嘴角浮起一笑:“宝珠脾气怎会不好,都怪我不好, 非惹了你。”

    罗昭锦:“?”瞪他不是,不瞪也不是。

    孟成煊又在她唇上轻啄一口。

    罗昭君果断瞪了,狠狠地。

    “你的问题, 我着实不好回答。”他说道,“问道十余载, 我一度以为,那是人生唯一路径。而你出现了, 我突然多了一个选择。可是, 宝珠,转舵很难,越大的船转舵越难,这段时日我日夜都很苦恼。”

    罗昭锦眨眨眼,罢了罢了,放弃了眼神攻击。

    “方才你问起来, 我几乎脱口回答——‘会’,因为我想,也期待,往后余生都守着你过。可我……可我需要更多时间,来确认一件事。”

    罗昭锦愣愣:“什么事?”

    “我对你的渴望,是否只是一时冲动。冲动可怕,它会毁掉好好的一切。”

    其实罗昭锦知道,他不回答是源于谨慎,她恼火的是,自己的喜怒竟被他的言语牵着走。

    当然,这是她的小秘密,又怎能与他透露丝毫。

    现在她不恼火了,因为她发现孟成煊的喜怒更被她牵着走,心中霎时平衡。

    罗昭锦藏好自己的小心思,撇撇嘴,双臂环上男人的脖子,与他一点娇媚:“你早这么说,我生什么气。”

    男人紧绷的神色松下去,勾勾嘴角:“我以为你明白。”便又来吻她的唇。

    门外,苗春华早忘了什么手帕,只觉眼中像生出了毒刺,扎得生疼。

    呆立半晌,她转过身,脸色铁青地逃走了。

    石舫里的男女说了什么,她贴在门边听得一清二楚。

    她明月高悬般的殿下,在这里卑微地乞求女人的谅解,为她挣扎,为她难受,为她想要舍弃多年追寻的道。

    凭什么,那个女人何德何能!

    夜阑人静,却有暗火熊熊燃烧。

    罗昭锦不记得自己上过楼梯,可不知怎的了,亲着亲着就到了石舫二楼。大约是被他抱上来的吧,直到躺在小床上,她才后知后觉。

    衣衫逐渐凌乱,呼吸痴缠,有火焰蓄势腾飞。

    “七郎备了那个吗?”罗昭锦推开他燥热的手,问起来。

    “什么?”

    “就是那个呀。”

    孟成煊方想起来,上次在凤翔宫床上,她附耳提起过的那什么羊肠子。

    他觉得离谱,并未放在心上。

    “……没有。”

    “你!”罗昭锦气得坐起来,“你怎的不放在心上,你就不想……”

    “想!怎么不想。”他赶紧接话,生怕某人又恼起来,踢他下床。

    情到深处,自是想亲密无间,他虽靠修炼便能达精满、气足、神旺,无需外力亦能安宁满足,可……

    她是如此诱人,他又血气方刚。

    罗昭锦气鼓脸,推开他:“那你还把这事儿忘了。”

    “我以为你会准备。”

    “我、我上哪儿准备去……”

    “常进府来的那卖婆,不是什么都卖。”

    罗昭锦气极,不觉声音都飙高了:“我找卖婆买?我还要不要脸了!”

    “嘘——下次吧,下次一定。”孟成煊扯开她裙带,笑着,“今儿你生日,我怎样不重要,你舒服是第一要紧。”

    罗昭锦气得打开他手:“我不要这个!”

    “好好好,不要这个,换一个。”

    换?

    罗昭锦从不懂到懂,经历了天崩地裂一般的震惊。

    人怎么可以这样!

