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第八十八章 四面楚歌

作品:《千年梦烬故人归》

    殿外乌云翻滚,雷声骤响,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离忧惨白的容颜。

    她抱紧了血鸩剑,如同抱紧了最后的希望。

    条件反射般细微的动作,却清楚地映在楚燕然眼中。他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血鸩剑上,唯剩洞悉一切的平静:“就是那把剑,能让你们‘回去’?”

    离忧骤然怔住。

    他……猜到了?

    对那些形同天方夜谭的死而复生、判若两人,对那些她随口提及,却在这里根本找寻不到的地方,他不仅接受了,甚至可以自己拼凑出……大致的真相?

    所以白日的解围、夜宴的沉默、整日的不动声色,都只是为了确认,她一心向皇帝求取的东西,究竟能够起到什么作用?

    见离忧果真僵住,楚燕然的唇线微动,轻轻扬起一丝残忍的弧度。

    “看来,是猜对了。”声线低沉,内里压抑着毛骨悚然的温柔和毁灭性的疯狂,“那就只能……彻底毁了它了。”

    “禁卫军听令!”

    “属下在!”数百名禁卫军齐声附和,长枪震地,声浪震天。

    “今日务必活捉离忧二人,若让他们逃了,你们所有人——”

    “以死谢罪!”

    “是!”禁卫军闻声而动,整齐有序,一步步向离忧所站之处逼近。

    与此同时,大殿两旁,几抹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出,正将殿内的潇新再次围住。

    “刑场那日,是本国师大意了。”楚燕然轻轻一笑,笑容阴鸷,“今夜,便让大邺这些顶级高手,与阁下‘好生’切磋切磋。”

    话毕,径自掠过四面楚歌的潇新,走向离忧的方向。

    他不在乎凌王的生死,也不在乎窝藏南楚公主的罪名是否坐实。即便被定了罪,那窝囊的傀儡皇帝也拿捏不了他分毫。

    而凌王,蝼蚁之命,本就不值一提,更是早该死在尘埃里。

    他在乎的,只有面前这个女子。

    捉住她,废了她的武功,然后彻底锁住她,让她再也无处可去,成为他永远的唯一。

    所以,无论她手中的东西是否真正能够带她离开这里,他都绝不能给她任何尝试的机会。

    殿内暗卫身形疾变,如流动黑沙,功法诡异难辨,就连彼此间的距离都似经过严密计算,无论潇新从何处突围,皆会同时面对至少两人毫无间隙的合击。

    他们武功也许不敌潇新,但绝对能够拖住他一阵子。

    前有禁卫军,后有楚燕然,潇新受制,离忧压力倍增。她虽有武艺作保,但全凭一人抵挡,内力也并非取之不尽,更麻烦的是,昨夜楚燕然所用迷香削减了大量内力,此番无疑是雪上加霜。

    入宫后的每一步,原来都在他精准的算计之中。

    无力的绝望感瞬间浸入四肢百骸,离忧咬了咬牙,足尖轻点,将轻功催动到极致,跃过列队持枪的禁军,向宫墙之外的方向急掠。

    身体凌空之际,高楼上数箭齐发,无数箭矢贴面而过,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箭墙,密密麻麻,难以突破。

    “霜烬,护我!”离忧低吼一声,身后霜烬剑随即听命,弹射而出,直直浮动于身前。

    她左臂夹紧血鸩剑,双手微收,掌间凝出一抹红光,托起霜烬剑身。霜烬剑顿时光华大增,化作一面巨大的坚盾,堪堪抵住了所有迎面而来的箭矢。

    她全心戒备前方,正待借霜烬之力一举突破宫墙,未料后背空当大露。身后的楚燕然静立在阴影之中,眼中寒光一闪,自禁卫军处接过弓弩,右手悄无声息地拉满长弓,箭簇在夜色下泛着冷芒。

    那支箭矢离弦时几乎没有声响,快如残影,精准地射中了离忧毫无防备的左肩。

    箭矢自肩前穿出,血珠飞溅,离忧肩部吃痛,闷哼一声,血鸩剑险些脱离臂下。

    鲜血顺着伤口一点点滴落在血鸩剑上,痛得她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她转过头去,只见走出殿外的楚燕然已然披上大氅,弓弦拉满,箭簇所指,分明是她另一个肩膀。

    如此攻法,既能避开要害,亦能阻止她的反抗。

    若右臂再伤,不仅保不住血鸩剑,就连持剑对敌都难以做到了。

    箭矢再次飞射而出的刹那,殿内骤然亮起一道凛然剑光,一柄长剑呼啸而至,速度竟比那支箭矢更快,肉眼几乎只能捕捉到一闪而逝的光芒。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那道剑光已生生将箭矢劈成了两半。箭杆失去力道,顿时无力地坠落在地。

    殿中一抹黑影随之掠起,黑衣少年轻盈地跃过身受重伤的暗卫,如离弦之箭飞出大殿,青丝飞扬,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

    他的脚掌在空中虚踏半步,长剑重归手中,随即旋身转向,身影落在那头凌空对敌的离忧前侧,二人距离虽远,却是剑身横挡,寸步不让。

    “这么快。”楚燕然转头看向殿中躺地痛苦呻吟的暗卫,又回过头来不甚在意地打量着黑衣少年沾了血色的外衣和带血的嘴角,眼中是冰冷的玩味,“伤成这样,还能撑多久?”

