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 傀宗

作品:《傀儡牵》

    凤凰木傀儡如同定海神针般杵在了闻赫最终找着的阵眼处。

    彼时路韫生手中的傀儡已打得仅剩两具,其余傀儡皆七零八落、肢体零件四散。闻赫粗略扫去一眼,能检修复用的约莫四五具顶天。

    她抬手扬线,将手头唯一还能活动的最后一具傀儡操控权交出,自己则又摸出那些耍把戏的精巧玩意儿。

    鱼鸟蛇龟,还有傀宗驻地中部分尚未被完全炸毁的机关。

    有凤凰木傀儡生抗术法镇着对方已被踏碎的阵眼,海棠林迅速从对方施以幻术的大阵转为闻赫借由机关移形的迷阵,就此攻守易势。

    傀儡丝干净利落,束物成刃,拦身夺器,借刀杀人;那些耍把戏使的飞禽走兽皆身有机关,口含利刃。天光之下,但凡闻赫提线勾指,总能在无知无觉中换走数人性命。

    扎着双髻的小鬼偶借着这番动作四下穿梭跳跃。它如同箭靶中央的那枚红点,若是攀附于何人身上,必然有数道致命丝线追随其后。

    路韫生所掌的傀儡丝锋锐且无孔不入,半是由鬼偶定位,半是由自身驱使。以至到了现下,他那身月色长袍仍整洁如新。

    闻赫先前便觉有异,与人交手近一炷香后,终于寻着了根源。

    “又是那老龟?”她喃喃自语,半是猜测半是犹疑,手上的傀儡丝仍在缠首穿额,不见血腥,“人早死了,不应当。”

    她的视线急速在四下梭巡,终于在接下来的某次交手中发现了一道紧裹披风的身影。

    那人位于后方,身形转移极快,闻赫得倾注全力方才得以跟上他的动作。

    术法不断,四面八方而来,亦环环相扣。闻赫在彻底耗尽了那些小物件儿后眉心一动,扯动活傀儡的线,将路韫生拉回身侧。

    路韫生甫一落地便道:“循环。”

    闻赫认同此言。

    这般交手无用,真正为敌的实际只有那一人。

    机关仍在转动,却需闻赫不时扬线去推那手动的开关。她沉吟片刻,又将视线转向了坍塌的高塔。

    “师兄。”她对仍在操纵傀儡的路韫生问道,“塔中心脏供能的那处机关可还完整?”

    路韫生动作不停,答道:“可用。”

    闻赫缓缓吸了口气,拍板:“入塔。”

    路韫生对她的话毫无犹豫:“你先。”

    闻赫便撤步转身,控线将背着‘闻竺’躯体的傀儡甩向前方,提步向着高塔奔去。

    高塔摇摇欲坠,先前的两次地震又使它坍落几分,闻赫踏入其中时仍有碎石簌簌落下。

    她仰头上望,原先放置‘心脏’的那处空空如也。

    这并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闻赫清楚,但若是可行,这将是将那人限制的最快方式。

    ——她要用路韫生心口的那枚晶石代替‘心脏’,为傀宗如今所剩余的可用机关赋予能源。这算是兵行险着,如今要做全凭早前的那几分猜测。

    闻赫踩着砂砾碎石站在中央,转腕扯线。

    路韫生连同受他操纵的傀儡一同入塔,鬼偶扑上闻赫肩头,自行寻位坐下了。

    路韫生抬头看向上方,并不多问,只道:“我上去。”言语间便见他抬指挑线,尚且完整的傀儡被拉至身前,微伏身子,关节一阵摩擦声响,“若是此事不成我会去寻你,莫要在此处停留。”

    他抬脚踩上傀儡肩头。

    闻赫眼见着他借助傀儡之势攀上‘心脏’原先所在之处,在断裂的墙面中扯出一条如丝如绳的线来握入手中。

    路韫生在那片墙面摸索了好一阵儿,又低下头来与闻赫对视。他略微蹙眉,语调已然有些强硬:“去看外头情形如何。”