    这个人不是肃王,一定是鬼上身了,竟一点体面都不要的。

    罗昭锦又羞又恼一个劲儿躲。

    可不出一盏茶,她两眼放空,已然不晓得自己姓谁名谁,此为何时何地,手指穿插在男人发间,却好似什么也没抓住,要飘起来。

    这个男人呵,这个男人……她爱他的心快要膨胀炸了。

    最后的最后,明明只是躺着,罗昭锦却累得手臂都快抬不起,她实在忍不了身上的黏稠,非要回去沐浴。

    于是男人背了她,顶着满天星子,回凤翔宫去。

    “这成何体统,还要殿下背我。”趴在肃王背上,她不好意思,却又疲惫得下巴都抬不起。

    孟成煊心情不错:“小事,一会儿宝珠沐浴,我也很乐意搭把手。”

    罗昭锦惊抬下巴:“七郎,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修行之人,如此妄言,不怕造了口业?”

    他沉默了须臾,再开口先是一声笑:“我真心作此想,顺应自然,合乎天道,如何就成口业。”

    换言之,他真心想帮她洗澡。

    罗昭锦倒吸口气,一口咬在他脖子上:“淫道,看招!”

    今儿晚上,肃王还是顶着一脖子牙印进了她的净室。不必说,水是免不得要撒一地的。

    是夜,罗昭锦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上床之前就在他怀里睡过去了。

    二十三岁的生日,罗昭锦这辈子都很难忘记。

    生日过后,肃王又回静庐去了。日子平静,罗昭锦总觉无聊,从前好吃的好玩的竟都提不起她的兴趣。

    宋钰调了一盒香送她,取名“相思”,好生调侃了她一通。

    转眼六月底。

    吴桂英出嫁,勉强让平淡的日子起了一丝波纹。这可真是不容易,总算把这个讨厌的人丢出府去。

    马家婚礼办得热闹,借着这场喜事,将自家茶肆的生意也带得红火。只是,它红火还是败落,罗昭锦都不在意,从此以后,她的人生再没有“吴桂英”三字。

    马源娶吴桂英是他的“福报”,至于坑害姐姐的陆光耀,也没逃过报应。

    陆光耀作弊的事被人晓得了,趁着没闹大,他自己辍了学,转去书肆做工,每月赚七百文钱。

    现在他不用交束脩了,赚了钱隔三差五还能吃上肉,于他而言又怎不算好结果。

    一家人闹成这样,父亲祭日陆小满还是回去了一趟,母女两不算闹掰,也不算和好,凑合着过罢了。

    “阿嚏——”一阵凉风过,罗昭锦狠狠打了个喷嚏。

    风寒和夏日十分不搭,但她偏就是着了凉。

    “娘娘,喝点儿药吧。”樱桃劝道。

    “不喝,苦死了。”罗昭锦拒绝。她底子好,赖一赖,准能好的。

    因昨儿实在太热,她又是冰碗又是冰块儿的,还踩了水,偷凉过了头,竟染风寒。

    陆小满见劝不动:“算了,娘娘底子扎实,多喝点儿红糖姜茶就是。”

    自那日擅自做主闯了祸,小满再不敢乱操心的了,喝不喝药的,娘娘心头有数。

    可到了下午,艳阳高照,王妃居然要顶着烈日去逛花园?

    这……陆小满忍不住要劝。

    “晒晒太阳风寒好得快呀。”罗昭锦自有她的道理,吩咐备辇。

    陆小满:“……”暴晒也行?

