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第五十四章 言默
作品:《月亮之下》 平乐、程九害被吓得猛往后躲藏,桌椅板凳叮铃桄榔滚作一地。
身后的女声立即发出轻蔑的嗤笑,戏谑道:“至于这么害怕吗?我还没计较看了一场卿卿我我呢。”
平乐与程九这才反应过来她是真人,心脏却仍然急促地在胸腔中跳动。
一时间,后怕与恼怒一齐涌上大脑。
程九还好。
他虽然也是被骄纵着长大,但也经过了家人强力矫正,给他骨子里的任性疏冷披上了一层谦逊有礼的外衣,此时不过是转过身,用愤怒和谴责的目光怒视她罢了。
但平乐可不一样,族人虽然表面上将献祭视作理所应当,但心里却一直埋藏着对她的亏欠与愧疚,那里会忍心训斥她呀。
于是,平乐就逐渐长成了无人敢惹的蛮横,此时更不会忍气吞声。
“你怎么说话呢?明明是你藏在我们的房间里,还有脸指着我们!”平乐掐着腰,愤怒指责那个站在他们身后阴影里的女子。
等将自己胸怀中所有的郁闷不快统统吐出去之后,她才抽出心思去观察这人的模样。
女子的上半张身仍然被黑暗裹满,但在皓月当空的夜晚中,任何黑暗在西幺人眼中都不起作用。
丝丝缕缕的银白月光穿透真实的门墙砖瓦,世界被它们浸泡在水蓝色的雾气中,没有任何秘密。
平乐很清楚地看见了一副矫健精壮的身体,仿佛密林中最凶猛的山君;
这身躯被一身干练的黑色短打包裹,长长的发丝编成麻花辫,又被挽成低髻,斜扎在女子后脑勺侧方。
满头青丝都如同大漆凝结而成,乌黑发亮;唯独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末尾,有食指长的发丝变换成了红色。
这红色像是甜腻腻的树莓果酱,可平乐却想起山巅欣赏日出时的那抹朝霞,也让她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老师,真谢谢你。
平乐心里不禁再次感谢起自己的神秘学老师,她以前也没发现神秘这么有用啊。
“呵,”平乐知道对方并无恶意,但心中残留的恼怒还是让她的声音显得刺耳,“什么时候丹贡人也喜欢做梁上君子了?”
突如其来地被叫破身份,女子眼中极快地撇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不愧是月神的眷属,”她合掌轻笑,“果然如传说中一样博学多识。”
但平乐并非是她出现在人前的目的,女子的目光随即便落到程九身上。
程九平静回望她,心中已有了几分了然。
他自幼长于宫廷,又一向对神秘异闻感兴趣,虽不及平乐对异族的特征了如指掌,但只要知道异族的名字,他也能将他们的风俗概括得七七八八。
更何况,他此时面对的是丹贡这样长期活跃于政坛的异族呢。
丹贡来自于北疆的丹贡雪山,崇拜山神,赐福是力大无穷。
这个天赋在上古时期并不突出,但在神明消失后的晦暗时期,却因为与神秘相扯不多成为了保留最完整的赐福。
因此,他们一向受到各路势力的拉拢。
——尽管他们在一开始选择的势力,没有几个是走到最后的。
可这样憨厚又强横的武将,那方主公不想得到呢?大衍自然也是如此。
虽然在前朝乱世混战的时候,丹贡人往往处于大衍势力的对方,零星的几个苗苗还都是早早出来闯荡的旁支;
但局势明了后,衍太祖还是考虑了己方的人才储备情况(以及丹贡的滑跪速度),大度接纳了他们。
如今丹贡也成为了大衍官场上难以忽视的力量。
而除了知道这些大众常识外,程九与丹贡之间还有另一重无法忽略的关系。
“在下安国公主麾下凰羽军百都尉言默,”
言默单膝下拜,从怀中掏出一块刻着凤凰翎羽纹样的令牌,高举过头顶展示给程九看,态度比起刚才的轻率不知庄重了多少,
“敢问阁下,可是九皇子殿下?”
九皇子?平乐讶异看向程九,心底的那些迷惑突然就有了答案。
怪不得官府对他的态度如此恭顺;怪不得即便是一府长官到访也只能分得一半的山月别居能批给他独住;怪不得他出行有那么大的仪仗,侍卫还是军队的人要行军礼……
他隐瞒的真好。虽这么想,但平乐心里却没有任何的愤懑不满。
一方面,她信任程九,信任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向自己隐瞒什么,程九也从来没隐藏过自己有秘密;另一方面,平乐也清楚记得程九为什么没有名字。
他天生的疾病让他失去了很多,他的父母保留下很多他本该拥有的东西,唯恐这些荣光会折损他的福气。
他们连一个名字都不敢给他起,又怎么敢将世上最尊贵的身份之一,安加到他身上呢?
