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诡计

作品:《劫缘印》

    宫江隐此刻正跑在一座座屋顶之上,而她脚下此刻却并非民间的楼阁,而是毅国在广陵新建的宫殿,她越过宫殿里的侍卫和仆从,直接跑到了屋顶上,疾行着向东边格外金碧辉煌的那一座移去。

    因为玄帝出宫,所以宫内的侍卫人数也没有平日里那么多,宫江隐此人身手又好得很,眨眼的功夫就跑到了自己目标的那座宫殿上。

    她一翻身就落到了地面,大步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而彼时,门内的傅楼雪正站在窗边逗鸟,听见门口有人来了便顺声问了过去,惊道:“姐?!你怎么来了?”

    宫江隐走进殿内后关上门,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道:“来给你看一些东西,有一些事情你必须要知道。”

    傅楼雪愣了一下:“什么事啊这么慌慌张张的,话说,你不是在总将府设宴邀父皇去赴宴吗?怎么自己一个人过来了?”

    “借口罢了。”宫江隐走到桌前坐下,示意傅楼雪也一起坐下,傅楼雪虽然不解,但还是走到了对面坐下。

    宫江隐掏出一面铜镜,摆到桌上,在放到桌上的一瞬,铜镜的镜面荡漾若涟漪,渐渐浮现出了场景,也发出了声音。

    傅楼雪看见铜镜里的人后就惊得叫出了声音:“这打扮......这不是邱灯国师吗?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只见铜镜里,裘老身着黑衣戴着以前的面具,见门口来了人便斟了杯茶,头也没侧过去就道:“陛下来了啊,来了便坐吧。”

    傅鸿本是带着一众手下来的,但是在看见裘老后便神情一变,把自己四周的手下遣散出去,让他们在总将府门口守着。

    “国师?”傅鸿愣道:“我还以为你走火入魔已经死了,你怎么突然出现在总将府,江隐呢?”

    裘老笑道:“总将大人无事,是我让她叫你过来的,因为她现在有一些小事需要去处理,总将府现下,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不过来坐吗?”裘老把茶推到自己对面,“殇音走了之后,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对谈过了吧,不来和老臣叙叙旧吗?”

    傅鸿却没有坐过去:“你把江隐怎么了?”

    “老臣现今已是残破之身,又能把总将大人怎么样呢?陛下也不必对总将大人如此不自信,”裘老手展开伸向桌面:“过来坐吧。”

    傅鸿站了几秒后,还是坐了过去。

    “我特意把陛下单独叫来这里,是为了告诉陛下,”裘老道:“医崇蓝并没有死,而且,他现在就在你身边。”

    傅鸿听见医崇蓝三个字后就瞪大了双眼:“什么?”可四下张望,他旁边分明没有人,唯一一个算得上现在在他身边的人......不就是坐在他面前的裘老吗?!

    “别害怕啊,这是什么眼神啊陛下,”裘老笑道:“我说的是医崇蓝现在潜在你身边,又不是说此时此刻他就在你旁边,不必这么惊慌。”

    傅鸿看着裘老,渐渐沉默了下去。

    “陛下啊,”裘老道:“您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记得,”傅鸿答道:“可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吗?也不愿意让人直接叫你。”

    “是啊,”裘老笑道:“我本名为裘狐,是位人贩子给我起的。”

    “我的故乡信奉一尊妖狐为神,还专门为其建立了庙宇和神像,每年六月,都会挑一些无家可归的孩童,把野狐皮缝在他们人皮之上,再扔进火堆里烧成灰烬献祭给妖狐。”

    “而我无父无母,每日在街头乞讨,自然也就被选中了。被选中的孩子被关在困野兽的铁笼里,第二天,我和其他孩子一样被缝上了狐皮,可等到狐皮刚缝到我手上的时候,我因为刺骨的疼痛而失去了意识,我醒来以后,就发现四周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下满地的血和烂肉。”

    “当时我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后来当了国师也就明白了,那是我体内的玄力因为情绪激动而突然爆发,把旁边的人都撕碎了。”

    傅鸿道:“后来,你在流浪的途中被人贩子收走了,是吗?”