    劝不动,只好将遮阳之物备齐,一路护送过去。

    罗昭锦执意这时候去,没别的原因,只因上回与肃王约好,要在今日“花园偶遇”。

    进了后花园,绿树成荫,凉风习习,倒又凉快下去,罗昭锦就在石舫内石凳坐下,吹着湖风慢慢等。

    此时刚过了午,肃王还没到,约莫以为她会午睡吧。

    罗昭锦确有些困,风寒又叫人疲倦,实在想要上床躺下,可正因如此,她反倒不敢午睡,怕一躺下就爬不起来。

    她对自己的懒惰,认识还算深刻。

    一等好些时候,罗昭锦耐不住狠狠打个哈欠,指指不远处的杨梅树,让樱桃去摘些来醒脑。

    前儿徐夫人进府摘杨梅,还带了郑巧云一起,摘了好多回去,如今剩下没多少,樱桃全给摘过来了。

    她一颗接一颗地吃,杨梅味酸,艰难地与瞌睡作着抗争。渐渐杨梅全都变成了核,静庐方向却人影子都没一个,她愈发是哈欠连天。

    打完不知第六还是第七个哈欠,终于余光瞥见人影过来。

    好啊,磨蹭到现在才来!罗昭锦扭头瞪去,却见那方向来的哪是肃王。

    “不晓得王妃娘娘在此,打搅了。”

    竟是苗春华。

    她一袭薄衫,人瘦瘦的,杨柳枝一般,风一吹就要跟着飘似的。

    见是她来,罗昭锦霎时瞌睡退去,不咸不淡冲她一笑:“苗姑娘来得好生不巧,我这儿的杨梅刚吃完。”

    她这身份,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苗春华岂会不知她在此。

    故意凑上来的吧。

    有件事,罗昭锦其实知道。

    ——那天她和肃王在石舫中争执,肃王说那番掏心窝子话,把她按在墙上亲时,苗春华就在门外。

    她当时虽未察觉,却听小满事后提了一嘴,说苗姑娘回来找帕子,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进去就走了。

    她猜苗春华定窥见了私隐,这才进退不是,为此好生恼了几日。

    这么喜欢看人亲嘴?呵,没气得睡不着吧。

    罗昭锦一眼看穿苗春华,料她今儿特地凑上来,是被肃王的态度刺激了。

    苗春华好似没听出她话里的“不欢迎”,嘴角挂着浅笑:“附近只这一处歇脚的,我可否在此坐坐。”

    罗昭锦给她面子:“坐吧。”随口一问,“今儿天气热,往年这个时候,你不是闷得不舒服,一概不出门么?”

    苗春华捏着帕子擦汗:“近来身子好些了,有劳娘娘挂心。”

    她确实觉得很不舒服。这半个废人似的身子骨,冷不得热不得,动不动就喘不上气,天气一闷,就觉得身上压了座山。

    可是,今儿她必须出这个门。

    ——殿下和王妃好上了,这事儿她可不允许。

    倘若这个男人她无法拥有,那么,谁都不要拥有。他明明清心寡欲,静心修道,好似清辉明月,凭什么,为这样一个俗气的女人,坏了道心。

    苗春华看着对面貌美的女人,打心眼儿里瞧不上。

    美则美矣,却毫无内涵,虽这半年多来改了些许,却实在与“端正”二字不沾边。

    与肃王殿下根本不配。

    她怎么都想不通。

    今日听说王妃来了后花园,她料定殿下也会来,果断让人去阻,自个儿先行过来。

    心中暗暗下了决心,今儿是必要搅黄了他们的。

    眼下说到身子骨,苗春华回敬一句:“我看娘娘倒是气色欠佳,像是染了风寒。”

    罗昭锦托着下巴,懒懒靠着石桌:“是啊。我看苗姑娘不如到二楼歇着去,若是过了我这病气,只怕又要卧床。”

    苗春华:“娘娘这话叫我惶恐。我是寄人篱下的,二楼是主人家歇息之处,怎好踏足。”

    罗昭锦眉梢一挑,“寄人篱下”?这话说出来,便是挑事了。

    这么多年,肃王从不把她当外人,她倒好,在肃王妃面前扯自己“寄人篱下”,这是要把肃王妃架上去。

    罗昭锦这句若没接好,可就落了话柄。

    她噗嗤笑了声:“这话可不兴说。苗姑娘长殿下小十天,殿下嘴上不说,心里可把你当姐姐,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跑得殷勤。可你看,我今儿病了,也没见他来瞅瞅。殿下心里啊,你这个姐姐可排在我前头,我呀,啧啧啧……才像寄人篱下哩。”

    苗春华低下头:“娘娘这话,更叫我惶恐。”

    罗昭锦看不惯她那副柔弱样,衬托得自己不论说什么,都像在欺负人:“我难道说得不对,哪次你病了,殿下不是丢下我,嗯?”