    闻赫这才挪步。

    那具背着‘闻竺’的傀儡被她留在了塔中——若是塌干净了顶多不过是再挖出来,若是带着在外晃悠只会平添麻烦。

    外头已有些消停,闻赫半阖着眼,又借凤凰木的视野四周巡视一圈儿,便见仍旧有人在试图恢复先前的阵法。

    但好在尚未出现新的阵眼。

    闻赫复又向外走出一段儿距离,将全心思放在应当如何引那人出来上。

    她手头上可供利用的不多,眼下要么等路韫生的结果,要么便要想其它的法子暂且顶上一顶。

    ——但若要说其它法子,闻赫一时还当真想不出什么来。

    她叹了口气,忽的想起玉驰骁的那句话来。

    结合傀宗先前异常的天象,那人要找的是什么东西已然有了苗头。

    有些人总有种劣根性,忧心什么便想将其死死扣在手中,直至安心。

    冯衍,昴宿,周巫。

    尽管尚未打听消息,但闻赫自此心中已然有了些许猜测。

    此时土地隐约震动,原先隐藏于地下的、连闻赫先前手动操纵都未曾触碰到的那部分机关破土而出。

    闻赫向高塔方向投去视线,随即定了定神,脚下急撤数步,扬起腕来。

    凤凰木傀儡自阵眼拔地而起,回归闻赫身前。

    散落的海棠花在雪地中如血如绸。

    闻赫的神识在本体与凤凰木傀儡中频繁切换,手上动作不断,压腕、勾指、绕线、拢线上提,直至某一刻骤然展掌下压。

    凤凰木扭头环顾,随即抬起手来,印着咒文的手掌自半空压下,腕部关节处的机关被傀儡丝引动,直冲林间某处而去。

    驻地机关转动,刀镰密集袭出,有巨石压网斜抛,无数丝线锋利如刃,于高塔三丈范围之外四下横扫。

    机关的攻击将至,凤凰木傀儡在闻赫的操纵之下翻身跃起。闻赫借机从它视野中寻找一直躲在后头的那个披风人。

    先前的阵法毁去,双方皆未得着好,姑且打平。此时傀宗机关一动,便显得对方形单影只起来。

    当披风人再次出现在闻赫的视野中时,驻地机关的第三轮攻势已过。闻赫自凤凰木傀儡身上收回神识,睁眼望去,不见对方身上的披风有半分破损,亦瞧不出他姿态有何狼狈之处。

    这般瞧来倒像是他亦觉着这般耗着毫无用处,故而主动现身似的。

    闻赫听见对方一把润泽嗓音道:“谈还是继续?”

    对方肯先开

    口就是好事儿。闻赫扯动唇角,使面上刻意挂起个笑来:“若是继续,等傀宗驻地打空可遥遥无期。我想阁下应当耗不起这个时间?”

    对方应对此言倒很直白。只见他兜帽上下一晃,便又施施然上前两步,自披风内伸出手来。

    那只手苍白,指骨圆润,指尖处却透着异常的赤粉血色,仿佛他全身的血液都凝聚于此一般。

    “那便近前一些,我们谈谈。”他说。

    面对这等邀约,闻赫显然是有所掂量的。她轻咬舌尖,视线自上而下地打量过,过了好一阵儿才在机关变化的银铁摩擦声中给出答复:“不若你过来,还免得我们这破烂机关误伤。”

    对方却不肯再向前半步。

    二人就此僵持。

    闻赫对此并不如何在意,她只将凤凰木傀儡又拉近了几分,双手一摊,冲披风人扬声笑道:“那便省些事,我们就如此谈。”

    谈,谈什么?自然是谁急谁提,谁忧谁开口。

    那人收回了手,披风晃动:“那便谈蛇环。”

    闻赫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无数想法掠过。

    她笑了一声:“如何谈?交易?你打算给我什么?”

    “交易?”那人咬着这两个字眼,略微偏头,“不谈交易。我要那枚蛇环。”

    他似是十分笃定剩余的那枚蛇环在闻赫手中——至少是在傀宗驻地之中。这叫闻赫深感有趣:“不谈交易,我为何要将东西给你?”

    那人声音稍冷了几分:“不过物归原主,你还要从中抽利不成?”

    既是说了‘抽利’,闻赫自当借坡下驴:“傀宗帮你保管此物甚久,怎的就不能摊上几分利息?”

    这话方出,只见对方的兜帽猛然一动,那人抬起头来。

    兜帽下透出的目光叫闻赫瞬时觉察,阴湿、黏腻、冰冷、狠厉,仿若淬了毒。

    这目光闻赫已许久未曾感受过了。

    她轻轻蜷起指节,陡然压腕,凤凰木傀儡压低了身子,蓄势待发:“原是柳宿亲身来此,傀宗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她点破了对面的身份,隐藏无用,披风人便抬手扯下了兜帽。帽檐滑落,露出底下那张精致温润的面庞来。

    “闻少宗。”他略微颔首,单手将披风解开脱下,随手丢至一旁,又理了一把襟前袖口,端得一副端方的君子模样。

    闻赫张口便问:“冯衍是你弄来的?”

    青年神情间有一瞬露出几分疑惑,转而又轻声笑道:“是。”

    闻赫指节轻抬,傀儡丝悄然袭出,却中途受阻。她扬起眉梢,顺势转腕。

    柳宿敛下眼皮,眉眼温和,连着语调都是柔和平润的:“傀宗不练气,习不得术法,便易受此劣势。”

    他若是不露出那双眼,就此做派,当真算得上是如玉君子。

    闻赫却瞧不得他这般装模作样。她啧声抬手,指尖勾勒出数道咒文,借由傀儡丝向前递去:“柳宿瞧来有些好为人师,但我这人长这么大,如今最烦的便是此类。”

    傀儡丝裹挟着咒文,此次再无受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