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活着的死人(17)

作品:《弈天机》

    如今正是下午,西北的天阳光正好,透过窗洒进来,又暖又燥。

    乔师微没说话,把账本递给挨着的孟萌姜绛,前者一目十行,没看几眼就开始拍桌子:

    “好一个铁旗城分账规矩,比活人还活,比钉子还会钻空子,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要真是有王法,还不至于这样。”

    乔师微叹了口气,把册子翻到最近那页。

    十日前一笔,经手人柳俊全。

    这是他的最后一笔账。

    然后还有几行字,落款就成钱飞跃了。

    “流水还在。他就算不干了,仍然有人继续接他的活。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姜绛听得后背发凉,喃喃道:

    “那,那我们现在知道了这些……会不会……”

    “会。账本丢了,他们发现也就是迟早的事,柳先生和褚文翼的藏身也瞒不住了,麻烦很可能主动找上门。”

    孟萌脸色不自觉地抽了下:

    “诶呀,这样说来确实棘手……要不入夜后咱们带着人证物证出城,打转到附近安全的地方,找北境军上一级报告,如何?”

    “想得倒是完备。”

    “嘿嘿,你是在夸我吗?”

    “是也不是。主要问题摆这儿了,我们根本出不了城。”

    孟萌怔住了。

    “人证物证都在我们这,城门那批兵,说得好听是北境军,说得难听……罢了。你知道他们发现了可能会做什么,山高皇帝远,万事都可能发生。”

    姜绛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打了个寒颤。

    孟萌一掌闷闷道:

    “……这不就成瓮里的鳖了。”

    姜绛面色也十分忧虑:

    “那怎么办——要不再去找柳先生商量商量?他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总认识几个能帮上忙的人……”

    “玉芝你这话就不对了。铁旗城上上下下的官和兵,对这件事怕是都有参与,你觉得他们是信手上的钱,还是三个要把他们绳之以法的外乡人?明显是前者对不对?”

    “哦。”

    姜绛垂下头,表情焉焉的。

    孟萌这话倒难得有道理,就连乔师微都陷入沉思。

    要不是柳俊全愿意信她们……现在怕不是仍然被蒙在鼓里。

    这样一个老先生,在铁旗城干了六十年灰色活计,依然保有良心。

    是个仁者。

    “明天白天,我去北境军那边看看。”

    孟萌倏忽开口。

    “……我不信昌浩能装得那么干净。军费本就充盈,黑市的流水更是不少,我就不信帐里一点也看不出来。”

    乔师微看她一眼:

    “你左肩上的伤还没好透。真打起来,你顶不顶得住?”

    “放心,我命硬,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我也不是去送死的,没事打不起来。”

    “……也好。我们明早休息。这几天去黑市,天天阴阳颠倒,我也有些吃不消了。”

    “没事,可以理解,毕竟大家都不是夜枭。”

    *

    第二天才破晓,孟萌就去了城北。

    昌浩的营地还是老地方,孟萌远远望着,恰巧赶上晨练。

    营门大开,百余军士列队而出,自觉不均匀地分成两队,大半开始练长枪,剩下的十人没拿武器,而是双手结印,开始催灵。

    光芒泛在甲胄上,白的黄的红的,金、土、火。

    这就是北境军的修士。

    孟萌旁观这,啧啧称奇。

    都说铁旗城驻军的资源丰富,果然如此。东尧司天监一年能出的修士就几个,总共人数也不多,还大多往更富庶更发达的地方去了,像铁旗城这种都能分到十个,已经十分难得。

    而且不止兵修。

    孟萌目力很好,只见营地门口有个灰袍修士正点验一堆木符和铜铃,马厩那边还有几匹通体乌黑的家伙,马蹄下方有暗红色的灵力浮动。

    法修。灵兽。

    好地方啊。

    北安城的赵云礼是四品官,昌浩按理该比他还低一到两级,这营里的日子却过得比北安城还滋润,她都有些心痒痒。

    不行不行,不义之财!

    孟萌只看了一会儿,就趴在土坡上退了回来。

    再看,她牙酸。

    好啊,有黑路子就是过得比兢兢业业好好干活舒服是吧!

    人家赵云礼虽然也收了冯禄的钱,那人家也叫取之有度,等冯禄真造反了还不是公事公办格杀勿论,这昌浩算啥?

    黑市好端端存在这么多年了,简直是渎职!

    *

    她没耽搁,一路小跑回了易家,门一关,人还喘着气,就把见到的全倒了,乔师微正和姜绛吃午饭,闻言眉心蹙起来:

    “一个边缘小城的驻军,吃不下这种编制。要么北境军把精锐调过来了一部分,要么昌浩私下接了别处的兵马,无论哪种,都对得上他和孔安的分成。”

    “你是说,这钱是拿来养这些兵的?”

    “差不多。灵兽和符阵师并非小城驻军标配,他们要是养得起,军费再多也不成,一定是黑市的收益。”

    “那这黑市的收益还真不少。有什么?机关?傀儡?情报?——火器?”