    不过几句话,苗春华泪眼汪汪:“我害娘娘委屈了,我……”

    “那是殿下心里挂着你,可不是你的本事。”罗昭锦打断,“委屈我的是殿下,不是你,你道个什么歉。

    苗姑娘,我当你是我一画之师,更看在你娘的面子上,许多事睁只眼闭只眼,可今日你非凑到我跟前,一再挑衅,到底想说什么,不如明白说来。”

    她到底身子乏,没有耐心与对方扯东扯西。

    不过是稍微重一些的话,苗春华竟哭了,捏着帕子不住擦泪:“娘娘误会我了,我真的只是走累了过来坐坐,一时失言,惹了娘娘不快。”

    罗昭锦不为所动,只是挑眉:“我看起来很蠢?”

    苗春华站起来,双膝一弯,竟突然对着她跪下去:“娘娘真的是误会了。”

    罗昭锦嘴角抽抽:“……起来。”

    “我给娘娘磕头,求娘娘别把我想坏了。”说着,竟当真把头往地上磕。

    罗昭锦惊呆了去。她咄咄逼人了吗?没有吧!反应这么大作甚。

    “殿下好像来了!”陆小满压着嗓子提醒她。

    罗昭锦扭头寻去,果见静庐方向过来一人,一袭青色道袍,步履匆匆。

    是肃王赴约来了。

    “你起来!”她急忙喊苗春华起。

    苗春华跪着不起,哭得更大声:“若娘娘实在容不得我,我自请出府,绝不让娘娘为难。”

    “起来!”眼看着肃王越走越近,罗昭锦顾不得了,亲自动手拽她起来。谁想这苗春华看起来柔柔弱弱,力气还是有一些的,竟秤砣似的拉不动。

    肃王越走越近,罗昭锦脑子里洪钟大响。坏了坏了,她真是猪脑子,明知苗春华来者不善,还与之扯这么多。

    对方定是看破了自己要和肃王“花园偶遇”,趁机插进来使了个计。

    苗春华向来是副柔弱可欺的模样,肃王若亲眼见她哭着磕头,又一向晓得罗昭锦心胸不算宽广。

    信谁?

    不言而喻。

    那边肃王加快脚步,越走越近,显然已看到她和苗春华在争执,朝这边赶过来。

    罗昭锦额角猛跳,只道是完蛋了。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单这一个黑锅压下来,就可能在她和肃王中间砸出道天堑。

    装可怜是吧,等着!

    罗昭锦大步一迈,“扑通——”

    一头扎进湖里。

    谁怕谁,她要轻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罗昭锦不会水, 肃王也不会水。

    但他两人扎进水里,都没半点犹豫。

    霎时间尖叫环绕,小湖边如下了饺子,“扑通”接着“扑通”, 护卫们一窝蜂扑进去搭救, 不消片刻, 将二人捞起。

    尽管已是迅速, 罗昭锦还是险些见了祖宗。因她本就染了风寒, 身体不适,那些捞人的又先赶着捞肃王,叫她多呛了好几口水。

    被抬上岸时,她半昏半醒,已是不能言语, 整个人好不凄惨。

    “殿下……”苗春华被这场面吓得脸白,上前想要解释。可肃王只是紧皱眉头,抱起他的王妃, 转身便回凤翔宫去。

    他很急,无暇听她说半个字, 也顾不得自己那样的狼狈。他只在乎怀里人的安危。

    人群跟着肃王蜂拥而去,湖边霎时寂寥, 有风吹来, 苗春华忽觉浑身凉飕飕的。

    头一次,她感觉自己于殿下而言,是个外人。

    没有人在意她脸色煞白,也没有人好奇她刚才为何跪着,所有人的眼睛里,只有晕过去的王妃。

    苗春华害怕, 好想跑回去躲起来,可这出意外因她而起,她却哪里敢自行回去。

    只得一路跟到了凤翔宫。

    走到寝殿门口,陆小满却伸手将她拦住,一张脸对她板起来:“娘娘的寝殿,苗姑娘跟进去作甚。”