平乐不为此感到生气,只有一股细麻酸涩的滋味从心底往上蔓延。
过了许久她才恍惚间想起,这股感觉叫做心疼。
而另一边,程九与言默已经开始交换情报了。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程九必须先处理好这个问题。
他已经推算出屏山寨大当家说的西幺救命恩人的话全是凭空捏造,为得大概是隐藏身份。
路遥马慢,普通的平头百姓连十里外村落的名字都不知道,又怎会听说过异族的名字,还能一眼将他们鉴别出来呢?
即便将理由推给当兵也解释不了。西幺离这虽不远,但二者之间是一重重山脉分隔,更何况他们本来就职的地方里西幺应该更远。
而且,只有大当家一个人知道西幺,这本身就排除了从军带来的信息。
他是通过其他途径知道的,或许是传承,或许是书籍。
但无论如何,大当家能看出他们是西幺人,就必须考虑他也能通过言默的方式认出自己的身份。
自己必须早做准备!
言默准备了一堆的话都没了用武之地,不明白程九放着那么多信息不问,怎么偏要问这个。
但她在军营里学到最牢固的道理就是服从命令。
她几乎没有卡顿,解释有理有据地道出:“我与
公主关系很好,经常能听到她提及诸位贵人,尤其是你。
“她说你生而体弱,身材消瘦;说你的容貌像极了太后殿下,虽然不是月神眷属,却有着跟西幺人一样的泛着银光的肌肤。
“在我离开北疆前不久,公主还刚告诉我们,你将前往西幺疗养身体。
“因此,我一见到你就猜测你是公主常挂在嘴边的幼弟;而你们刚才的谈话又让我确定了这个猜测。”
程九并不怀疑她的说法。
言默口中的公主,也就是安国公主,是程九的阿姐程凤燃。
他们一母同胞,从小他就十分亲近阿姐。
只可惜,阿姐是萧红衣将军的关门弟子,继承了萧将军一手带出的红襟卫,并把他们改组成凰羽军,常驻北疆防备外敌,一直聚少离多。
阿姐一直牵挂着他的身体,也的确是一个平易近人、喜欢分享的性子。
至于言默后面的那句话,大概是因为平乐提到了姑姑。
这些信息基本都是来自于阿姐,大当家必不可能知道。
程九彻底放下心来,阐明他们的情况:“我应阿兄的邀约,前往白水城与他相聚;
“但途中却突遇行刺,姑姑也无法应对,情急之下,我们只能借助平乐的飞行机关逃离;
“降落时却不料误入此处,幸好他们大当家认识西幺的特征,顾忌西幺的影响,不敢伤到我们。”
“连薛怀大人也不能应对吗?”言默皱起眉,感到颇为棘手。
要知道薛怀大人可是她们公主的师姐,萧红衣将军亲自带出来的弟子。在二十年前的北疆战场上,薛怀大人也是一位让敌方不敢来犯的猛将。
若非她后来身负重伤,皇后殿下又安排她秘密保护小皇子,薛怀大人的事迹又岂会只在凰羽军中传播,早就如其他几位将军那样镇守一方了。
但这样厉害的人也对付不了那些刺客吗,这些刺客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们不知从哪里找到了森罗的遗孤,”平乐适时插入对话,向言默解释,“而且,这个遗孤还拥有真正的森罗赐福,仿佛血脉返祖了一样。”
“你确定?”言默好像突然听不懂话一样,怎么也理解不了平乐口中的信息。
“可森罗的能力不是太超过,神明消失后就直接失效了吗?”言默难以置信,“能保留百兽亲和就已经很不错了,难道还真能控制动物不曾?”
平乐默默点头,程九也辅以真诚的目光。
“就是这样,本来刺客都清理的差不多了,结果笛声一响马就跟疯了一样,拉着马车就往悬崖跑。”
平乐叹息,“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确实,”言默听着就感觉心有戚戚,不禁暂同道,“你们也不容易啊。”
“别说我们了,”平乐摆摆手,示意往事如烟,不必再提,转而好奇地看着她,“你是来干什么的?”
本就是差不多的岁数,又经过这段推心置腹的交谈,言默也没有刚才的紧张了,神神秘秘地丢下两个字:
“保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