    潇新抬手满不在乎地拭去嘴角血渍,剑柄轻转,怒目而视:“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若你能杀我……”楚燕然微微勾起唇角,丝毫不掩语中的嘲弄之意,“早在知道我对她用迷香的那一刻,便动手了。”视线跃过少年,落在仍然负隅顽抗的离忧身上,带着几分暧昧的回味,“那一晚,她在本国师身下瑟瑟发抖、楚楚可怜的模样,可比现在勾人得多。”

    这句挑衅彻底撕碎了潇新长久以来坚持的所有隐忍。周身的寒气陡然凝结,他攥紧握住剑柄的手,眼底怒火疯燃,几乎将楚燕然洞穿:“找死!”

    一声怒喝,几乎没给楚燕然反应的时间,手起剑落,直劈楚燕然面门。

    楚燕然脸色微变,后退几步,稍稍抬手,身侧禁卫军立时而上,将他牢牢护在其中,接下潇新状如拼命的攻击。

    剑气愈发凌厉,携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再无任何保留,招招欲置他于死地。

    “楚燕然,你给我听好了。”残影之中,潇新身形如兔起鹘落,剑中劲气掀倒一队又一对横在楚燕然身前的禁卫,冷厉的声音响彻殿外,字字掷地有声。

    “早在你认识她之前——”

    “她便已是我钟离潇新的未婚妻了!”

    话音未落,双手相合,手指迅速变换,指尖凝出一道金芒。

    “剑破沧澜!”

    雷声轰鸣,狂风大作。

    离忧心中一凛,转眼望去,潇新周身已有剑墙凝结。他的剑身垂在眼前,已然变幻数十道相同模

    样的光影,锋芒凌厉,正是剑破沧澜的绝杀剑势。

    他是真的想杀楚燕然!

    离忧心急如焚,正想做些什么阻止他,臂下的血鸩剑却因沾染的血渍越来越多,开始幽幽泛光。

    与此同时,一道低低的声音直入脑中,借血鸩剑为引,像是在传达某种叮嘱。

    “宫外已备马,速去裂天崖。”

    ——妄主的声音!

    “潇新,不必和他浪费时间!”离忧大吼一声,凝尽周身气力,猛然推出剑身所御坚盾,“去裂天崖!”

    霜烬剑护主力量更盛,化守为攻,寒光暴起。一击之下,弓弩手中的长弓皆被剑气震碎,虎口纷纷崩裂,溢出血迹,人亦被震得脱力飞起,重重撞倒在身后墙壁上。

    见潇新凝剑动作骤止,离忧知晓他已听到,不再逗留,足尖借弓弩手原本所在之处轻轻一跃,极速飞上屋顶,消失在夜色之中。

    潇新冷哼一声,双手交叠,长剑光影瞬间合一。他手掌轻推,一道剑气自剑影中破空而出,割开层层气流,快如残影,沿禁卫军侧脸堪堪而过,精准穿透了楚燕然左侧肩膀。

    “你欠她的,不止这个。”

    楚燕然大惊失色,立时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那剑气实在太快,根本避之不及!

    他下意识地按住了流血的伤口,脸色阴沉至极。

    “禁卫军!”

    “杀了他!立刻!”

    宫门之外,两匹快马早已拴在暗角。离忧垂眸瞥了眼自己被箭矢洞穿的左肩,思索片刻,心觉赶路实在碍事,咬了咬牙,沾着血肉一把拔出箭来。

    剧烈的疼痛让视线变得模糊,她喘着粗气,果断扔掉面具,利落地翻身上马,怀抱血鸩剑,快马加鞭向裂天崖方向疾驰。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雷声闷响,暴雨骤降。

    冰冷的雨滴砸落在她身上,滴入空洞的伤口里,掀起撕裂般的痛楚,也让失血过多的她连意识都跟着慢了下来。

    不能倒,绝对不能倒!她要回家,要带着潇新一起回家!

    身后马蹄声如雷响,禁卫军的呼喝跟着越来越近,宛如毒蛇的信子吞吐,不断舔舐着她的脊背。

    穿过五里坡后,前路渐渐变陡,狂风愈加呼啸,拍打在脸上,距离之近,几乎能够闻到崖边空气湿润的味道。

    前方路尽,离忧狠狠拉住马缰,引得马儿一声嘶鸣。她迅速跳下马来,步至崖边,望着崖下飘飘荡荡的云层,终于松下一口气。

    她缓缓转过身,默然而立,静静等待那个黑衣少年如约出现。

    雨势越来越急,冲淡了左肩伤口的血迹,亦冻得她瑟瑟发抖。

    直到黑压压的禁卫军漫过裂天崖周边的荒芜,马蹄声在耳边渐止,冰冷的长枪和弓弩再次出现在她眼前,她都未曾等来他。

    等来的,只有那身披黑色大氅的清俊国师立在军前,手撑纸伞,眸光幽幽地凝视着她。

    肩膀的伤口令他的脸色略显苍白,却不失已然掌控全局的阴狠与威严。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离忧狼狈不堪的身躯,眼神深的令人恐惧。

    “不必再等了。”他的声音穿透风雨,清晰而残忍地落在离忧耳中。

    “他,永远也来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