    “小满姑娘,我担心娘娘。”

    “担心也不能随便进啊,当这儿是菜市场么。”小满没好气。

    刚才后花园里发生的事,她可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王妃娘娘跳湖,全是这苗姑娘逼的。

    现在跟进去,无非想趁娘娘没清醒,先跟殿下“解释”呗。呵,她非要充作门神,绝不放这心机女人进去胡说八道。

    苗春华心里着急:“小满姑娘,今日之事因我而起,怕是有些误会,得说清楚才行呀。”

    看吧,啧啧啧,她就是想在殿下面前颠倒黑白。陆小满挡得更严实了:“要说清楚也得等娘娘醒转,如何急得。我看苗姑娘不若先回松鹤轩,喝口茶压压惊才是要紧事,没的急病了,殿下可不见得有空两头跑。”

    苗春华见嘴上说不动,索性往里头冲,细胳膊细腿儿的,却哪里推得动陆小满。

    “让我进去!”

    “苗姑娘请回,莫为难我们做下人的。”

    “让我进去!”

    苗春华硬挤半晌,就是进不去,急得头上快要冒烟儿。

    今日她本想摆肃王妃一道,不想反被将了一军,单看肃王着急的劲儿,事后定会算账的。

    要是肃王妃醒来,占得先机,添油加醋一通乱说,她的处境就糟糕了。

    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苗春华没想到会弄成这样。见实在没法子了——“咚”!

    她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又晕?”小满盯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女人,无语笑了,冲两个太监招招手,“来,你俩把她抬走。”

    两个太监上来抬人,问起:“小满姐,抬哪儿去?”

    “抬回松鹤轩呀,难道抬去我房里歇着,没得辱没了苗姑娘。”

    抬回松鹤轩?那这一路可不好看,两个太监相视一眼,没再吭声——抬吧抬吧,小满姐的话听就对了。

    便一个抬腿,一个抬胳膊,抬私人似的往松鹤轩去。

    陆小满目送几人离开,气鼓鼓哼了声:“什么人呀,褡裢成精这么能装。”

    转身进去里间看看情况。

    屋里,罗昭锦已被换下湿漉漉的衣裳,又被按了几处穴道,这才悠悠转醒。刚睁眼,她一头扑进肃王怀里,哭得是可怜兮兮:“吓死我了……我都看到阎王爷了……呜……”

    孟成煊皱了好久的眉头,在她颇显中气的哭喊中,稍微松了松。

    “你是福大命大,阎王爷可不敢收你。”轻抚她背,着急问起来,“好端端的,怎的跳湖?”

    罗昭锦抽泣着:“苗姑娘她,呜……”

    “她怎么了?”

    “我、我不好说。”

    “不急,想清楚再说。”孟成煊拿了帕子,帮她擦头发。湿成这样,不擦干了怕要生病。

    罗昭锦撇撇嘴,好生不高兴:“她说我近来总病,抢走了七郎的关心。怀疑我不待见她,装病挤兑她。”

    孟成煊手上一顿,皱了眉头:“怎会,想是有什么误会。”

    罗昭锦就知道,他会替苗春华开脱,一把夺下他手里的帕子,气得丢地上去:“哪里是误会,她自己爱装病,倒赖到我身上。今儿趁着你来,故意跪下,谋划着要你误会我欺负她,心眼儿坏得很!”

