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入山神庙
作品:《凤羽》 三日后。
晨光穿透薄雾,露水将青石板路浸润得泛着冷光,鼓乐声中人头攒动,祭台在最前方,领着人群缓缓向荣山驶去。
祭台正中坐着一人,身穿白衣,手臂被绳索紧紧地捆着,头戴一顶帷帽,身形高大。
是贺辞。
*
三日前。
凤浅慕看着贺辞的脸,突然没来由得一阵心虚,她讪笑了几声,道:“这不也是没办法。”
越说却是声音越小,直到最后她都不说了,只心虚地踢着脚边的石头。
她哪里是没办法,这分明就是她自己想查。
贺辞也清楚这一点,他深呼吸,试图压下心底的怒气,但看着她这幅不拿命当命的模样时,开口仍是带着怒气:“为什么要答应,你明明可以不去,你明明也知道那里有多危险。”
“她唯恐天下不乱,她让你去涉险,你就这么听她的话,你就也不管自己的性命了是吗?”
凤浅慕道:“我没有……”
“你哪里没有。”
“我……”凤浅慕却是支支吾吾说不出,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原本听见荣山出现了魔族时,第一反应也是觉得危险,只是再细想,她又很想去看看,倒不是为了桃夭,只是她自己想去。
贺辞身形高大,站在她面前,投射下的影子将她笼罩了个严严实实。
贺辞一字一顿道:“你说,你哪里没有。”
凤浅慕面对着突然变成这样的贺辞只能沉默,她没法回答。
贺辞接着说:“凤浅慕,你能不能把你自己的命当命,你要做什么我从来没有反对过,我以为你有分寸。”
他到现在都记得在灵霄宗时,凤浅慕几乎在听见齐安来抓她的一瞬间就做了决定,她拒绝了所有人的好意,决意以一己之力抗下这场本不该她遭受的劫难。
他只能看着她离开,他害怕她就此一去不回。
不是因为身体内的蛊,是因为她,只是因为她。
贺辞垂眸看着她,语气软下来:“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不能再伤害自己。”
凤浅慕想说她怎么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说好了,她明明就没说过这种话,可当她对上贺辞的双眼时,还是噤了声。
还是别说了,这句话说出来,她都怕面前这人气死。
凤浅慕道:“可是我都答应了,而且,玲珑肯定也不肯让我反悔。”
这才是最头疼的地方,若是没答应还好说,此时已经答应下来,若是再反悔,指不定又惹出什么麻烦来。
贺辞道:“我替你去。”
“你替我去?”凤浅慕眼睛都睁大了,她本想拒绝,可看着贺辞不容拒绝的神色,思索片刻还是答应。
于是二人又去了荣山镇一趟,与薛念之一起向那主持仪式的大祭司说明了情况。
那大祭司起先声称祭祀的人选已经定下,无法更换,只是在薛念之以性命威胁,加之凤浅慕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总算松口。
于是就有了今日贺辞戴着帷帽,坐在祭台上的场景。
*
凤浅慕混在队伍里上了山,她观察了一阵,在白日里,黑气倒是散了许多,没有夜里那样可怖。
大祭司朝着贺辞做了个请的动作:“您自己进去吧,无关人等不能进山神庙,恐冲撞山神。”
贺辞轻嗤一声,随后就踏入庙中,门也在他身后合上,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落下锁。
凤浅慕看着队伍下山后上前,环视一圈后劈开门上的锁,进了山神庙。
她看着仍被绑得结结实实的贺辞愣住,轻笑了一声后,走上前撩开他的帷帽,看着他拧紧眉头、抿紧双唇的模样,道:“这是哪里来的俏郎君,怎么就这样坐在这,当心被人劫走。”
“……你又在说什么。”贺辞无奈,“你别跟玲珑学坏了。”
凤浅慕拔出腰间的匕首,将他手上的绳索割开:“我这不是看你太紧张了,特意逗逗你。”
贺辞将头上的帷帽摘下,捏在手中:“我不紧张。”
凤浅慕原本在查看供桌上的香炉,闻言转身,好笑道:“你不紧张?”
她上前几步,戳着贺辞的肩:“你身上的每一根头发丝,每一寸皮肤都在告诉我,你紧张得不得了。”
贺辞将手中的帷帽放在一边,捏住她作乱的指尖:“你怎么就一点都不担心。”
她怎么会不担心,现下能这样调笑,不过是因为她始终尽力压制心中的恐慌,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慌,一旦她开始慌了,那就真的没活路了。
凤浅慕道:“有什么可担心的,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死。”
贺辞看着她洒脱的模样心下稍安,与她一起查看起供桌上的东西。
“这是迷香。”凤浅慕将香炉熄了后,捏起一撮冷却后的香灰,她看着香灰在指尖散开,又捻着贺辞的衣角擦了擦指尖残留的香灰,“这都点了好一阵了。”
她皱着眉看向贺辞:“你不晕吗?”