    裘老哈哈了两声:“是啊,我父亲走得太早,我除了他姓裘以外,什么都不知道,那人贩子见我手上被缝了块儿狐皮,便干脆给我起名叫作裘狐了。”

    “我的一生,本来就应该这么蹉跎过去了,”裘老摇了摇头道:“直到在十五岁那年遇见了陛下您,我的人生才得以改变。”

    裘老突然抬起头,问道:“您应该还记得,当初第一次见我时的场景吧,那时候,正是陛下您救我于水火之中。”

    “我自然是记得的,”傅鸿答道:“那年正巧父皇带着我去西边巡视,谁知竟在半路中遇见了你在路边乞讨,我见你可怜,便坚持把你带走,让你留在我身边当手下。”

    “被陛下接到宫里后,即使是做下人,也比以前的日子好很多,陛下于我有隆恩,”裘老道:“陛下不仅不会嫌弃我的出身,愿意让我随您一起修炼玄力,还在看见我救助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时,帮我修建房屋供他们全部住进去,并帮他们上学堂,恕老臣冒昧一句,陛下于当时的我而言,真的就如同兄长一般。”

    傅鸿哈哈笑了两声道:“我可不如你,你化出封韵牌的年纪可比我早多了,不仅如此,还在十六岁就化出了法长封韵牌。”

    “想来,”裘老道:“我们结识了殇音,也是在十六岁的时候。”

    在这两人交谈时,宫江隐和傅楼雪也在铜镜面前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傅楼雪在听见傅鸿这句话后猛然想起:“哦,父皇说的这段往事我也略有耳闻,父皇在十六岁的时候便衣出巡,在路边遇见了一位把骚扰自己的流氓打了个半死的姑娘,父皇见她正在被人追杀,便也把她收留接入自己宫中,让她同自己一起习武。”

    “一年后,先帝驾崩,父皇继位玄帝,而他继位后马上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立国师,那个时候国师刚刚成亲不久,便把自己的姓氏和自己妻子的姓氏合在一起作为自己的法号;第二件事则是举荐隋将军为新的预备武将,让她去组建自己的军队。”

    “不过他们现在为什么要说这些?”傅楼雪脑袋都大了,“不是在说医崇蓝吗?怎么现在扯皮到这些事情了?居然还真的开始叙旧了。”

    宫江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继续听。”

    另一边,裘老继续说道:“现在想想,还真是怀念当初,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把酒言欢的日子,那是我此生最难忘的时光。”

    “可现在,殇音已经走了,”裘老叹道:“已经走了很多年了,就连我这个不称职的国师,也'走火入魔身亡'了很多年了。”

    傅鸿道:“各人有各路,以前的事,就让它停留在以前吧。”

    “不,”裘老突然抬起头,“正是这件以前的事,让我想清楚一切。”

    “我至今都记得那次战败后,你突然变得有多喜怒无常,甚至在殇音征战失败后,用冰刑台这种重刑去处置她,陛下啊,丢失边城这种罪是重罪,任何人用这种刑罚都不为怪,但是独独你用了它,我就不得不产生怀疑了。”

    “因为我知道,你绝对不会舍得用那种刑罚对殇音。”

    “我一直都很好奇,陛下你和我,还有殇音,分明都是那么交好的朋友,为什么到最后却落得了一个殇音被贬、我走火入魔的结局呢?真的只是物是人非吗?”

    傅鸿语气里已经有了怒意:“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被调换了人吗?”

    裘老却无视了他语气中的怒意:“我曾经怀疑过,但是没有证据,因为陛下你处置了殇音后渐渐恢复了原来的柔和,而且你对于我们三个的往事记得一清二楚,无论我当初怎么询问你,都问不出破绽,连我都快要相信当初真的只是时间的原因让我们疏远,直到两年前,我才发现了不对劲。”

    傅鸿太阳穴上暴起了青筋:“你住口!你这是在胡编乱造!”

    “那日陛下站在高台之上,却能斜倚着围栏,若无其事地望着下方万物,”裘老喊道:“可我分明知道,陛下从小就是极度恐高的!”

    傅鸿气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你就凭这个,就要污蔑一位玄帝是假扮的?是被调换的?国师,你不觉得你这句话很荒唐吗?你觉得说出去之后会有人信吗?”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裘老也跟着站了起来,“两年前我发现这件事后,便闭关潜心研究了一个月,终于想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如果有一张控者封韵牌,控制的是魂魄呢?”</p

    >傅鸿听见这句话后,在原地定住了。

    “我很早就想过关于魂魄这方面的解释,只是很快就被我自己否认了这个可能。魂魄和封韵牌一样,极为认主,只要人活着,他本人就会对自己的魂魄有绝对的控制力,所以不会有人的封韵牌能做到控制别人的魂魄。”

    “但是我转念一想,其实你无需控制别人的魂魄啊,你只需要做到能控制自己的魂魄出窍不就好了?”