    孟成煊去捡帕子回来,默不作声接着给她擦头发。

    罗昭锦偏头不给擦,好不生气:“七郎不信我?我就知道七郎会偏心她,不会听我的,这才冒死跳湖,争个自证清白的机会。若不然,我怕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脸阴沉下去。

    “你偏心她,我说她一句不好,你就把脸黑成这样。给我擦头发,嘁,装模作样地关心我,你根本,嘶——”

    头发被他扯得生痛。

    “你!”罗昭锦捂着脑袋,痛得龇牙咧嘴。苗春华做了坏事,说都不让说了么。

    “我怎么?”他丢开帕子,脸上阴云密布,“就为这个,跳湖?”

    头一次,看他脸黑得墨水一般,罗昭锦没忍住缩了缩脖子。

    “你当我是蠢货还是混蛋,嗯?她什么人,这么多年,我大致也清楚。希望你们和睦,才总回避。”

    “……”

    “不会水,还往湖里跳。你不信我,拿命争胜负,还指望我夸你不成!”

    罗昭锦嘟哝:“我跳了,吓着你了,你才说这话,我若不跳,谁晓得你现在又是什么说法。”

    “罗昭锦,”孟成煊气得咬牙,“你有本事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这话。”

    罗昭锦不敢看他。

    她知道今儿这一跳,吓得他险些神魂出窍,此刻还在后怕。她要敢再顶一句嘴,孟成煊怕要掀了房顶。

    “我、我……”

    她“我”不出来。

    好吧好吧,她也有错,她只考虑了自己。罗昭锦不知能说什么,低头闷了会儿,忽又抬起头来,嬉皮笑脸问:“那殿下会水吗?”

    孟成煊:“?”

    “殿下会水吗?”她又问一遍。

    “不会。”

    “殿下也是旱鸭子,我是坏,你是蠢,哈哈哈哈……”

    “……”

    孟成煊拿起帕子,愤怒地搓她头发,湿湿的头发快要搓出火星子:“我改日就学凫水去,怕了你。”

    罗昭锦不要他擦头发,只管开心往他怀里钻:“好好好,等七郎学会了水,我再可劲儿跳。”

    他无语:“起来,擦头发……”

    “不要。”

    “会生病。”

    她恋恋不舍直起身,夺下他手中帕子,乖乖擦起头发:“我自己来,七郎也湿透了,还不快去换身儿干的。”

    看她卖乖,孟成煊懒得说了,无奈叹口气,转去换衣裳。可不过换个衣裳的工夫,回来就见人焉在床上,额头滚烫。

    罗昭锦居然发烧了。

    她本就风寒,又湿漉漉好半天,终于没抗过去,高热起来。

    因她是难得病一回的,上次发烧还是七八岁上,身体久不御敌,散漫了,这一烧就简直冲着她命来的。

    刚入夜,罗昭锦烧得说起胡话——

    下雪了她要堆雪人……红豆沙寡淡了得再加糖……雪奴跟别的猫打架打哭了,她要去帮雪奴干架。

    孟成煊施针喂药,一通折腾,热气也只降下去些许,到后来,她烧得说胡话的力气都没了。

    夜渐深,他不敢睡,坐在床边时不时探她额头。滴漏声声,听得他焦躁。

    三更时分,松鹤轩来人,说苗春华咯血了,请他过去看看。

    孟成煊还没动弹,先被一只手抓住了袖子。

    罗昭锦眼睛都睁不开,倒有力气把他袖子抓出数到深深的褶皱。

    她张开嘴,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子劲儿:“你是我的丈夫……我病了……你哪儿也不许去。”

    昏睡中竟也不忘在跟苗春华较劲,孟成煊看着这样的她,又气又想笑。

    “我不走。”他轻拍宝珠冰凉的手,“药好了,一会儿放凉了还要喂你喝呢,哪有空走开。”

    “苦死了。”她不高兴。

    “我喂的不苦。”

