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第五十一章 天空

作品:《月亮之下》

    太阳坠入大地,太阴升上天空,持续不断地向外输出白雾般的光芒。

    平乐与程九不知道薛怀做出的决定,他们也没有空余的心思去复盘今天下午的事故。

    山谷间的风配合极了,没有一丝桀骜不驯,与平乐上次的飞翔产生鲜明的对比,仿佛此时并非是他们在驾驭风,而是风在托举着他们前行。

    身下的景色飞快地后退,像世间最急迫的溪流,匆匆灌入他们的眼睛。

    让他们的每一滴鲜血、每一寸肌肤,乃至每一个最微小的细胞都被眼前的无限美景充斥,以至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月亮就这样从东边起伏的山峦间悄无声息地飘到半空,又从半空飘到正南。

    “真好啊。”程九轻声呢喃,目光飘忽地落在身下的山峦上。

    他的声音细若蚊喃,在这样强劲的风中本不该被平乐听到,却奇迹般飘入平乐耳中。

    “什么?”平乐不明白,以为他是在说眼前的美景,便高声附和,“对吧,这样的景色可不是随便能看见的。”

    程九也不解释,只是偏过头朝她轻轻弯了弯唇角,平乐却仿佛受到了无上的鼓舞。

    她也不管灌入嘴里的风有多么难受了,兴奋地跟程久分享理念:

    “要我说,欣赏山最好的方式就是这样了。

    “从山脚仰望,虽能窥得全貌,却缺少与自然的连接;在山中畅游,虽然与自然和美与共,看到的却只是山间的一角,无法得知它整体是如何的瑰丽壮观。

    “唯有像如今这样漂浮于山峦之上,既在山中,又不在山中,方得两全其美。

    “当然这点我们在山的最高点往下看也能做到,但在山峰上怎么能体验到与鸟同飞的乐趣呢?”

    身后的鹤群仿佛也听到了平乐的想法,适时发出一阵高亢嘹亮的鸣叫,来为她助阵。

    程九与平乐对视一眼,都被这景象逗得哈哈大笑。他偏过头,欣赏身后长长的“鹤阵”,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这是一群从香环山脉南方迁徙回西北边疆的黑颈鹤*,是族群南迁的最后一批队伍。

    它们就如同人们耳熟能详的大雁一般,迁徙时总是会选出身强体壮的个体作为领头,排成“一”字形或“人”字形,以此帮助其他个体减少风阻、积攒体力。

    但最强壮的黑颈鹤翼展也不过两米三四,减少风阻的能力又怎么能比得上木鸢呢?

    所以这群黑颈鹤就如同圣君纳谏般从善如流地将木鸢当做了领头,分成两队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面,权当上天的馈赠。

    尽管平乐给他解释了很多,程九却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在京城里,飞禽走兽是食材、是猎物、是宠物;虽然有些慈心之人将他们当做家人、朋友,可那些论调却总沾染了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这些意味,程九以前是感受不出来的,直到今天与这些黑颈鹤的萍水相逢。

    黑颈鹤这些自带仙气的高贵珍禽,仿佛知道自己惹人怜爱,因此恃宠生娇。不仅堂而皇之跟在身后,而且一点也不宁静安稳。

    一位家庭成员的轻鸣都会唤起其他成员此起彼伏的高昂回应,仿佛市集烟火中的协奏曲,奇模怪样聚在一起,整体是一个旋律,但每一个单位都有自己的节奏。

    鹤群中黄褐色的“青少年”也不肯消停,趁着队伍自然变换的时机,从队尾飞到最前,又从队伍最前面慢慢落回队尾。

    有时它们想要证明自己,偏要与木鸢肩并肩,感受大自然最真实的抽打。

    黑颈鹤们实在吵闹,即便是在它们难得消停的空隙,平乐与程九仍会感到脑袋嗡嗡作响。

    但这份吵闹却正好填平了他们心中是空缺,将从生死的间隙带来失真轻轻抹除。

    两个少男少女竟从一群嘈杂的禽兽身上,重新拾回了生命的真实感。

    又有一只还未秃顶的亚成鹤从家族的欢闹声中汲取了信心,一步一步越过父母亲长飞到木鸢身侧,与程九肩并肩。

    它没有像之前的同伴或者自己那样被飞行的狂风抽回队尾,反而坚持下来,甚至还在逐渐向前。

    程九怔松看着这一幕,亚成鹤在这短短时间内已经比木鸢超出了一个头,程九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勇气。

    他应该把那句“真好”后面的真相告诉平乐,

    告诉她自己并不是感叹景色的美好,而是有她在身边的感觉真好。

    程九并没有改变之前的决定,仍然打算隐藏自己的心意,但这与告诉平乐她对自己有多重要并不冲突。

    尽管不能让平乐知道自己对她的真心是多么浓烈,可是作为朋友,他也应该告诉平乐,有她在身边,自己真的很安心。

    “平乐,”程九转过头,声音急促又忐忑,“其实我……”

    “小心!”