贺辞先前只觉进了这庙后脑子不太清楚,如今听她这么一说,竟然真有些眩晕。
“诶!”凤浅慕忙搀住有些摇摇晃晃的贺辞,又让他在蒲团上坐下,转身将窗户都打开,又到他身边,将他的袖子撩起一些,替他把脉,他跳动的脉搏顺着她的指尖传进她的身体里。
“还好没什么大碍。”凤浅慕皱着眉放开他的手腕,“还说我呢,明明自己也一点都不注意,我差点就要扛着你回去了。”
贺辞道:“抱歉……”
她看着贺辞垂着头,一副犯了大错的模样,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担心,迷药的量还不够迷晕你,休息一会就好了。”
贺辞低声道:“抱歉,给你惹麻烦了。”
“不麻烦。”凤浅慕起身,在庙中四处查看,检查是否还有问题,“小问题,能解决。”
她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问题后,找了个蒲团,坐在贺辞身边:“不知道那东西什么时候出来,你先休息,我用灵力探探。”
说完,她抬手结印,灵力从她身上发散到空中,逐渐蔓延至整座山神庙,只是她这一探就探到了晚上,中间竟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凤浅慕轻啧一声,将散出的灵力尽数
收回,她心道那东西还挺有原则,只在晚上作祟。
但在她未发现的地方,一团黑气绕在鬼面身边,鬼面透过大开的窗户,盯着庙里的二人:“既然都送上门来了,那我怎么能放过。”
庙中,凤浅慕对贺辞道:“你怎么样,好些了吗?”
贺辞点点头,还没等他说什么,面前就凝出了一团黑气。
“小心!”
贺辞拉着凤浅慕往一边倒去,避开冲着他们扑来的黑气。
凤浅慕唤道:“无名。”
无名剑应声出鞘,刺向黑气,黑气中心被破开一个大洞,却在下一刻又愈合,无名剑动作一顿,又继续与黑气缠斗。
二人趁着这个机会站起,凤浅慕抬手,无名剑又回到了她的手中,剑身红光大盛。
她奋力劈向黑气,那黑气躲闪不及,硬生生被她劈去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发出被炙烤的噼啪声,不敢再上前,只瑟瑟发抖着向后退。
下一刻,黑气又强盛起来,被驱使着扑向二人。
贺辞避开黑气,明夷剑斜着劈向那团黑气,黑气这下倒是躲开了些,只是仍被削去一块。
凤浅慕看着被他们越打越小的黑气皱眉,若说面前这样的东西能够做出那些事,将整座山神庙变成这副模样,她是绝对不信的,只是她仍然无法从周围探查到有其他人的踪迹。
凤浅慕掐了个诀,火红的灵力向前扑去,将正与贺辞缠斗的黑气包裹,完全控制住它的行动,黑气被控制后仍不断扭动,只是在逐渐收缩的灵力中,也不得不安静下来。
凤浅慕抬手覆在那团被灵力包裹的黑气上,一阵红光闪烁后,一片枯叶缓缓落在地上,而后成为一堆灰烬。
她刚想蹲下身查看这究竟是什么,可身体突然无法动弹,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掌声。
她的头皮发麻。
她明明已经探查过,周围没有其他人,这人又是从哪里出来的。
下一刻,她更是连呼吸都停滞。
凤浅慕能感受到,自己的骨骼与肌肉都已不受控制,她甚至能听见骨头之间相互摩擦的响声。
她的整个身体被拧过来,面对着山神庙的大门。
她现在唯一能控制的只有眼睛,她看见贺辞与她一样,被这股不知名的力量控制着,她想说些什么,可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或许她能说话的第一件事该是尖叫。
山神庙门前,鬼面仍是一身黑金暗纹斗篷,脸上带着雕刻了妖魔的黑铁面具,一只乌鸦停在她身前,在她一声不满轻啧后,乌鸦即刻便被碾成了齑粉。
她抱着双臂一步步走来,对地上的血迹视若无睹,只紧盯着面前的两人,月光照在她的身后,为她镀了一层银白的光,风自她的身后吹来,扬起她的斗篷,将她衬得如同地狱中的恶魔。
“废物。”
没有情绪的一句话,凤浅慕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在说被她消灭了的黑气,还是再说与黑气缠斗了许久的他们。
“都是。”鬼面只需看她一眼,就洞悉了她心中所想,“真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们都是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