    “因为人只要死了,他的魂魄就会自动消散离开肉身,这具肉身自然就任你摆布了,而你只需干脆利落地杀死他,待他魂魄散尽,让自己的魂魄占据了他的身体,便大功告成了。”

    “其实陛下并没有被调换,站在我面前的这具肉身一直都是属于他的,只是在他身体里的魂魄已经是别人的了!”

    “为什么你能拥有陛下的记忆,因为人的记忆并不会随着魂魄消散,而是会存放在脑海里,所以你杀了陛下后占据了他的肉身,你自然就会通过他的脑海,接收到所有属于他的记忆!”

    “但是你读取得了他的记忆,却不能完全复刻他的习惯,哪怕这么多年你把自己包装的和他的性格一模一样,但是你还是能在恐高这一方面有所疏忽,让我看到破绽!”

    “傅鸿”从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哈哈大笑:“国师啊,这难道不都是你的幻想吗?你怎么就能确定这天下有这样一张封韵牌呢?你在说这种猜测的时候难道不会觉得可笑吗?”

    “可不可笑,又岂是你这个冒牌货能说得算的,”裘老走上前,突然力道极大地抓住他的手腕,但是很快,傅鸿就挣脱了他的手,可裘老却哈哈大笑,因为他已经彻底确定了,他问道:“你的玄力源核呢?”

    听见这个问题,傅鸿神色大变,也止住了自己的笑声。

    “为什么不回答我?”裘老知道自己的猜测已经被证实了,继续道:“你当然回答不了我,因为你的原身就没有玄力源核,你的玄力源核早在多年前就彻底抽离了你的魂魄,即使你现在占了别人的身子,你也不会再拥有玄力源核,所以你其实是罪人海高氏的人!”

    “没错,阴影的确不效忠于方咸宁,也不效忠于傅鸿,但是他效忠于你啊!”裘老一句接一句,仿若持着一步步猛击,“因为你和他一样,都是在罪人海中诞下的孩子!”

    “傅鸿”听见最后一句话后,沉默了半晌后便又开始哈哈大笑,笑得比刚刚那次还要开怀,他一边笑一边坐回桌前道:“裘狐,你的脑力我可真是佩服,看来我在解决了隋殇音之后百般提防你,倒是个明智的选择啊。”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不叫傅鸿,我的本名是高茗兮,”高茗兮坐下后品了口茶,缓缓开口:“既然你刚刚都讲了你的故事,不妨也来听听我的故事?”

    裘老理了理衣袖,坐回到他面前:“洗耳恭听。”

    高茗兮不屑地笑了一声,道:“你刚刚的分析说得倒是不错,不过有一点说得不对,我并不是出生在罪人海的,而是出生在高氏的老家,也就是福州。”

    “在我五岁之前,生活还算是过得去的,父母恩爱,家境富裕,我尤其喜欢我母亲,她虽然平日里不爱穿衣裙,也颇爱出远门,但在我眼里,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她爱逗我笑,爱给我买各种吃穿用的东西,还爱给我讲关于高家几辈先祖的各种故事。”

    “可在当时的玄帝下令追杀所有高家的人之后,一切都变了,我父亲把我交给当时家里的一位仆从,让他先带我逃离。”

    “我和那位仆从一路躲进深山,最终还是苟活了下来,但是在十年以后,那位仆从喝醉了酒,酒后吐真言的话被山里的一位猎户听见,那个时候高家人的罪名举国皆知,他为了受官府贿赂,便把我交给了当地的官府。”

    “那里的官府见有人找到了高家的直系后人,兴奋至极,便连夜派人把我押到了都城广陵。”

    “你知道吗?在前靖国,那些处以重罪的人并不会在死后被官府扔进乱葬岗,而是在他们的尸体上涂上一种让皮肉不易腐烂的药剂,挂在城门上受人唾骂。”

    “而我就在广陵的城门之上,”高茗兮一边说一边攥紧了拳头,“看见了我母亲高青竹的头颅。”