    平乐的余光仿佛瞥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用力倾斜身体,程九眼前突然掠过一道黄褐色的残影,正好从他原本的位置飞过。

    怎么回事?程九脑海中茫然地浮出这句话。

    然而还没等他思考,木鸢就因为刚才的倾斜失去平衡,开始剧烈翻滚,程九眼前的景色立刻被拉长成为一道道黯淡又五彩斑斓的同心光圈。

    幸好平乐从上次的失误中获得了不少经验,熟练倾斜身体调整角度,把木鸢稳定下来。

    但是程九眼中的景色还是在扭曲变形,干呕的冲动与胃酸的气息一起涌到喉间。

    他的脸色白又白才终于将那些感觉压了下去。

    “你没事吧?”平乐刚稳下心跳就看见他眼中含泪的破碎模样,又是担心,又是忐忑。

    程九轻轻摇头,平乐才放下心来,开始处理刚才被打断的谈话:“你刚才是想对我说什么?”

    程九虽然好多了,但口腔里仍然泛着胃酸的气味,喉咙里依然感觉被灼烧,哪还有心思谈这些。

    “没什么,只是些不要紧的事罢了。”他干笑着摇头,心里却变得忐忑不安。

    上次想要冲动告白却被和光打断,这次只是想让平乐知道她在自己心里的重要性,却差点惹来杀神之祸。

    难道有些崇高的意志不愿他纠缠平乐?

    程九觉得自己的推理完全符合逻辑。

    毕竟这里虽不是西幺,却仍然在香环山脉;更重要的是,此时还是夜晚,月亮就在他们头顶挂着呢。

    平乐是月神的圣女,自己身体里虽然有一些月神眷属的血脉,但终究属于外人。月神偏向平乐也是应该的。

    一阵翅膀的扑腾声传入耳中。

    有些小聪明但不多的黑颈鹤们迟钝地发现领头不见了,刻意压低速度等木鸢追上,然后自然而然地回到木鸢身后。

    木鸢旁再次热闹起来了,可平乐与程九刚才轻松写意的心境却回不来了。

    自程九话音落下,他们之间就陷入了沉默,各自平复着失衡的心跳。

    平乐并没有程九以为的那样游刃有余,她的心里也充满慌乱。

    尽管刚才她对木鸢失衡的处理非常丝滑顺利,但只有平乐自己知道,这操作中有多少是属于运气。

    若再来一次这样的意外,她并不能保证还能处理得当。

    平乐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瞥向程九,却正好与他同样探过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只是短短一刻他们就明白了彼此的心思。

    “我们下去吧!”

    “先下去吧!”

    同样的话语从彼此两张不同的嘴里吐出,不偏不倚撞到一起。

    平乐与程九会心一笑,不明白自己刚才在忐忑些什么。以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

    随即,平乐也不再矫情,大大方方地告诉程九需要做得准备:

    “我们降落需要找一处平地,周围没有树木房屋最好;但最好离村落近一些,毕竟我们没带干粮。”

    “平地?”程九倒是困惑,“不应该找一处湖泊吗?”

    平乐瞬间被拉回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红色从她血管里浮出,给白皙的皮肤染上一层红霞。

    她气得冷笑一声,恼羞成怒顺着高昂的声音冲出,狠狠拍打在程九脸上:“那次是迫降!

    “我一开始不就告诉你了,我是遇到意外被迫降到湖里的。这次我们是主动降落,二者岂能一样?”

    程九有些尴尬,羞赧低头道歉,倒是让平乐刚才预想的人生攻击没了用武之地。

    现在乘胜追击岂不显得她小肚鸡肠?

    平乐只好叹息一声:“算了算了,我们赶紧找平地吧。”

    程九轻轻应下。

    虽然得到了平乐的原谅,但他仍然心怀歉意,只能更用心地搜寻降落地点。

    或许命运终于对他有所垂青,没过多久他就寻到一处适合的平地。

    “那处行不行?”

    平乐顺着他的指尖望去,那是一处山顶的平地,不大却足够他们降落。

    上面没有树木、奇石,更重要的是,距山顶不远处的山坳里还燃着几缕火光。

    “这太行了!”平乐兴奋地握住程九的手,夸奖的话像不值钱一样往外说,把他的脸染得像雪枝上的红梅。

    她也不再拖延,瞄准平地就冲了过去。

    身后的鹤群本像跟着,但其中的老鹤很快看出他们是要降落,只是目送他们离开就继续自己的旅途。

    平乐与程九的降落顺利得不可思议。

    原本隐隐托着他们前行的风忽然换了方向,让他们的速度降至正常水平;山顶也很平整,连颗小石子都没有。

    他们轻巧落在上面,仿佛只是下了个台阶。

    平乐从木鸢下钻出,拉着程九的手要与他分享喜悦,下一刻却被一圈壮汉包围。

    “来者何人!”

    平乐无语看着眼前的一幕,这可真是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