    “没有火器。”

    乔师微纠正得很快。

    “冯禄和西永那条线不在这里,别把两件事搅在一起。这边的黑市主要是杂货、情报、私贩,火器基本是从西永流出的,铁旗城……顶多沾个边,还沾不到多少。之前在那里看到的情况,你忘了?”

    孟萌“啧”了一声,但还是听进去了:

    “了不得。我们最开始来这儿可不就是为了火器生意嘛。现在好了,根本完全跑偏。那黑市就是靠暴利,靠那不知多少冤大头、多少五百两黄金的傀儡,铸就了昌浩的辉煌?”

    “这话有道理。不过账本上的分成应该是黑市总流水,具体哪项货品,不好说。”

    *

    三人沉默着吃完了午饭,易小二收了碗筷,然后各自上楼休息。

    乔师微带着姜绛继续去找柳俊全攀谈,孟萌打了个哈欠,准备补觉,经过易小四的房前却停住了。

    门半敞着,崔芒正背对着门口,和对面的易小四攀谈着什么,易水站在小四身侧,戴着黑手套和兜帽,沉默地陪着,时不时插两句。

    桌上摊了一把剑,银白,细长,还有些锈了。天蓝色剑鞘横在旁边,其上有她看不懂的古朴纹路。

    孟萌对人家的剑不感兴趣,管他地阶天阶,都不如她说烈云虎,只看了一眼就准备转身,不料先被人叫住了。

    “孟大人,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崔芒。

    又是他,真烦。

    “……跟你有什么好打的。”

    “那你还特意过来看。”

    “路过。”

    “路过还盯了三息。”

    “我看的是你这把大名鼎鼎的剑,况且烂成这样了,我也不感兴趣。你少给自己贴金。”

    崔芒嘴角要笑不笑的:

    “又不是你的,也不需要你感兴趣。”</p

    >“……你嘴是不是非得占个上风?上回没被绑够?”

    “上回是你运气好。”

    “那上上回呢,黔州那次?”

    “……这不重要。反正要不是我,你们几个早被褚文翼和那帮傀儡堵死在下面了。”

    “你还好意思提?我还没问你,你怎么知道黑市出事的?”

    崔芒诡秘一笑:

    “你要听吗?我的答案是,暗城有眼线。”

    “什么?!”

    孟萌当场拔高音量,几大步跨进门里。

    “人在哪?是谁?给我说清楚!”

    “你猜。”

    “……你信不信我把你和这断剑一起扔出窗子?”

    “你手伤还没好,扔得动吗。”

    “不行试试。”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易水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拉住孟萌。

    “孟姑娘,崔芒也是一片好心。黑市的事,若不是他及时告诉我,我们都来不及赶到。至于眼线……不管事实怎样,他不能说,你也不要逼他了,万一真有事呢?”

    孟萌眼睛转而瞪向他:

    “行,他不能说,那我问你,你为什么天天这身打扮?斗篷手套,裹得跟个见不得人的巫医似的。”

    易水还没开口,易小四终于忍不住爆出来了:

    “嘿,我们搞焊接的,戴手套穿斗篷保护自己不行嘛!”

    “……焊接是什么?”

    “呃,这个嘛……”

    易小四神情一僵,支吾了半晌。

    “反正就是门技术,技术!你这种拿刀砍人的土著不懂!”

    “骂谁土著呢!难不成你们还是高贵的移民吗?”

    孟萌不知道什么是焊接,但土著这个词在她的知识范围内。

    “我……欸算了当我没说,我也不是高贵的移民哈,但这技术是……呃,算是西永传过来的,你不懂也正常,就当我赔不是了。”

    易小四不情不愿让了步,但手上动作很实诚,催促孟萌滚回去睡觉。

    毕竟是别人的家,也真不好纠缠下去,再说站在人家曲尺房的拐角处总归是差口气,孟萌左瞟右瞟,也没什么异样,最终只是讪讪松口,退了出去。

    门从她身后重重合上。

    里面的几人都还在,天知道在说什么,大抵还是别人剑的事,不听也罢。

    银面具就银面具,暗城就暗城,反正早晚都要被正义之师拿下。

    “就凭那把破剑,我看修好了都没啥用……”

    孟萌忿忿回房去了。

    *

    孟萌睡到入夜,被乔师微叫下去吃了晚饭。

    这顿总算欣慰地有了鸡蛋和猪肉,不再是火爆的全牛宴了。

    这顿晚饭的参与人员前所未有的多,司天监三人,易家三口,柳俊全,褚文翼,还有崔芒。

    “这易家小馆,物产倒是丰富。”

    柳俊全没有动筷,望着一桌子漂亮菜,若有所思。

    “哈哈哈,和隔壁地方做了生意,只是还凑合而已,柳先生放心吃吧,您在这边任职了这么些年,还没怎么来过呢。”

    “和隔壁哪里的生意?易姑娘,这东尧边境一线的环境大差不差,这样品类齐全的肉菜很难找齐,就算有渠道,也得花大价钱……难道说的‘隔壁’是隔一条江的西永白山城?”

    柳俊全语气顿时严肃起来。

    易小四一愣,眼珠子转两周,而后放弃抵抗般粲然笑了笑:

    “先生说得没错。的确是白山城的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