    她的手这才松开了,人又陷入昏睡,一会儿热得踢被子,一会儿又冷得打寒颤。

    孟成煊把魏明时喊进来,吩咐了药丸放在静庐何处,松鹤轩若没剩的了,便取了送去。

    又说苗春华是老毛病了,让明时带话给金嬷嬷,喊金嬷嬷放宽心,严重不了。

    他当真一步没走,就这么守了一夜。

    临近天亮,罗昭锦才烧退下去,醒过来吃了半碗粥,药还没喝呢,又复烧起来,只是相比昨夜热气稍减,已不十分凶险。

    孟成煊于是又守一日,竟是不困,只浅浅眯了个把时辰。

    到第三日,罗昭锦见好,可是因喝了两日清粥,人十分虚乏,好生吃了顿饭后,就又躺下养精神。

    凤翔宫众人见王妃已无大碍,可算松得口气。

    孟成煊这才让收拾了偏殿去补觉。

    他掩面打着哈欠走出內室,一抬头,见金嬷嬷迎面过来。

    瞌睡自是先不补了,两人便在外头坐下说话,一问起王妃可还好,二问起苗春华如何。

    金嬷嬷这几日也颇不好过,在女儿病床前守了两日,守得人都苍老几岁,可尽管疲惫,她还是撑着过来看看王妃。

    “唉,不说那些了。我今儿过来就为一事——春华不懂事,我已狠狠说过她了,让她改日亲自过来认错。”

    孟成煊:“春华身体不好,行为难免偏执,嬷嬷莫与她计较。认错就不必了,她一个姑娘家,面上怎挂得住。此事已经揭过,王妃不会放在心上的。”

    “你总这样说,宽我的心,可我……唉,她若不改死心眼儿,我索性就带着她搬出去住,不然,早晚要闯出祸来。”

    “嬷嬷言重了。”孟成煊轻描淡写,转了话题,“嬷嬷这两日也没休息好,一会儿我去看看春华,换你休息。”

    金嬷嬷急忙打住:“你这说的什么话,王妃还病着呢,这时候你去看春华,岂非轻重不分。我看你熬了两天,眼下青黑,才是该补觉了,休要再提看春华的话。”

    孟成煊喝了口茶,当真不再提。

    金嬷嬷:“听说王妃烧得凶险,你担心坏了吧。”

    “嗯。”

    “到底是夫妻,七郎明着不喜她的脾性,心里却实在在乎她。喜欢就喜欢,何必同自己较劲,倒失了本心。”

    金嬷嬷见缝插针,这回忍不住挑明了劝。

    孟成煊哪里不晓得她的意思,嬷嬷其实一直不舍得他离开。

    “嬷嬷……”他捏着杯子,指腹摩挲着杯沿,好一会儿,才往下道,“嬷嬷说得是,我在乎她。”

    金嬷嬷没料他竟坦诚认了,好不吃惊,她还备了好些说辞,想要从旁劝说呢。

    孟成煊看起来有些失神,不知是累的,还是心中恍惚,他盯着茶碗,说道:“我守她两日,亲眼见她烧得在鬼门关绕,我想……我想……”

    金嬷嬷:“想什么?”

    “我想,倘若日后我走,她再经历这样的凶险,床边还有谁守着。”

    金嬷嬷屏息听他说完,长叹一声:“春华还有我这当娘的疼,王妃却……身边伺候的再上心,到底不是亲人啊。”

    “我放心不下。”

    金嬷嬷心疼这样的七郎,他看起来不知所措,犹如当日初到德安的那个懵懂孩童,遇到事还需要她的指点。

    便道:“你的心已经落在她身上,来日你若离府,心也不会跟着走的,又如何修道。”

    孟成煊抬起头,看向内室方向,目光仿佛能够穿透墙壁,越过珠帘,落在床上熟睡的女人身上。

    看见她睡得安稳,他才能安稳。

    “是啊,那又何苦非要走呢。嬷嬷,我该是走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